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虎兕

關燈
14 虎兕

東部三郡,將軍府已抵達半月,落腳先在其中的孟陽郡。

太守殷勤為定遠大將軍暫讓太守府,但尉遲佑領著尉遲媱,跨入府門剛過影壁,就遇上兩排穿紅著綠的婢女,都是妖嬈妝面。

尉遲佑掉頭便走,出門一腳蹬在太守府的門檻上,弄出了個豁口。他冷眼對杵在一旁噤若寒蟬的孟陽太守說:“這地方,真是壞了。”

那座郡裏大有名氣的太守府,當時黑糟糟跪下一大幫人。

尉遲佑離了太守府,索性就包下郡中一座旱年開不了張的茶樓,連夜拆了牌匾,征作尉遲家用。

尉遲佑日日策馬出門,探訪災重鄉野,尉遲媱則多留在茶樓高層,透過雕花木窗,看看這也算是孟陽繁華地的街頭巷尾,是怎樣的風土人情。

剛住那幾日,她吃孟陽郡中的茶果子,制法粗疏,很不得味。閑著無聊,有幾回將寡淡糕點遣一輕騎送往京都的相府東苑。

但輕騎每每都空手而回,尉遲媱得不到樂趣,便再無動靜捎往京都。

如今暑氣炎炎,尉遲媱閑坐後院廊下,看竹月在按照孟陽當地的法子,在沙土裏貯藏玉蜀黍。

玉蜀黍裹著麻布還沒埋進沙土壇子,忽有一孟陽人從茶樓前廳跑來,邊跑邊叫,吵了整條長廊:“尉遲大小姐!尉遲大小姐!先去樓上暫避吧,前面鬧得要得罪人,大小姐不要被驚嚇了!”

他是茶樓中原先當值的小廝,現在依然在這裏,也是留作跑腿傳話的。

竹月扶著瓦罐壇子,受不了:“我們將軍府的小姐,是你能扯七扯八瞎嚷嚷的?說過多少次,有事該先報我,我們小姐不也日理萬機,哪有工夫看你雞飛狗跳!”

尉遲媱搭著涼茶杯盞,望望無雲晴空,又望望墻邊那累至第三層的玉蜀黍壇子,其實真閑得很。

“竹月小姐說的是,這回小人牢記……”

“怎麽我也‘小姐’?當著我家主子的面,你這豈不弄得我僭越?”竹月叉著腰,“你們民風粗野也就罷了,規矩也粗野,七零八碎,這要是在京都,我看早就……”

“你剛才說,讓我‘暫避’?”尉遲媱擱下杯盞,不慌不忙,“是誰,還須我避讓?”

竹月塞堵壇口的動作一停,聽出話音來,問:“小姐是要去玩?”

她已經起身戴紗笠了:“湊個熱鬧。”



孟陽樓閣,一律喜好木雕,柱頭梁額處,浮雕和平雕的精細裝飾,數見不鮮。

而茶樓前廳連排的格扇門,正是集孟陽木雕工藝之盛,造出的一處上好門面。裙板和絳環板一律雕刻水滸故事,一板接一板演繹,連成盛大場面,氣勢恢弘。

“嘭——”一人淩空,十分不作美,當頭便撞來這其中的一面上。

大街中央,響起厲呵粗聲:“打的就是你!這年頭窮苦人家飯都吃不上,你蘇府米肉不愁,還要吃人不吐骨頭!孟陽三月不下雨,我看不如拿你的狗命祭天!”

那被摔在茶樓格扇門上的,約摸是四五十歲,頭戴金冠,大腹便便,一身織錦綢緞,此刻人卻撞得頭破血流。一眾家仆看見血色,趕緊前來扶救。

但才搭上手,這人到底是上了年紀,撐不住頭暈眼花,看見小片血色,又自己把自己嚇暈了過去。

“我家老爺的婚事,人那美嬌娘都無旁話,你吃飽了撐的,在這兒裝大俠!敢對老爺動手,你等著,等少爺帶人來了……”

“呸!人家丈夫給街裏挖井才死的,頭七都沒過,你們蘇家也厚得了臉皮來強娶納妾!好好一個賢惠妻子,就是長得美了被你們這幫臭狗聞見,這年頭是沒物糟蹋了,便開始糟蹋人!”

這正是茶樓對門賣箱籠的,他亦四五十歲,面上帛繩纏須,身上兩臂精壯,手裏操了一把長柄鐵鉗,早就氣得面紅耳赤。

眼看四周聞聲圍攏上來的人不少,但都幹巴巴望著不作聲,對這些街坊鄰居他更氣,又嚷:“你們都扯‘見得說不得’,放屁!忍氣吞聲沒有好下場!人家寡婦可一件壞事都沒做過,就要遭這報應,我晁虎今日忍不了,便是說得又做得了,我打死蘇家的!”

“讓!讓讓讓讓……”

圍觀人群忽然被一股勢力,從後紛紛隔擋開,果真是蘇家少爺領了成群的剽悍家丁過來。

這二十多歲的紈絝,頭上纓子帽巾,沾染了滿身的脂粉香,模樣算不得醜陋,但極不清爽,白臉油光,眼神鄙夷。

他一看,自己那出門還在為將辦喜事而滿面紅光的老爹,現在是已經倒在隨從懷裏滿面血光了,頓時也氣得臉色發紅。

這蘇家少爺就朝大街中央筆挺站著的晁虎一指:“來人!給本少爺把這老傻貨綁了,拖進咱府裏,本少爺好生招待!”

那些剽悍的人得令便上前,圍著晁虎,一通拳打腳踢。招招狠辣,既是打人的,又是打這勢頭的。

那晁虎只是長得高大威猛,真正實戰起來,光光只有嘴硬。他滿身肌肉力氣不小,卻不懂多少武技,現下又寡不敵眾,不多時便被剝了上衣,縛手按在地上。

身上遍布拳腳棍棒的痕跡,烈日烤著,傷口都發了紫。

下巴上纏繩的胡子也掃在了地面,沾滿灰塵。

蘇家少爺早就邁上茶樓臺階,站在格扇門前,見晁虎也是鼻青臉腫了,才露出滿意的哼笑。

幾聲嘆息從圍觀中飄出來,料想便是這個結局。這晁虎在茶樓對面開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店,大半輩子本分做事,雖身量兇悍,為人卻憨實。

街坊也知蘇府財大氣粗,暴戾狠毒,所以平日才避讓。莫說是今日強娶納妾的事,就是之前的樁樁件件,那也不是他們這些只想有口飯吃的人,能插上嘴,插上手的。

孟陽郡這許多年,官字當頭的是太守府,財字當頭的是蘇府,普通人夾縫求生,養著一家老小,只希望明哲便真能保身。

晁虎的長鐵鉗,早被擊落,橫飛在盛氣淩人的蘇少爺腳下。

他朝下一望,撇嘴嗤笑,擡腳便是一踢。拙樸的制箱工具貼地滑到晁虎面前,一路塵土飛濺,撲他滿臉。

圍觀看得目中刺痛,心底膽顫,但誰也不敢說。

晁虎猶不服氣,掙紮著瞪臺階上的蘇家人,卻只看得見那一塵不染的金色鞋履,他也目中刺痛。

階上的蘇少爺,還嫌踢長鐵鉗的那一下骯臟,將鞋履一擡,旁邊仆從便立馬從懷中掏出絹帕來,堆笑伏地,擦過這金貴鞋面。

蘇少爺抖抖這光亮如新的鞋尖,清了清嗓子:“本少爺熱著半月沒出門,你這販籠子的,都敢礙我爹的興頭,看來活膩了,來,把這老傻貨一路拖進府裏,我倒要讓整個孟陽看看,我蘇府還是不是在這裏說一不二的……”

“這誰弄臟的?”一女子的聲音從茶樓中清泠響起,無甚威嚴重量,讓人只感覺是小女孩兒的童稚無辜。

外面烈日,不營生的茶樓內景,本被襯得昏暗,直到她慢慢走出來,在門檻處稍停,才有模糊的細挑身影。

頭上戴著遮面紗笠,尉遲媱尋常閑話,善意提醒:“我這格扇門豈能沾血,誰弄臟的,來跪著擦幹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