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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珩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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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珩北

京都馬市,本來屬趙家二子趙霽舟賺得最多,不料到最後,也他虧得最多。

先是鋪上一場珠算,他輸給一名紫紅衣衫的女子,願賭服輸甩手三百兩。之後女子又帶來一位北境少年,少年這回是和他賭馬。趙霽舟瞧他年紀不大,能見過幾匹好馬?本想趁此機會扳回一城,卻不想那少年天才伯樂,七匹馬,一匹都未看走眼,不費吹灰之力又贏下三百兩。

六百兩都捧出去後,趙霽舟的不甘和憤懣沒有放在臉上,對男女二人都流露欽佩神色。鬧市之中,不少人說這趙二子,如今確實輸得起了,處事大氣。

之後將軍府裏,尉遲媱看了那幾箱銀子,覺得這趙霽舟,確實肥美。

她道:“既然不心疼,那趙二子,又何止六百兩。”

“這人腦子靈光,市上都是賣駿馬的,就他一人開鋪馬醫、糧草、馬具,還有便宜的驢子、騾子。買了良駒的達官顯貴,乘興就找他買上好的糧草馬具,而顯貴畢竟少數,來馬市的普通百姓也不是圖那些門面駿馬的,家中能使得就行,便找他買驢子騾子,這人會掙容易錢。”安紅豆斜在廳堂立柱上,徐徐搖著一面赤金扇子,“至於珠算,手熟,但不是久做賬房的,經驗不足。”

“他自然是有自己的賬房先生。”尉遲媱問,“那這趙家交給你,可有問題?”

“沒問題,但這是為什麽?”安紅豆眉目紅妝,說話時好似眉目傳情,總襯得有幾分挑逗,“趙姓中郎將只因曾幫將軍府說過話,而一直未得升遷,這是我知道的,但趙府畢竟也屬將門,這趙二公子卻常年經營商賈之道,難不成也是要學賀君焰,親爹的金飯碗都餵到嘴邊了,偏不吃?”

“這我知道!”背著箱匣的晁虎,這會兒滿頭大汗進來,“早上跟焰小子吃湯面了,外面傳得熱鬧呢,說趙家二子對嚴家小姐傾心數年,那嚴家是管錢的戶部,這趙二子,是要討得嚴家長輩的青睞吧!”

“哦?虎爺這麽一說,倒也門當戶對。”安紅豆眼波上挑,卻彎唇諷笑,“但強扭的瓜不甜,‘數年’,女子能有多少‘數年’?嚴家如此堅持不允,是有執著的其他人選?”

晁虎假模假式糊臉擦起汗來,裝呆不接話。

而尉遲媱繞著廳中錢箱,閑步轉了兩圈,自己坦然:“嚴夕霜還是屬意丞相府?”

晁虎立刻抱拳,話語擲地有聲:“少主,我可沒有旁的意思,我肯定是向著你的,咱要是也想霸占了隔壁那公子,談什麽屬意不屬意,他若不從,就先把丞相府打下來再說!”

安紅豆舉扇壓在唇上,忍不住促狹一笑。

尉遲媱擡腳踩上箱邊,胳膊支在膝蓋,手指忍耐地按動眉心,壓低聲線:“帶著你的爛嘴滾出去,要是招搖到鐘離眼前去,你,三招。”

晁虎飛快跳出門檻,一溜煙就跑沒了,但笑聲是傳了老遠。

安紅豆依舊原處斜倚,忽然也飄出幾聲微妙的笑:“丞相之子的雅名,我們在北境時,也沒少聽說。聽聞當年出了文考考場,別人都緊張,只這位公子悠然直入眠雨齋,閑情填詞,有‘空山遠,白雲休贈,只贈梅花’之句,至今為人所唱。”

她向尉遲媱走近幾步:“世人當時只道是丞相之子示以淡泊,表無為不爭之心,但張榜之後他卻成第一,才又道鐘離公子確實才情了得,就算無心,這文考的第一,也探囊取物。”

尉遲媱側目:“你究竟要說什麽?”

“我是提醒少主,文人書生的言語筆墨,還是不要太相信為好。”安紅豆轉身,邊走邊自嘲,“口蜜腹劍,防不勝防,我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紫紅羅衫,窈窕離去。



三日後,尉遲媱再去東苑吃茶果子,鐘離未白告訴她,大皇子將被秘密送出京都。

“為什麽?他已成棄子?”

鐘離未白捋袖的動作稍停,也不知為何,總覺得她今日的口吻,多些莫名戾氣。

移開她面前的茶果子,將另一盞推過去,才說:“我告訴聖上,近來有人打聽大皇子,他很生氣,就下令將大皇子悄然轉移。”

“對啊,是我要見的,你要不要再抓我去向他邀功?”她都不坐了,站了起來。

鐘離未白拿帕子擦過手,才拉住她衣袖,仰頭溫言:“我說時,暗指的是三皇子,我不會背叛你。”

抽開袖子,她抱起雙臂,冷冷朝下瞥著:“逗我好玩?”

鐘離未白看著空落落的袖子:“我哪裏讓你不高興了?你要告訴我。”

尉遲媱動了動嘴唇,但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我們先說事情,聖上的意思,是也認為東方珀就一定會對東方珩不利?”

他點頭,向上的手臂,又拽住了她腰上的流蘇。

“那我不懂了,自己的兩個兒子,本是同根生,東方珀如此心狠,聖上就從始至終都縱容嗎?”

“也許這種狠心,就是一種合適。”他雖然低著頭,但話語清晰,“太子之位,成者,天下至尊,敗者,喪家之犬,要說東方珀不顧及親情,可他對同胞的四公主,其實感情篤深。他只是做了選擇,只有成為最高位置的人,才能真正護住四公主,這是他的賭局。阿媱,他這種心境,雖然極端卻並非庸弱無智,狠心取舍,也許恰恰是聖上看重的東西。要坐上那個位置,需要狠心。”

“可是聖上也是壯年。”

“四公主當年隨軍去往北境,雖然後來回到京都,但一位曾經差點和親的公主,在眾公主中,她的尊貴體面就並不完整了。女子名節上,她已經再無良緣姻親的可能,這是三皇子與將軍府的積怨,所以他不可能投靠或者拉攏將軍府。那身為皇子,不幹兵家,聖上更滿意。”

“那照你的意思,你是也覺得東方珀更得聖心,勝算更大?”她實在不滿,“憑什麽?當年要不是他誣陷,我們也不必遠走北境,七年,我連自己的娘親都見不到。”

他坐得更靠近尉遲媱,說:“如果他一直以將軍府為敵,我不會讓他成為新皇的。”低眉時輕語,“你喜歡北境,以後可以因為喜歡而去,但不會再因為躲避或者懲罰。戰場,你們尉遲說了算,而朝堂,是我們鐘離的。”

她冷不丁問出了口:“那你們鐘離一派,就那麽重視戶部嚴家?”

擡眼看看她,鐘離未白這才明白過來,但沒有開口說話。

尉遲媱覺得自己這話分外小氣,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行了,等東方珩出了京都,我就離京去問他,這個你要給我安排,至於你的其他陰謀陽謀,我懶得跟你一條一條計較清楚,我的時間也有更寶貴的用途。”她打算回將軍府,又說,“男子的名聲一樣大過天,鐘離大人本該最潔身自好的,但若是你舍得下自己,真要以此套牢嚴家,大方一點與我明說,多年交情,十裏紅妝,我可以送你。”

“我不要。”

他的聲音有點抖,側目沈默看向庭中池塘,銀魚荇草下兜轉,映出點點爍光。

“這些年,如果不是嚴家在前擋著,聖上意欲為我指婚。”

檐下稍停的尉遲媱:“指誰給你?”

“應該是年紀較小的公主,我不是長命之人,要想控制鐘離家的忠心,將丞相府變作公主府,就是最穩、最快的途徑。”

沒有哪個帝王,會允許宰府之族與重臣兵家聯姻。這是萬裏江山,只允許唯一的上位者來俯瞰眾生泯滅。這是權力,它就是要殺死任何有可能的威脅。

杏樹在墻角沙沙作響,可尉遲媱還是溢出了一聲輕笑。

“那你願意嗎?”她說,“你若不願意,跟我去北境,你不許不長命,我要一直看得到你。”

他也笑了一下,說:“你不必為我煩心,我活一天,便只為你。”

尉遲媱不近不遠地看著他,大概是麻木了,因為弱不禁風的體質常年服藥,他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活不得太久的事實。

可是他還戴著那支剔透的簪子,看上去那麽完好沈靜。

“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這種沾染,鐘離,你到大理寺後,好像有些不同了。”

自然不同,東方珀都會變,他當然也會。

如果七年前他是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在清涼洲,是不會讓尉遲媱去北境戰場的。她才金釵,就要讓她上陣殺敵了。

“當然了,既然我時間有限,就要做得更多。”

尉遲媱重新走回來,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臉:“要是我變得更強,根本無需你卷入紛爭。”

他坐著,臉靠在了尉遲媱的腰上:“你放心,你我都入局,那這一局,我們只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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