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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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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臘梅

京都難得的大雪,澆得雪色淋漓,似滿城都沈沒在鵝毛飛絮中。

鐘離未白倚著窗上明紙,在屋內看書。腿上蓋著狐裘,褥墊靠近紅光熒熒的火盆,銀碳無煙,火盆邊烤熱幾片橘皮,室中便都是清新橘香。

聽不見尉遲媱的翻墻聲,卻聽得到她一掌拍在杏樹上,偏要震落上面積雪的簌簌劈啪。

推門而入,氅衣跟著雪花飛擁,她抱著臘梅花過來,又帶進清潤無暇的明凈之氣。

“今日沒有玩雪麽?”他擡頭時眸中有熟稔的笑。

“阿娘不讓了,說被我踩得糟爛,要等府裏的雪積得再好看些,才許我玩。”脫了氅衣,一坐下就占他三分之二的褥墊,抽去書卷拋到一邊,將吻含細碎白雪的黃色臘梅花枝橫他手臂上,“你聞,好香,趙府送來的。”

鐘離未白豎起這捧花枝,手指撥弄整理,清冽澄明的臘梅香很快彌漫。

指尖沾著一點融化的雪水,他眼中有些喜歡:“初霜的花期已過,趙霽舟明白了蒔花的門道,現在連玉蕊臘梅都有,為踏雪尋梅者,成全心意了。”

尉遲媱隨意抽走一枝,指尖挑著旋轉,手指揉在花瓣上,掌心便是有花香的水。她故意再濕手去抓鐘離未白的頭發,拿他發尾遠遠指著火盆中燒著的炭,說:“你若喜歡那些冬日風雅的,天氣暖和些我帶你上惠山,取梅花上的雪煮茶,邊喝邊看雪色山影裏的白鶴起舞。”

他不無憧憬:“寧安寺的梅花,是京都的盛景,今年有雪,應該更加好看了。”

松開他頭發,尉遲媱懶懶往窗欞邊一倒,瞇著眼睛學他慢悠悠的語調:“錯了,京都的盛景,那是丞相府的小鐘離。”

聽她故意慢腔,鐘離未白擡袖去擋她的嘴,袖口也是梅花香:“阿媱,你不要這樣取笑我……”

尉遲媱重新坐直一下貼近他眼前,兩手都捂在他臉龐上,手心裏熱熱地將他面頰揉了又揉:“真漂亮,鐘離,你生得真漂亮。”

他與她對視,兩雙琉璃剔透的眸子相互凝望,鐘離未白無話可說,只能乖順地點點頭。

閑坐片刻,她要回將軍府了,才想起來:“後天冬狩弄到清涼洲去了,說今年那裏的雪景不錯。”

他疑惑:“清涼洲何時有獵場了?”

“現在也沒有,這次是東方珀主動請纓辦的,他選的清涼洲,說帝王車駕雪路不便,近處才好。東方珀沒備獵場但備了充足的獵物,估計到時候清涼洲裏隨便獵些彩頭,就足夠哄聖上高興了。”她穿回氅衣,“清涼洲也好,這次這麽近,你可跟著老丞相一道去了。”

推門又是屋外明亮的雪光,她輕松回將軍府,鐘離未白伏在窗邊,聽了她一路踩雪聲。



冬狩那日,將軍府雖向來主外,不參與禦林軍的事,但文武百官都在的大場面,尉遲兵馬還是分撥出幾隊承擔守衛之責了。

尉遲佑與鐘離源等高官厚祿之人,親陪東方皇帝在清涼洲中一步一景地觀賞雪色,而世家大族的年輕子侄們則和皇子一路,在清涼洲的山水縫隙裏比較箭術,狩獵些雪地活物。

大雪下到今日,清涼洲中的積雪也已經到人小腿。再靈活的人追逐時也會變得步履蹣跚,如此,一擊即中無需補射的箭術在今日,就顯得尤為重要起來。

書一為鐘離未白撐著傘,雪只零星一點似有似無的飄浮,但書一為的也是再擋去一些冷風。

他們站在人群的外圍,鐘離未白不修箭術,但身為男子只能在狩獵的這一邊。另一處女子的,在清涼洲的另一邊,她們作為高門貴女,是在切磋一些閨閣才藝。

但尉遲媱一概不參與,她行的是尉遲少主之權,統領黑騎便可隨軍而動。

這邊的男子獵場上,東方珀今日不知怎麽的,在和大皇子爭一只馴鹿。那被射中兩箭已經垂死的小鹿,身上箭一支東方珀的,一支東方珩的,都說自己的才是致命箭。

眼看那小鹿暫時還有氣,東方珀搶著要射第三箭,說這回誰射死就算誰的。

可東方珩不答應,他今日才發現自己三弟的箭術有這麽好,不想讓他出風頭太多,轉頭亂想時正好看見人群角落裏清淡觀雪的鐘離未白,就眼前一亮,說:“難得今年鐘離也冬狩了,三弟,這第三箭不如我們都讓給他,他射中,便是他的,如何?鐘離頭回身子大好能參加,鐘離丞相也高興,你不會這也要搶吧?”

東方珀大笑:“射不射得中另說,他鐘離未白要能拉得開弓,別說是這頭鹿了,我前面打的兩只兔子,也一並送他燉了大補。”

這一說,在場的男子就都哄然發笑了。

東方珩至少是給鐘離老丞相面子的,知道鐘離未白體弱,到底也是讓獵物給他,而東方珀,他就是赤裸裸的嘲諷和貶低了。

書一氣得臉色鐵青,丞相大人正和聖上一道,本想今日的世家子弟能有分寸,可誰承想世家子弟是有分寸了,皇家子弟又還是專挑難聽的說。

“多謝大皇子、三皇子,未白不通武藝,平常不見狩獵之景,今日一見,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二位皇子善戰,真是好一場壯志追逐。”

話音落在雪上,一時空氣靜極。

皇子,安可有“逐鹿天下”之野心?那兩位的臉想不變色都難。

鐘離公子月白色的羽翎隨風輕拂,微妙便在此處,他明明一身出塵清姿,話語,卻不啻千斤。

“哈哈,還強撐,你才吃兩口熱酒,現在便有些頭昏了吧……”嚴雲渡一副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才到鐘離未白身邊,就對兩位皇子拱手相拜,“公子才吃了酒,大皇子、三皇子多包涵,第一次參加冬狩,他也是不熟規矩……”

“那我就給你講講規矩!”東方珀本來是被震住了,但嚴雲渡突然過來打圓場,一下又破了鐘離未白的話語機鋒,他便重新端出皇子身份,昂起頭來說,“每年冬狩獵不到東西的人,歸家只能步行!我們晟譽男子個個驍勇,冬狩無果者當自省自勉,步行路上見人就須自陳慚愧,這是規矩!鐘離未白,有我在,你今天別想打到任何一個獵物!”

書一忍不住:“三皇子,莫要欺人太……”

雪地上,人群的後面,忽有馬蹄聲漸近。書一如今聽得熟練,立刻閉口不言了。

白馬以一身瓔珞配飾,鐺鐺止於雪地。

尉遲媱今日的氅衣,是京都唯一的一件白虎皮裘。她的領口,是墨白交錯的稀世虎紋。

蕩開氅衣下馬時,她像閑來無事的到訪,肩上輕松旋出一把彎弓。從馬鞍上抽出一支尉遲羽箭,一邊輕飄飄將羽箭搭到弓上,一邊自在地問鐘離未白:“射哪個?”

這是嚴雲渡第一次見聞名已久的尉遲家獨女,比他想象得更像一個少女,可也更目中無人。

因為她,來就只對鐘離未白說了話。

“樹腳下的野兔。”鐘離未白說,可將那處狩獵的雪地又看看,確然是第一次,有些舉棋不定,“或者後面那只狐貍也可以嗎?”

“好。”

尉遲媱手一松,飛箭近乎無聲,以一條筆直的方向,快得只有殘影,瞬間接連貫穿了那只野兔和狐貍。

羽箭最後紮著狐貍沒入雪中,那只樹底的野兔也早沒了聲息。

一片人人心驚的寂靜聲裏,她又輕飄飄地轉轉弓,對鐘離未白:“去拿,你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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