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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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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胭脂

從叔昶啟程返京那天,是冬日裏難得晴空高照的時候。四福客棧門前,尉遲媱騎著白術,只在尉遲佑一人身後。她頭上又是那頂白虎撲嘯的銀絲紗笠,光彩華然。而身後,將軍府的黑騎兵馬整齊威嚴。

竹月分派好送明燁大師去惠山寧安寺的馬車,就騎回尉遲媱身邊:“小姐,要不要再等等安掌櫃?”

雲紗裏回:“賀君焰跟上來沒?”

“虎爺帶著他呢。”

尉遲媱略一回頭,隔著雲紗也能望見四福客棧門前的空蕩。她自然是信守承諾的,許漣已死,安紅豆流不流放的事只在將軍府一句話。

安紅豆與許漣情深幾許,尉遲媱本來就沒細想過。她覺得,既然安紅豆在許漣的背叛中受傷,萎靡得幾乎要自戕,那懲罰自己就不如懲罰別人,誰傷害你,你就向誰討回就是了。她想既然現在已經討回,那其實安紅豆就該好了。

她自小學的是兵家的霸道,一心只當狠刀才能幫安紅豆解脫。

她甩一甩馬鞭,下令啟程。

但就在這時,紗笠急急往右一偏,竟是一個柳葉飛鏢貼著她雲紗飛過,瞬間紮入她座下馬蹄前。尉遲佑在前笑笑,雲淡風輕。

飛鏢尾端系一簇紅綢,正是四福客棧中的飾帶顏色。

“安紅豆,這鏢投得很差,不該在我面前現。”

客棧三樓的一扇窗戶裏,依稀是個纖瘦的身影黑發飄飄,探身朝下:“微末伎倆倒叫尉遲少主差點中招,那怎麽能是差呢。”

在黑騎後面的賀君焰,本新鮮聽著晁虎講解用小鐵箱來烤酥餅,這會兒擡頭往上,看見安紅豆身上其實是勁裝黑衣。

黑騎隊伍邊上的浣娘一身白衣,又白紗掩面,周身唯有的顏色,只在烏黑的頭發與那三支白玉嵌翠碧璽花簪。她面目微擡,聲音十分平緩:“安掌櫃若要指教,將軍府水蓑衣,可代少主接招。”

安紅豆還未答話,賀君焰卻驚奇,胳膊肘朝後捅捅:“虎爺,不得了,這將軍府的誰,面紗上好美的桃花眼,走了個幕影,又新來一個白衣美人?”

晁虎懶得理他。

窗中的安紅豆沒有接水蓑衣的話,她的眼睛只在背光處緊緊盯著尉遲媱一人:“尉遲少主,你有敗過嗎?”

尉遲媱的雲紗被風吹得往上,她有一道玩味的笑音:“你就能贏我嗎?”

“你沒敗過,就看不起其他敗過的人。”

這時,尉遲佑朝樓上看去一眼。

“安紅豆,我沒有看不起你,你看不起自己,才讓別人看不起。”

尉遲媱的聲音在黑騎上空飄散,安紅豆的笑聲便傳下來了:“可我跟著你,就是要看你是如何敗的。”

尉遲媱擡手撫過面前的白虎圖騰,還是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笑,她尉遲將軍府,怎麽可能敗?

這行人馬正式啟程回京,不遺餘力的馬蹄踏在旁觀者膽顫的目光裏,街上人跡避讓。

如果不是旱情,恐怕此地百姓今生都難見這支代表晟譽的殺伐力量。

尉遲媱此時,尚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敗,她今日是馬上雲紗的少小女子,可明日,戎馬關山北的,也必須仍是她。



京都丞相府裏,正是清晨時候,書一在梳洗臺旁半跪半蹲,手裏捧著一盒發帶,眉頭皺著,望望鏡中,又望望在認真比較兩條相似發帶的公子,實在沒忍住,說出了口:“尉遲小姐是裝扮上的馬虎人,公子用什麽顏色,小姐沒耐心仔細看的。”

鐘離未白擡眼看向他:“明天要告訴眠雨齋,不要豆沙的,阿媱不喜歡。”

書一扁嘴:“算著日子該是明天到,但尉遲家的快馬也拿不準,可就算明天到了,大將軍肯定也要第一時間面聖,上回尉遲小姐是沒說什麽,但這回大將軍回來了,他為丞相大人搶他孟陽功勞的事興許要發火,那小姐也不一定明天就能來我們苑裏……”

“她回來就好,我等她。”鐘離未白還是撫平兩條發帶比較著,放在袖口與衣上繡紋配了配。

如今冬日天寒,他身上多有毛翎禦寒,玉石瓔珞連著兩邊對襟,腰懸白玉,面容猶是清靜無暇的模樣。

起身走到屋外去,書一便為他披上了鶴氅。站在檐下凝望杏樹之上的天色,他輕輕道:“今年,要下一場大雪了。”

“也好,京都多年不下雪,今年若有,是瑞雪兆豐年。”

“東部旱災,京都飄雪,天象即世象,這些都不是常態,恐怕要到多事之秋了。”

屋檐下書一只擔心公子受風,說:“內有我們丞相府,外有他們將軍府,不必擔心的,今天更冷,公子屋裏看吧。”

“阿媱的將軍府……”

“鐘離!你看我帶了什麽給你!”共墻下一道呼和聲,露出一個暮山紫的兜帽和一截銀狐毛翎,接著便是一張生動胭紅的嬌俏面目了。

尉遲媱燦爛地笑,呵氣如霧,卻一點都不知道冷,一手挽著狐毛披風,蹭蹭就翻越到這邊來。跑到驚喜失神的主仆二人面前,拉過鐘離未白的手臂就帶他回屋裏。

進去推開廳中桌面的茶盞,她這才松開挽著披風的那手,裏面就蹦出三個毛茸茸的小雞崽來了。

已經長得像小球似的,但翅膀還撐不開,支著兩個小爪子在桌上滴答答地亂跑亂啄,像要逃跑。尉遲媱拿那些茶盞將它們圍起來擋著,它們就在那些茶盞縫隙裏蹭著鉆,想藏又藏不了。

“鐘離,我跟晁虎要來的,你看,好不好玩!”

他這陣卻無心看小紅眼野雞,往她身邊站得更近,還反應不過來似的:“你回來了?”

從桌上收回目光轉來鐘離未白身上,目光一頓,往他頭上看看,忽道:“你長得好快,又比我高這麽多了。”

又過去的時日,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

“你終於回來了。”

尉遲媱一陣笑,拉下他的腦袋來摸摸他額前:“是啊,回來了。”又捏他臉,“你怎麽像做夢一樣?”

他不言語,只是默默無聲地隔著袖子將她手拽下來,觸到她,才覺得那不可置信的突然出現,是真實的。

“你看這三個,喜歡麽?喜歡就給你,晁虎要去軍中了,顧不上它們。”

鐘離未白看那獨特的紅色眼睛,眸中也閃出詫異,說:“阿媱,這應該是一種鳥。”

她一楞,已經把它們當半年的野雞了:“什麽鳥?”

“孟陽的地方志先後更疊過七個版本,最早的版本裏,記載過一種鳥,尾有彩羽,形似野雞,但赤睛紅目,叫聲有幻惑人心之能,可使人在林中迷失方向,失去自我,舊時稱作‘胭脂鳴’。”

“不是叫聲,記載有錯,我見過一只老的,老得都飛不高了,發現是它的紅眼睛能蠱惑人。”

鐘離未白道:“記載有誤也有可能,但之後版本裏胭脂鳴不再提起,我還以為是訛傳。”

她也不糾結,抖抖披風說:“行,那這鳥就送你了,我還想晁虎那個傻的,養著養著別把自己給養得中招,你反正聰明,養著玩合適。”

鐘離未白看看她,忽道:“阿媱,我有你的暗衛,已經十分安全。”

“現在已經是你的暗衛了,人是人,動物是動物,有時候動物的天性比人可靠。”尉遲媱要送,就沒有送不出的,“阿娘說的,將軍府在北境養虎,你這裏,養這異能飛禽倒合適。”

他終於還是伸手將一只胭脂鳴幼崽攏在了掌心:“如此,也只好多謝將軍夫人了。”

尉遲媱心滿意足,走時誇他青色的發帶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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