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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紗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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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紗羅

“答應什麽?”

尉遲媱後退兩步,慢搖竹絲扇,將軍府高貴氣派:“小事,你現在就下墻,下給我看,我看你這次還會不會摔斷腿,前年就教了,兩年過去,你總該有些進步吧。”

鐘離未白不言不語地將她看上好一會兒,臉上情緒激起的紅潮褪去後,只剩虛乏的病容。

尉遲媱的扇子無聲篩動月光,她聲調一貫都是上揚的:“你剛剛還說,我要你做什麽,你都會做,那現在為什麽猶豫?”

這話後,鐘離未白立刻在墻上艱難挪動起手腳來。但一側身,就從墻上掉下來了,像本就是懸在墻上的紙風箏,這瞬忽被燒著,衣衫飛飛,簌簌往下墜。

尉遲媱笑意歡活,信信上前一撈,那綁著琵琶結的天青發帶掃到她手背。臂上收力,這便將這紙風箏於半空中提住了。

竹絲扇輕拍在他鼻尖,是一抹草木清香,她朗朗地笑:“鐘離未白,你好主意,好膽識,倒料定我舍不得你摔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驚慌,接下竹絲扇,才在墻邊站定,臉上沒有血色,但有明快的笑:“你不救我,我也不怪你。”

尉遲媱解下自己的紗羅披風,潦草搭在他肩上:“行啊,那下次你再翻墻過來,記得多穿幾件,若我不在,衣裳厚,摔得輕些。”

鐘離未白持扇稍躲披風,就著啞音說:“這是女子紗羅,我不合適。”

“你這張臉,穿什麽不好看。”

他嘆息說:“好看也不合適,我是男子。”

“我三歲便已常穿男裝,阿爹也常帶我去軍中,有時返還碰上漿洗的村婦,她們都當我是軍家兒郎,說我俊秀,以後還要將家中女兒許我呢,這豈非更不合適?”

硬將披風加他肩上,尉遲媱繼續道:“何必循規,別人非說男當如何,女當如何,男兒穿不得女裳,女兒又穿不得男裝,糊弄這樣多的規矩,不過是成全他人口舌,這點你豈非不知?”

披掛這衣衫,他立在尉遲媱面前,與她一般高,視線相平。

他忽而一笑:“可規矩便是規矩,你可穿男裝,那是因尉遲之姓,聲勢浩大,就可將悖逆之舉,扭轉至無人敢指摘,從古至今,武將的悍然威懾,從來都深入人心。可我不同,我與你永遠不同,我雖羨慕,可應該守著規矩。”

風來,杏樹的綠葉也有幾片飄落將軍府,鐘離未白擡扇,輕輕遮在她發間金釵上,擋下了一片。

臉上是平緩而沈寂的淡笑:“你已經讓我知道了縱馬的快意,可我終為文官,當為百姓請命,體察民心所需,那般標新乖張,不適合我。”

尉遲媱撇嘴:“我看這些繁文縟節,就是你們這些看太多書的人,生造出來的,衣裳不過都是布料,布料又不分男女,你們偏要強加,造出這樣多的規矩來吵嚷不休。”

尉遲媱看著,這孤帆遠影在他身上,真十分合襯,他本身就有淡泊靜氣,竹絲扇面又也是山光水色,與孤帆遠影的銀線繡畫,恍若本就一套一體。

“‘布料不分男女’,阿媱是看重本質的人,也是一種真知灼見。”

尉遲媱擺手不和他說這個了,讓他撿處低矮的假山石坐下:“那還有一碗湯,熱天涼不了,你正好吃些喝些,待會兒,可還得再翻墻回相府去的。”

鐘離未白看那白瓷湯碗裏是有她不愛吃的蘿蔔,說:“我也不吃,你自己吃。”

尉遲媱不和他廢話,過來橫手取了湯碗,迫近高高站他腿前,拈匙只舀蘿蔔,銀匙一近一停,強硬抵在他唇邊:“好人,替我吃了,不然阿娘要說我。”

坐著的鐘離未白,高度只到她腰前,雖立刻低眉,但眼角卻難得有一絲不馴的笑痕。

他轉臉抿唇,不加理會。

“好啊,進了將軍府,卻敢不聽我的了,是因為我不揍你?”

銀匙落碗中,她移手稍擡他下頜,迫得他轉回來面朝自己。她這樣說著,神情卻輕快飛揚,松手繼續舀湯。

“阿媱,不行的,我確實不禁揍……”

銀湯匙迅速塞他口中,尉遲媱眼神再一壓,鐘離未白終於不敢再抗拒,低頭默不作聲咽下了白蘿蔔。

非要這樣才乖,尉遲媱一口一口餵著,聽說病時用點燉湯,是滋補身體的。

“我阿娘的燉湯,味道可好?”

他最容易分辨:“這是藥膳。”

“對啊,阿娘身體也虛弱,重視養生之道,醫書也看,她是很擅學的。”

“阿媱很像將軍夫人,也是聰慧的女子。”

“我可不及阿娘聰明,阿爹說,這世上沒幾人能比阿娘聰明。”她又問回來,“你是覺得藥膳就不好喝?”

“好喝,夫人的湯是我喝過最好喝的。”

“你們相府的人說話,總是這樣慣於修飾和誇大,什麽叫‘最好喝’,你這樣說時,只是想叫我覺得好聽,心裏絕對沒有這個‘最’字。”

鐘離未白臉上寂靜,半晌才發出聲音:“我沒有娘親,這湯,確實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湯。”

尉遲媱的嘲意頓時退散,默然許久,也無旁話可說。目光落在白瓷湯碗上,就舀了一塊牛肉,難得生硬多於靈氣:“那你吃,隨你吃。”

鐘離未白的竹絲扇拂她腿邊,說:“我知道,你不是要傷我,你待我很好。”

尉遲媱拍拍他的扇子,別扭地拿過來自己扇了,湯碗塞他手裏。

等他吃得穩當時,尉遲媱提起來:“東方瑯和皇後鬥著,你肯定先我便知道,可有她能用的主意?”

鐘離未白不消多想,轉著銀匙:“你只需告訴四公主‘舍得’二字,皇後要的,不過是四公主順服。舞衣,僅是一樁條件罷了。”

尉遲媱蹙眉:“那她用不來。”

東方瑯要是能低得下頭委曲求全,又怎會在琳瑯閣亂吃著荷花,當個骨瘦如柴、無人服侍的公主?

鐘離未白卻搖頭,不知是何手法,銀匙在湯碗中攪動的聲音,比之前尉遲媱的,要好聽上許多。

“羽翼未豐,最好蟄伏,四公主既無法向皇後低頭,不如便換個人選。”他擡頭看向尉遲媱,“阿媱可猜到是誰?”

她擡頭對杏樹,眼中亮光一閃:“比皇後更大的,那便是聖上了。”

“我未說錯,阿媱誠然也是聰慧的女子。”

尉遲媱滿意了,拍一拍鐘離未白的肩膀,震得他指尖一顫,湯匙都叮鈴掉入了碗裏。

“那就只剩最後一件事了,你好生把文考放在心上,我不在京都看著你讀書,你也要好好記著學著,要是我回來時,是滿城歡慶東方珀高中榜首,我便會吊你在這杏樹上,問你是怎麽搞的,你可信我說到做到?”

話音剛落,她再拍一下鐘離未白的肩,這下很輕,可是他手中湯碗竟怦然墜地,銀匙濺遠。

“你為何會不在京都?”

尉遲媱湊近到他面前,嬌妍五官迫近放大,十分有興致:“阿爹順道帶我去東部歷練,無論是鑿井還是挖渠,那都至少一年半載的事,玩脫了吧,鐘離未白,以後我們就分別嘍。”

他抿唇,又被她說得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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