89 藤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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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藤蘿
西門麟跟著安紅豆走了，墻外安靜下來。
尉遲媱的面龐與絲雨相迎，說道：“安紅豆管過客棧，確實懂些商賈道理，北境如今的互市馬道，就她在管理。”
他合上書卷：“北境風雪之地，民生是否方便？”
“其實很好玩，那裏有雪橇滑得最快的人，也有能三拳擊倒灰熊的勇士。”她眼眸星子：“但要是你在那邊，僅是窗邊看雪，那漫天漫地的嘩然，就夠你看一整天。”
“京都有雪時，倒是十分安靜的。”
“北境不，雪有聲音，人也有聲音。”她的目光落在鐘離未白手中的書卷上，“不像京都，人總是裝作沒聲音。”
鐘離未白伸手到她身旁，將一縷發絲從腿邊藤條移回她左肩：“你是發現了趙霽舟與漱玉閣暗中牽連？安紅豆今日的三百兩，是你要試探他？”
“漱玉閣不是一般的珠寶商鋪，它那裏的珍寶，流出的是兩條路，一是供奉入宮為東方皇家所有，二是流入京都的顯赫名門，它這走的可未必是正經官道，暗度陳倉的把戲，安紅豆一入京就覺得不對。”
“難怪當日你和西門世子會在裏面鬧一場。”
她既點頭又搖頭：“西門麟想鬧，那是怎樣都能鬧的，不過那白竹玉簪確實令我滿意，那樣好的玉質，我只在阿娘的雅舍看過。”
這時看他頭上：“今日怎麽不戴？你不喜歡？”
“今日有雨，尉遲小姐的簪子價值千金，不該為雨水所濕。”
“簪子而已，你若這也要心疼，我……”她忽然探下肩膀，銳利的丹鳳眼堅決對上鐘離未白的視線，眉頭微蹙，“怎麽這麽叫我，丞相與你講的那些繁文虛禮，你終究還是聽進去了？鐘離，你‘阿媱’呢？你剛剛還那麽叫的。”
循禮，他連這般咫尺相聞的對視都不該，就肩膀也側過去，為她考量：“你以少主之名在外行走，我再那般叫你，威嚴難立。”
尉遲媱不作聲地探身過去，他依然是謫仙模樣，眸子隱藏睫羽之下，依稀有濕潤的光澤。
她說：“你同我這麽生分，是以後再也不會偷偷私下幫我了？”
鐘離未白說：“你需要我，我還是會幫的。”
“那我是真的需要趙霽舟這個小金蟾，給我吐出些真金白銀來，這幾年尉遲家奉命在北境孤城大動土木，東方皇家要金碧輝煌的宮殿，又沒給多少錢，我買那簪子一擲千金，可完全是我自己的家底，你避人耳目不戴，也是真辜負我心意。”
加上與鴉宛一戰，其實尉遲家已是長達七年的消耗，只是不與外人說。
鐘離未白看她一眼：“你要漱玉閣給你銀兩，卻自己往裏丟三千金。”
尉遲媱語氣加重：“你有更好的主意？阿爹不能讓拼死拼活的士兵拿不到自己的賣命錢，真到那關頭，晟譽的軍備就完了，阿爹是要在發展到那步之前，趕緊解決，這才回京，現在的尉遲家，實在是東方皇家最大的債主。”
“我可以幫你。”
“還是不必了，如今你同我這麽生分，估計是要跟我要條件，鐘離大人，我現在可是一窮二白，出不起差使錢。”
鐘離未白轉頭看她，只是看著，卻沒有說別的。
細雨微風中，她冷不丁地坦白：“鐘離，我殺過人，你怕嗎？”
他目光平平，只道：“難不成是我不幫，你就要殺我？”
“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跟著阿爹出兵城外，盔甲很重，但第一次，我絕對不能輸，如果輸了，那才是真正的威嚴難立。可是回京拿著你的玉簪時我覺得很好，你是和血色絕對無關的，我碰到你，覺得很幹凈，可惜我同樣的一只手，也割開過鴉宛人的咽喉，被澆得都握不住刀。”
春雨藤蘿下，尉遲媱靠近得幾乎要貼上他的右臉，不遮不掩：“我肯定會是尉遲家的下一個人屠，鐘離大人幫我，猶如白璧墜入血泊，可嫌汙了清骨手筆？”
“我不在你的那片沙場之上，我只在你的這棵杏樹之下。”
書卷從手中掉出，在零落成泥的藤蘿地，經籍文章很快與泥濘一體。
“阿媱，我們永遠不會生分。”
尉遲媱這才親昵地摸一摸他額頭，說：“這便是了，那一邊幫我要錢，能不能再一邊把我送進大理寺？我要進去偷個東西。”
大理寺卿就在她面前，問道：“是東西，還是人？”
尉遲媱撇嘴：“行吧，我想見的卻是是東方珩。”
“不行，兩年前大皇子是密謀造反被發現，才封鎖消息關入大理寺，無人有權提審，我接管大理寺以來，那處牢獄是禦林軍戍衛，沒有聖上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靠近。”
“區區禦林軍。”
“那是水牢，平地廣闊，你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接近。”
她皺眉：“那有點難了。”
鐘離未白慢慢說出來：“當年事情蹊蹺，而且處理倉促，防止大皇子被暗害滅口，是我向聖上私下請示，調來了禦林軍中的精兵看押，凡是擅闖者，就地斬殺。”
尉遲媱說：“你是防東方珀？”
“對，那年清涼洲後，他變了很多，與聖上的關系貌合神離。謀反事情後，宮闈之外是宣稱大皇子養病，其實已經秘密下獄，而皇族子嗣，二皇子早夭，其後的太子人選就只剩三皇子，餘下都是公主。這七年裏後宮又無所出，聖上再不喜歡三皇子，但為了東方家的王朝，暫時也並沒有別的辦法。”
“那你也要想辦法，要麽你自己去水牢，替我把東方珩審了，你要是不管，那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大不了鬧出來，你把我也抓了關進大理寺。”
提上銀槍，她待要離去，可才走幾步，微雨拂面時又突然折身回來，擡膝壓他腿上，手掌覆上他的耳朵和脖頸，迫著他擡起臉來，居高臨下地正經發問：“差點忘了，現在你束發了，京都之中，可有你喜歡的女子？”
他適應不了這些來自北境的坦誠和赤裸，目光立即搖晃開，腿腳也試圖掙動，可早被尉遲媱壓得死死的。
“喜歡誰？”
他的臉迅速燒起不正常的紅，躲閃不掉後又用力眨眼，試圖鎮平慌亂神情。
“沒有，別人。”
這是四個字說得那麽艱難，尉遲媱真的很想笑。她本來不懂，可七年下來，經過思念，就懂了個徹底。
銀槍應聲插入花泥中，尉遲媱彎腰攬住鐘離未白，他靠到自己肩上，才不再抵抗，額頭終於願意蹭著她的衣衫，手指也緩緩抓緊了她腰上緞帶。
“那你很聽話，以前就是我的，現在，當然應該還是我的。”
他聲音一下更小了：“這一次，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話，是什麽意思？”
“知道，你沒得選。”
尉遲媱的手按住了他脖頸，幾乎是聽到了一聲無奈的嗚咽，她又強調：“不許生分，我就要你這個好看的，你跑不掉。”
“可是我身體不好，我能做的事，都是你不喜歡的，也許有天你覺得我無趣，或者別人更好，那……”
立刻把他腦袋從脖頸間拽出來，尉遲媱竟看到他一臉委屈。
她想了一下，越想越覺得天方夜譚，索性就說：“那我就是要你，你就說吧，給不給？”
鐘離未白看著她，又好像十分平靜，她可不像是商量，手明明還掐在他的脖子上，這麽蠻橫。
都等她七年了。
被掌控著脖頸，鐘離未白依然仰頭靠近，張唇從她肩上含下來一朵雨水打濕的藤蘿花。舌尖挨著一點薄唇，花朵就在他們兩人之間飄落了。
他點點頭，剛要張嘴說，尉遲媱忽然低頭偷偷親了親他。
然後在鐘離未白怔忪失神的目光裏，無所畏懼，笑容燦爛地翻墻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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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麟跟著安紅豆走了，墻外安靜下來。
尉遲媱的面龐與絲雨相迎，說道：“安紅豆管過客棧，確實懂些商賈道理，北境如今的互市馬道，就她在管理。”
他合上書卷：“北境風雪之地，民生是否方便？”
“其實很好玩，那裏有雪橇滑得最快的人，也有能三拳擊倒灰熊的勇士。”她眼眸星子：“但要是你在那邊，僅是窗邊看雪，那漫天漫地的嘩然，就夠你看一整天。”
“京都有雪時，倒是十分安靜的。”
“北境不，雪有聲音，人也有聲音。”她的目光落在鐘離未白手中的書卷上，“不像京都，人總是裝作沒聲音。”
鐘離未白伸手到她身旁，將一縷發絲從腿邊藤條移回她左肩：“你是發現了趙霽舟與漱玉閣暗中牽連？安紅豆今日的三百兩，是你要試探他？”
“漱玉閣不是一般的珠寶商鋪，它那裏的珍寶，流出的是兩條路，一是供奉入宮為東方皇家所有，二是流入京都的顯赫名門，它這走的可未必是正經官道，暗度陳倉的把戲，安紅豆一入京就覺得不對。”
“難怪當日你和西門世子會在裏面鬧一場。”
她既點頭又搖頭：“西門麟想鬧，那是怎樣都能鬧的，不過那白竹玉簪確實令我滿意，那樣好的玉質，我只在阿娘的雅舍看過。”
這時看他頭上：“今日怎麽不戴？你不喜歡？”
“今日有雨，尉遲小姐的簪子價值千金，不該為雨水所濕。”
“簪子而已，你若這也要心疼，我……”她忽然探下肩膀，銳利的丹鳳眼堅決對上鐘離未白的視線，眉頭微蹙，“怎麽這麽叫我，丞相與你講的那些繁文虛禮，你終究還是聽進去了？鐘離，你‘阿媱’呢？你剛剛還那麽叫的。”
循禮，他連這般咫尺相聞的對視都不該，就肩膀也側過去，為她考量：“你以少主之名在外行走，我再那般叫你，威嚴難立。”
尉遲媱不作聲地探身過去，他依然是謫仙模樣，眸子隱藏睫羽之下，依稀有濕潤的光澤。
她說：“你同我這麽生分，是以後再也不會偷偷私下幫我了？”
鐘離未白說：“你需要我，我還是會幫的。”
“那我是真的需要趙霽舟這個小金蟾，給我吐出些真金白銀來，這幾年尉遲家奉命在北境孤城大動土木，東方皇家要金碧輝煌的宮殿，又沒給多少錢，我買那簪子一擲千金，可完全是我自己的家底，你避人耳目不戴，也是真辜負我心意。”
加上與鴉宛一戰，其實尉遲家已是長達七年的消耗，只是不與外人說。
鐘離未白看她一眼：“你要漱玉閣給你銀兩，卻自己往裏丟三千金。”
尉遲媱語氣加重：“你有更好的主意？阿爹不能讓拼死拼活的士兵拿不到自己的賣命錢，真到那關頭，晟譽的軍備就完了，阿爹是要在發展到那步之前，趕緊解決，這才回京，現在的尉遲家，實在是東方皇家最大的債主。”
“我可以幫你。”
“還是不必了，如今你同我這麽生分，估計是要跟我要條件，鐘離大人，我現在可是一窮二白，出不起差使錢。”
鐘離未白轉頭看她，只是看著，卻沒有說別的。
細雨微風中，她冷不丁地坦白：“鐘離，我殺過人，你怕嗎？”
他目光平平，只道：“難不成是我不幫，你就要殺我？”
“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跟著阿爹出兵城外，盔甲很重，但第一次，我絕對不能輸，如果輸了，那才是真正的威嚴難立。可是回京拿著你的玉簪時我覺得很好，你是和血色絕對無關的，我碰到你，覺得很幹凈，可惜我同樣的一只手，也割開過鴉宛人的咽喉，被澆得都握不住刀。”
春雨藤蘿下，尉遲媱靠近得幾乎要貼上他的右臉，不遮不掩：“我肯定會是尉遲家的下一個人屠，鐘離大人幫我，猶如白璧墜入血泊，可嫌汙了清骨手筆？”
“我不在你的那片沙場之上，我只在你的這棵杏樹之下。”
書卷從手中掉出，在零落成泥的藤蘿地，經籍文章很快與泥濘一體。
“阿媱，我們永遠不會生分。”
尉遲媱這才親昵地摸一摸他額頭，說：“這便是了，那一邊幫我要錢，能不能再一邊把我送進大理寺？我要進去偷個東西。”
大理寺卿就在她面前，問道：“是東西，還是人？”
尉遲媱撇嘴：“行吧，我想見的卻是是東方珩。”
“不行，兩年前大皇子是密謀造反被發現，才封鎖消息關入大理寺，無人有權提審，我接管大理寺以來，那處牢獄是禦林軍戍衛，沒有聖上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靠近。”
“區區禦林軍。”
“那是水牢，平地廣闊，你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接近。”
她皺眉：“那有點難了。”
鐘離未白慢慢說出來：“當年事情蹊蹺，而且處理倉促，防止大皇子被暗害滅口，是我向聖上私下請示，調來了禦林軍中的精兵看押，凡是擅闖者，就地斬殺。”
尉遲媱說：“你是防東方珀？”
“對，那年清涼洲後，他變了很多，與聖上的關系貌合神離。謀反事情後，宮闈之外是宣稱大皇子養病，其實已經秘密下獄，而皇族子嗣，二皇子早夭，其後的太子人選就只剩三皇子，餘下都是公主。這七年裏後宮又無所出，聖上再不喜歡三皇子，但為了東方家的王朝，暫時也並沒有別的辦法。”
“那你也要想辦法，要麽你自己去水牢，替我把東方珩審了，你要是不管，那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大不了鬧出來，你把我也抓了關進大理寺。”
提上銀槍，她待要離去，可才走幾步，微雨拂面時又突然折身回來，擡膝壓他腿上，手掌覆上他的耳朵和脖頸，迫著他擡起臉來，居高臨下地正經發問：“差點忘了，現在你束發了，京都之中，可有你喜歡的女子？”
他適應不了這些來自北境的坦誠和赤裸，目光立即搖晃開，腿腳也試圖掙動，可早被尉遲媱壓得死死的。
“喜歡誰？”
他的臉迅速燒起不正常的紅，躲閃不掉後又用力眨眼，試圖鎮平慌亂神情。
“沒有，別人。”
這是四個字說得那麽艱難，尉遲媱真的很想笑。她本來不懂，可七年下來，經過思念，就懂了個徹底。
銀槍應聲插入花泥中，尉遲媱彎腰攬住鐘離未白，他靠到自己肩上，才不再抵抗，額頭終於願意蹭著她的衣衫，手指也緩緩抓緊了她腰上緞帶。
“那你很聽話，以前就是我的，現在，當然應該還是我的。”
他聲音一下更小了：“這一次，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話，是什麽意思？”
“知道，你沒得選。”
尉遲媱的手按住了他脖頸，幾乎是聽到了一聲無奈的嗚咽，她又強調：“不許生分，我就要你這個好看的，你跑不掉。”
“可是我身體不好，我能做的事，都是你不喜歡的，也許有天你覺得我無趣，或者別人更好，那……”
立刻把他腦袋從脖頸間拽出來，尉遲媱竟看到他一臉委屈。
她想了一下，越想越覺得天方夜譚，索性就說：“那我就是要你，你就說吧，給不給？”
鐘離未白看著她，又好像十分平靜，她可不像是商量，手明明還掐在他的脖子上，這麽蠻橫。
都等她七年了。
被掌控著脖頸，鐘離未白依然仰頭靠近，張唇從她肩上含下來一朵雨水打濕的藤蘿花。舌尖挨著一點薄唇，花朵就在他們兩人之間飄落了。
他點點頭，剛要張嘴說，尉遲媱忽然低頭偷偷親了親他。
然後在鐘離未白怔忪失神的目光裏，無所畏懼，笑容燦爛地翻墻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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