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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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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戲局

帝王行宮,此時籠罩在陰沈疑雲中。

鐘離未白站丞相後側,擡眼可見大殿中央地面的一灘黑紅血跡。仵作正在查驗,殿中只有衣襟翻動聲。

而仵作另一邊就是左臂負傷的定遠大將軍,雖然臂上包紮,但風範不減,對眼前一切依舊橫眉冷對。尉遲媱站他身側,先前的震驚已被壓下,此時臉色平靜。

“回陛下,此人胸前有一封貼身書信。”仵作跪下,雙手高呈時,腦袋緊貼地面。

鐘離丞相公事公辦地伸手,拆開洇血的信封,兩張紙很快掃過,就轉身也舉得高於頭頂,稟告道:“陛下,信封、信紙,確實出自尉遲家用。”

這時尉遲佑一聽就炸,抓起一旁茶盞擲在地上:“我尉遲家用,你清楚個屁!”

茶水和瓷片四處飛濺,鐘離源卻半步都不曾挪動,始終堅定朝向龍椅方向:“陛下,筆跡也形似尉遲將軍。”

“鐘離源!你個老貨,就巴不得……”

“但恕微臣直言,以尉遲將軍的粗鄙為人,滿滿兩頁紙,實在過於絮叨,且竟還都是整齊得體的文字,這是不可能的。”

尉遲佑一噎,開始磨牙。

尉遲媱都不得不閉著眼睛深呼吸了,還真不怪阿爹多年痛恨老烏紗帽,現在連她都只恨手上沒帶刀。

龍椅傳來玉石手串的摩挲聲,不久便有話語傳下:“尉遲家百萬之眾,號為‘神兵’,可是竟連一個家用信封,都看不住嗎?”

“我尉遲忙的是守家衛國的大事,此等齷齪栽贓的芝麻爛事,我顧不上!”

“那將軍能顧上什麽?”鐘離源顯然是替聖上說,“將軍去東部,濫用私權,削了一個又一個太守,回京,尉遲箭和家用信封就被盜,又守衛清涼洲,卻疏忽至刺客能輕易混入,定遠大將軍不如此時好好說,究竟還顧得了什麽?”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怎麽不去東部!你怎麽不去領兵!你這拿腔拿調的老匹夫,不要忘了當初半夜三更到我府上,是怎麽低聲下氣求我去東部的!”

“老夫不求人,大將軍自己好功心切,怪不得旁人。”

“我軍功無數,豈還差個缺水找水的!”

鐘離源霎時眼神鋒利如刀:“大將軍是勞苦功高,但莫要忘了晟譽的千秋基業,事在聖上。”

鐘離未白看著父親在唇槍舌劍中,一步一步逼迫定遠大將軍,下意識去看尉遲媱,她那雙眼睛,此時毫不掩飾地怒火中燒。

他心中急切,往前一步:“陛下,未白有……”

“尉遲佑!你莫要恫嚇到我家孩子!”鐘離源忽然向後甩袖,做護子之狀。

文官衣袍的寬袖,猝然拍在鐘離未白向前行禮的手上,他一僵,不再多話。

“丞相這般強行責怪是為哪般!”那尉遲媱就還是義憤填膺地,向前開口了,“既然也認為信函並非我阿爹手書,那就追查是何人栽贓陷害,為何還仍咬著我阿爹不放?丞相可有私心?難不成是與栽贓之人聯手,故意陷害我將軍府?”

殿上手串聲忽然止住,空氣莫名靜過半晌,有嘆息般的笑音傳來:“尉遲家的小女兒,原來也已經這麽大了,口齒倒是伶俐,‘媱’本是個好字,念來也嬌軟好聽。”

嬌軟,實際與她並不相幹。

“尉遲佑,小女兒年方幾何了?可許有人家?”

鐘離未白心中震顫,這要緊時分提來,聖上何意?

與兵家之女的婚約,向來是皇家鉗制兵家最便利的手段。

“才金釵的小孩兒,沒到婚配的時候。”尉遲佑魁梧身體將她完全擋住,“我尉遲佑的女兒不吃苦,閨秀女紅樣樣不學,我和她阿娘一早說好是招婿入贅,這幾年還小,再過幾年,諸位皇子可有適齡的?雖然是入贅我將軍府,但我當然還是把他當皇子敬重。”

東方家的皇子要是真舍得下顏面來入贅,那就成天下奇聞了。

此話,定遠大將軍是以進為退。

但鐘離未白心中並不放松,今日之事將軍府無論如何都有辯不清的失誤,此時全在聖上要不要計較,以及,如何計較。

這時殿外響起馬蹄聲,竟是兩位黑騎押著東方珀進來,押解手法並不顧及他的皇子身份。

“回少主,三皇子已經捉拿,但不承認偽造我族羽箭。”黑騎拜倒的方向,只朝著尉遲父女,手中呈上一個木盒,“三皇子近日以籌備冬狩之名居於清涼洲,屬下搜查琳瑯閣,暗格中搜到這張羽箭制圖。”

寥寥幾語,卻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激起驚濤駭浪。

如果確證是三皇子,偽造尉遲羽箭事小,可是仿造羽箭,勾連外賊行刺聖上,又嫁禍尉遲,此舉不忠不義,弒君弒父,那就是大逆不道的極刑死罪。

殿上如死一般寂靜,驟然,是珠串猛地摔砸了過來。

毫不留情擲在東方珀臉上,玉珠斷線,劈劈啪啪地從他頭上、衣上滾到地上,停在旁人腳邊。

這時的東方珀抖抖顫顫地以頭砸地:“父皇,兒臣冤枉,兒臣只是有回和尉遲小姐比箭,輸得狼狽,想興許是他們羽箭制得好,就也想造個試試……”

“逆子!還敢狡辯!”

東方珀磕頭痛哭:“兒臣說的實話,兒臣一直在皇城,出行軌跡都有宮中記錄,就是有箭,但接觸不到賊人啊……”

他又說,“倒是兒臣也奇怪,當日尉遲小姐莫名就要比箭,誇耀箭術,後來兒臣想要制箭圖,向來嚴密的將軍府竟輕易就洩了出來,今日一出事,尉遲黑騎又即刻就抓兒臣,他們對琳瑯閣了如指掌,不必查看就知道暗格位置,父皇,兒臣確實愚鈍,死不足惜,可兒臣為父皇恐慌啊,今日是兒臣,那明日又是哪位皇兄,皇兄之後,父皇可也要……”

尉遲媱火冒三丈,正要上前爭辯,尉遲佑卻突然將她一拉,又掩回身後。

“拿鞭子來!”聖上怒不可遏,“尉遲將軍護駕有功,豈容你汙蔑!”

此話一出,尉遲媱心裏說不出的古怪,怎麽突然又站將軍府這邊了?

很快呈來禦用金鞭,東方珀跪伏在地,哭腔僅有一息的轉圜,緊接著,就是鞭鞭貫勁的笞打,一下接一下,絕不姑息地連續落在他腰背上。

從背衣滲血,到鞭上帶起血水,仿佛也不到十鞭。東方珀只能奄奄一息以臉貼地時,大動肝火的東方皇帝,才氣喘籲籲丟開了被血浸透的金鞭。

他突然笑了一聲,望向尉遲佑:“辛苦尉遲家的捉拿了,如此,將軍可對朕滿意了?”

殿中,又是要緊的死寂。

這才是這位帝王的最後一鞭,抽打在尉遲家。

尉遲媱那種古怪的感覺升至頂峰,可她還是不懂面前的帝王背影,究竟要給尉遲一族帶來怎樣的風雨。

鐘離未白無聲地閉了閉眼睛,已經明白這次的刺殺,是東方皇家的自導自演。

阿媱說胭脂鳴與林中綠虎,那今日,不過又是一場蓄意的借刀殺人。東方珀制箭沒錯,可是他並沒有得到尉遲的信封,而尉遲族外,唯一能輕易接觸到尉遲家機密書信的,那也就只剩隨時有權問責兵家的聖上。

冬狩這樣重要的日子,清涼洲中密布尉遲暗衛,在這樣的情況下,竟能有刺客一直行進到聖上面前,還需定遠大將軍親力相護。阿媱那麽震驚,是因為這幾乎不可能。

但實際發生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聖上自己安排的。而此時東方珀的這最後一環,要的,是尉遲家迫害皇子的風聲。

東部旱災,女諜夏姬,蒐草與嚴家,四福客棧背後的京都人,連翰林府都避之不及……可是回到最初,原本就是聖上一意暗示父親,必須讓定遠大將軍去東部。

鐘離未白手腳冰冷,之前父親衣袖拍在手上的警告觸感,更加沈重了。

是他不好,他怎麽就沒有想過從頭到尾,這都是皇家為尉遲家設的局呢?

東部之行要拆卸兵家的威勢,首先就要摧折他們忠義的盛名。皇家不再信任他們,百姓不再信任他們,兵家,將不為天下信任。

孟陽郡,尉遲鼓動百姓生擒太守;仲春郡,尉遲暴虐燒毀空音寺;叔昶郡,尉遲清剿為民造福的客棧。當地實情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都能成為最快最有效的惡語流言。

沒有錯處的兵家,任何人都不能拿捏他們,那只能是天下唯一至尊的帝王,來制造兵家的錯處了。

可阿媱怎麽辦?

鐘離未白的目光,凝結在背負血色,伏地不起的東方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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