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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雪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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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雪別

這時尉遲佑反倒心平氣和笑了:“陛下何必問出這等有損皇家體面的話?微臣自然滿意,君為君,臣為臣,這是道理。”他擡動負傷的左臂,笑得氣魄斐然,“陛下還要什麽,不妨直說。”

百年尉遲,有的是慘重的失去,可是畏懼又有何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外如是。

忽然,殿外又是一陣與眾不同的馬蹄,來人奔來將軍身前跪倒,衣服被汗水濕透:“大將軍,軍機要事傳至府中,夫人授令,急送清涼洲,請將軍過目。”

尉遲媱下意識松口氣,是阿娘想辦法了。

看過信,尉遲佑神色一凜,單膝向上呈起密報。

“陛下,三日前鴉宛兩萬人馬移動,逼向我朝北境,我雖留西門一族駐守北境,但以鴉宛向來的手段,既看得見的是兩萬,那看不見的巫兵就絕不低於兩萬,我尉遲佑請命出兵向北,鴉宛不退,誓不回朝!”

從高堂踏下的腳步聲更快,明黃衣袍冷冷掃過尉遲佑的手腕,那封密函被皇帝攥入掌中。

“我朝定遠大將軍,是要出走?”

“最多明日,陛下的親兵也會將烽火之信傳來眼前,陛下可以置之不理,我尉遲家南征北戰,難道保的是別家的皇位?”密函留他,尉遲佑自己起身站起,挺拔如山,“沒有閑工夫陪陛下搭臺子唱戲,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我丟不起自己的臉,也丟不起祖宗的臉,這回,要打,就把這勞什子的邪門,打服了!”

“陛下。”這聲沈穩端持的出言,來自鐘離丞相,“如今的尉遲將軍府,後繼之人雕敝,只有一位金釵小姐,但一國若無能征之將領,國何以立?既已有尉遲夫人留居京都,微臣以為,不如此戰尉遲小姐一同隨軍,閨中女子雖弱質纖纖比不得男子,但由此識得兵家道理,那日後將軍府招婿傳授,也可保得我晟譽兵家不成絕學。”

鐘離未白也艱澀地發現,如今只有去北境,才能保她了。

可尉遲媱聽了,胸中遽然燒起大火:“就因我是女子,我是女子將軍府就要雕敝了?這是什麽道理!為什麽要指望一個夫婿,才能幫我撐起將軍府?!”

脆生生的童稚嗓音落在金殿,東方皇帝的目光向她看來,說不出冷熱,只是一種從最高位置俯身下來的安靜觀賞。

尉遲,晟譽最驕傲的世族,因為掌握鐵一般的兵權,他們就永遠養不出沈默的人。

數十年前,皇城最巍峨的那座大殿上,也有一位尉遲將軍,對帝王說話時,有這樣篤定的桀驁和不馴。

“陛下,未白有一言。”

鐘離丞相微不可查地神色一緊,瞥向身後的養子時,袖中微顫。

“此戰,可打,可不打。”

平靜的聲線,卻令殿中的每個人都神色一變。

只有東方皇帝忽然笑了:“未白寫得好字,竟也懂得戰事?”

鐘離未白的目光從地上的東方珀收回,清音淺淡:“回陛下,如今將要獻歲,是我晟譽最大的年節,一年之吉兆,皆在獻歲,包括國運。”殿中安靜,“若舉國祈福和平安康時,而北境正烽煙大起,於民心不穩,恐怕這才正中鴉宛下懷。”

“那以你之見?”

“軟硬兼施,恩威並重,陛下,四公主將至妙齡,不若予督軍之名,隨同而往,讓鴉宛誤解我軍意在和親,他們會重新權衡。”他又說,“如此一來,即使要戰,也可延至正月之後。”

“鐘離未白!你我之仇,與瑯瑯何幹!”

對震驚擡頭、全無血色的東方珀,他只有恭敬一拜:“還請三殿下,以國事為重。”

賭對了,東方珀這次甘願做陰暗處的爪牙,一定是為了四公主。聖上或許允諾過他,如若他扳倒尉遲,那東方瑯這位庶出的公主,就不必遠嫁邊境。

可惜,任何為難尉遲媱的人,就應該付出代價。

如果這次四公主真去了北境,嫁去鴉宛的可能性當然微小,可無論如何,就算無事發生,一個公主的聲名,也就此湮沒了。

以後的東方瑯,不外仍是遠嫁,可連遠嫁,都選不到太好的家族。

東方皇帝側目,看向這位一身清俊的相府少年,口中輕哼:“源老教的人,確實聰穎過人,出類拔萃。”

鐘離源立刻跪在養子前面,深深叩首:“犬子無知,口處狂言,微臣帶回府邸,定嚴加責打。”

“好,你們都好得很。”

冰冷的龍袍拂地而過,他還是天子威儀加身的人,聲音沒有完全落在地面,腳步就施施然朝外而去了。



冬狩良辰,申時皇旨下達,四公主東方瑯邀將軍府獨女獻歲北游,為萬民祈福,將軍府隨行護送,即刻啟程。

尉遲佑從清涼洲出來,軍情當前不歸府邸,急去軍中調遣,而尉遲媱一到府中,就去往竹林深處。

這回是要與阿娘好好拜別,即便鴉宛退下,京都也不是阿爹能輕易回來的地方了。

夫人托著手爐,在窗邊寧靜看雪,外面紛飛茫茫。

“阿媱,北境很好,那裏的西門家,忠誠幹凈,你會喜歡他們,和他們玩得很好的。”

尉遲媱其實並不擔憂,畢竟也還和阿爹一起,去到哪裏都一樣。

只是這一次,阿娘是一個人在這裏了。

“阿娘從未踏出過京都,又怎麽好像與西門一族很熟悉?”她說,“我還以為冰雪之地的西門人氏,是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呢。”

她笑起來,溫柔嫻靜:“我在京都,你阿爹才可以遠征,在皇家眼中,我就是脅迫你阿爹的籌碼,阿媱,我從嫁入將軍府,就知道這是我的命運了,越靠近刀鋒,就越危險,更何況我們還是晟譽最好的刀。”

她抽出女兒頭上的金釵,任由發絲落下,愛惜地好好攏在手中,仔細梳理起來:“待你及笄,阿娘不在你身邊,其實你阿爹會綰發,為我綰得尚可,到時候,你讓他來。”

尉遲媱忽然說:“那鐘離束發的時候,我也不在京都了。”

“阿媱,今日,未白已經孤身涉險,你要知道,哪怕是你阿爹麾下披堅執銳的人,面對皇威,也不一定是人人都有勇氣只為你的,他身體孱弱,卻能做到這一步,你若不希望他下次依然犯險,就也不要讓自己輕易落入險境。”

尉遲媱扭頭,黛眉微蹙:“可我不喜歡他這樣,東方瑯豈不無辜?”

“在他眼中,無辜的只有你。”尉遲夫人摸她額頭,“文臣工於心計,運籌帷幄之間,決勝千裏之外,他們懂的是取舍,也明白制衡的道理,阿媱,你們要相互配合。”

尉遲媱張口想說,可實際並沒有發出聲音。

“何必生他的氣,暗衛都說了,一從清涼洲回來,他就等在共墻下面,你不見他,要叫這孩子如何是好。”

兒時鐘離在墻外哭喊,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阿娘不忍,叫她過去。



京都雪夜,寒風凜冽,但起兵出城刻不容緩。尉遲佑回府見過夫人,便攜輕騎一馬當先,先行一步了。

尉遲媱騎上白術,留在後面等待四公主的車駕從皇城出來。

東方瑯的馬車行駛靠近時,燈籠照影下,宮人與黑騎沈默交接。

尉遲媱跟在馬車之後,忽然聽見隊尾雜音,皺眉回頭時,正看見一團白色影子淒然折倒在灰暗雪色中。那抹歪在雪上的提燈剪影,終於還是讓她忍不了,勒馬調轉方向。

在一眾黑騎裏逆行,她的氅衣華美奪目。

奔來下馬,地上的鐘離未白沒有擡頭。她蹲下惱火地扣住他肩膀,才看到那雙眼睛血絲通紅。

已到喉嚨的責備頓時全部卡住,她問道:“出什麽事了?”

鐘離未白的手從雪地裏抽出來,挪動腿腳,匆忙做出一種乖巧些的樣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明明在用力眨動眼睛,可淚水還是一顆一顆溢出來,滴落在雪地上:“怎麽不見我?”

尉遲媱匆匆抹去他臉上的淚痕,又攬他腰身,熟稔地從他腰間貼身處,摸出那把錯金銀匕首。拔出刀刃時,即使周圍只是燈籠照影,這匕首刀刃,依舊炫目。

靠近刀把的地方,是一個陰刻的“媱”字。

“鐘離,我不在,這把匕首就可調動將軍府中的所有暗衛,我既把它給你,你說,我是不是不信你?是要舍下你?”

合上刀刃,她抓起鐘離未白沾滿雪花的手,匕首放他掌心:“我再回來時,你在東苑等我就好。”

他淚水瀲灩:“可你不要忘了我。”

尉遲媱莞爾一笑:“那你可要一直這麽好看才行,我喜歡好看的。”

他甘願地仰頭,放任被風吹冷的面容貪婪貼近她掌心,聲音落在雪上,也是一種易碎:“我只有你。”

他們的周遭,又飄起了淋漓的雪花。

何處不淋漓?

京都如是,北境如是。

“鴉宛的降書傳到京都的時候,鐘離未白,那是我送你的束發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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