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我想跟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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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我想跟著您

“親子鑒定?”

“對。”

兩人一坐一站,視線相撞,許知樂那只藍眼睛裏仿佛又出現游魚:“先生!我媽媽會不會不想讓我做配型,所以騙我說我是撿來的?在醫院的時候我就這樣懷疑了,但她不承認。”

“我想,沒有一位母親會用這種事開玩笑。”

這種事沒必要哄騙許知樂,所以秦牧野說得客觀冷靜,但他忽視了許知樂的年齡,也高估了許知樂的心理承受力。

果不其然,許知樂眼眶和鼻頭驀地就紅了,那口深潭迅速蓄滿水,潰不成堤。

“為什麽他們都不要我呀?”許知樂小聲念叨,哭起來時說話黏黏糊糊的,“這下好了,我沒有家了,什麽都沒有了……”

許知樂就站在秦牧野面前抹眼淚兒。

兩人相差十多歲,一個穿著渾圓花哨的棉衣,一個穿著精致考究的商務大衣,怎麽看怎麽像大人欺負小孩。

秦牧野微揚著頭,沈默瞧著許知樂,顯得他十足冷漠。但其實他黔驢技窮了,如果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收回剛剛那句話。

小孩果然麻煩。秦牧野再次堅定。

沒人管,許知樂自己哭到打嗝了。

爐子裏柴火“劈啪”炸響,火星子嘣到爐臺上,煙味從煙囪和爐子的連接處逸散出來,熏得人眼睛疼。

許知樂那張哭皺的臉和記憶中某張臉漸漸重合,秦牧野心臟絞痛,屏住一口氣,掀開簾子出了屋。

許知樂立馬止住了哭。

倒不是他剛才裝哭,而是被秦牧野驟然離開的動作嚇到了。他想起以往丁萍哭的時候,許國梁也是這般煩躁。

但秦牧野有修養,不像許國梁那樣罵人打人,只能壓抑離場,去外面透氣躲清凈。

許知樂更難受了。

他真的特別稀罕秦牧野,不想被秦牧野討厭。

臉上還掛著小淚珠兒,許知樂想也沒想就追出去。秦牧野站在墻根下,望著地上的公雞出神,整個人跟環境格格不入。

許知樂登時失去了把人請進屋的勇氣。

聽見動靜,秦牧野轉頭看他,兩人默契地緘默片刻。許知樂擰巴又直白地問:“先生,您是煩我嗎?”

“不是。”秦牧野回答得很快,嘆了口氣,“你想不想從家裏搬出去?”

“想。”許知樂毫不遮掩。

自他從拓界物流逃出來,到他爸媽從安邸酒店把他拖回家,再到現在知曉身世,他總覺得家裏怪怪的。

丁萍至少對他留有母愛,不至於害他性命。許國梁就不一樣了,許國梁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兒子”,對他非打即罵,做出賣掉換錢的決定也毫無思想壓力。

他才十七歲,他想好好活著。

“能搬到哪裏去呢?”許知樂楞楞看著秦牧野,“我沒有別的親人了。”

秦牧野說:“先去酒店住一陣,現在這個情況,你不適合在家獨處。”

秦牧野把許知樂安頓在市區的一家酒店,許知樂不肯住套房,秦牧野理解小孩的心思,就沒強求,按許知樂的意思開一間普通大床房。

刷卡開門,秦牧野進屋巡視一圈,對許知樂說:“親子鑒定報告會在一周內出來。這裏很安全,你好好休養,別想亂七八糟的事。”

“謝謝您,房費等我找到工作了會還給您的。”許知樂把行李包摘下來,感激地說,“我等您消息。”

等報告的幾天裏,秦牧野在N1MROD檢索了個遍,除了委托他尋人的單主外,還有另外兩個匿名id也在找許知樂。

秦牧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許知樂是某個有權有勢家被動遺棄的孩子。

他不清楚這三方來源於哪些勢力,但許知樂一無所知、孤立無援,他做不到坐視不理。

他隱藏了N1MROD上所有相關信息,把許知樂暫時“抹掉”,然後拒接了訂單。

【錢不夠?】

秦牧野:【N1MROD第一鐵律,不接涉及未成年人的委托。】

那頭不再回覆,秦牧野下線關上臺式電腦,翻開筆記本,重新做起他的翻譯來。

許知樂在酒店住得難受。

服務員來送餐時他問了一嘴,這間房一天就要一千塊。他們全家一個月的夥食費都花不了這麽多,住在這裏跟燒錢有什麽區別?

他得打多少份工才能還清?

他在房間裏急得團團轉,焦躁到一定程度了,從書包裏抽出政治課本來讀,讀著讀著,情緒就慢慢平息了。

第五天的時候秦牧野來了,指著文件上的數據給他解讀,他只聽懂了最後一句,他確實非丁萍所生。

“你有什麽打算?”秦牧野問他。

許知樂傻在那裏,腦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如果你想回家,我就送你回去。如果你暫時不想見他們,就安心在酒店住著。”秦牧野挑了幾個選項給他,“我可以托人幫你轉到市裏的重點校,高考前你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許知樂盯著鑒定書出神,秦牧野不催他,坐在一旁靜靜地等。

過了大約五分鐘,許知樂擡起頭來:“先生,我想跟著您。”

“我單身一人,沒有照顧小孩的能力。”秦牧野想都沒想就就拒絕了,“而且我工作很忙,沒辦法對一個準高考生負責。”

“我不需要您照顧!相反我可以照顧您。”許知樂蹲下/身去,兩只手搭在秦牧野膝頭,“我做飯很好吃,還會做家務收拾房間。先生,您需要我的。”

睫毛在許知樂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他鼻梁挺直,嘴唇抿出微小的弧度,臉頰稍稍泛紅,那只藍眼睛裏既忐忑又堅定。

秦牧野瞧著他,不知為何想起旺仔牛奶的味道來,口中甜得發膩,心裏卻是發慌。

“抱歉,我無法接受與人同居。”秦牧野移開眼神,“學,一定要上。我托人給你辦轉學手續,下周先去上課,其他的,以後再說。”

許知樂眼睛耷拉下去,縮回手,規規矩矩坐到沙發上。

秦牧野辦事效率高,周末給他帶來新學校發的教材和校服。校服胸前掛著“淮北一中”的金屬小牌,下面刻著“許知樂”三個字。

“這是淮北排名第一的高中!先生,您怎麽做到的?”許知樂滿眼小星星,做夢都想不到他能去那裏讀書,“我用不用參加入學考試?”

“不用考試,托朋友幫你進了實驗班。”秦牧野展開校服遞給他,“去試試,不合身了趕緊換。”

許知樂拎到身前比劃一下:“合身的。您上次給我買的衣服也很合身,就是……”

“什麽?”

許知樂臉紅透了:“內、內褲……買大啦。”

“那下次給你買小一號。”秦牧野好笑道,“怎麽不早說,我昨天剛給你買了新的。”

“我不好意思嘛。”許知樂趕緊扯開話題,“您吃晚飯了嗎?”

“沒吃。我剛忙完。”秦牧野擡腕看表,“去吃杭幫菜?”

“可以啊。”許知樂不挑食,套上外套跟秦牧野出門了,在電梯裏問秦牧野,“您忙起來就會忘記吃飯嗎?”

“有時候會。”秦牧野盯著不斷下降的數字,說,“吃飯是件麻煩事。”

“怎麽會?”許知樂完全不能理解,“我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和我媽還有弟弟坐在一起吃飯了。”

“做飯麻煩,吃完飯洗碗也麻煩。”秦牧野輕輕皺眉,“希望人類盡早發明營養素藥丸,每天一粒,解決饑餓問題。”

許知樂啞口無言,卻也沒敢再提和秦牧野同住一事。

許知樂適應能力強,人長得清秀,乍一接觸還挺外向,尤其是那只藍眼睛,吸引了新同學的註意。

課間時大家把他圍在座位上,七嘴八舌地問。許知樂脾氣好,哪怕同樣的問題回答了五、六遍,依然很耐心。

同桌脾氣比他暴躁,在第八位詢問眼睛的同學過來後,“噌”地一下站起來,沖大夥招手:“來來來,你們都過來。他再說最後一次,你們一塊兒聽!”

於是許知樂像開發布會一樣,又解釋一次自己的眼睛,既尷尬又心驚膽戰,既怕招惹同桌不悅,又怕得罪其他同學。

實驗班的覆習進度比鎮上的高中快,並且每道題挖得很深。許知樂平時名列前茅,但拿到市重點一比,就有點不夠看了。

酒店離學校只有半小時車程,他的作息很快恢覆到從前的樣子,晚睡早起,早出晚歸,前一陣發生的糟心事逐漸被學習占據。

這天放學又下起雨,他撐開雨傘,驀地想起有一個月沒見到秦牧野了。半個多月前,秦牧野給他快遞來一部最新款的手機,貼心幫他存上了秦牧野的號碼。

他打著雨傘在公交站等車,撥通了秦牧野的電話。

這個點秦牧野應該剛完成工作,電話響了兩聲被接通:“餵。”

聲音和今天的雨一樣冰,但許知樂卻不覺冰耳朵,反而覺得端端正正的,甚至能想象到秦牧野在家裏端坐的樣子。他笑了笑,問:“先生,您吃飯了嗎?”

那頭呼吸一頓,秦牧野說:“吃過了。”

許知樂踩進路邊的小水坑:“吃的什麽呀?”

“牛排,和沙拉。”

“您騙人。”許知樂得意地說,“您每次這樣說的時候肯定就沒吃飯。被我識破了吧。”

聽筒裏沈默一陣,秦牧野似乎輕聲笑了笑:“看來上課不累,還有心思揣摩我。”

“累的。不過我一想到先生,就不覺得累了。”

許知樂說話直白,興許話裏沒別的意思,但在秦牧野聽來宛如粗糲的砂,磨得耳朵難受。

那頭下雨的白噪聲明顯,秦牧野看了眼時間:“許知樂,你還沒上車?”

“今天車來得好慢。”許知樂張望一眼,“等十幾分鐘了。”

“打車回。降溫了,別感冒。”

“知道啦。先生,我——啊!”

那頭“稀裏嘩啦”一陣響,電話傳出一陣忙音。

“餵?許知樂!”秦牧野重新撥回去,卻是無人接聽。他拎上外套和車鑰匙,開車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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