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都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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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都是假的嗎

放學時飄起了小雪。

幾只公雞昂著脖子偷啄墻上掛的苞米串,許知樂跑進門,“wushiwushi”地把雞趕走,將苞米串掛得更高些。

屋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新能源四輪汽車,沒掛車牌,昨天早上他出門時還沒有。

不是說家裏沒錢了嗎?

這一輛車少說也得五六萬,難道是為了帶弟弟看病方便,貸款買的?

天快黑了,西屋炊煙升起,許知樂掀開厚重的棉簾子,進去喊一聲“媽”。

丁萍正在煮湯,聞聲明顯身形一僵,脖子一寸一寸轉了個角度,見鬼似的:“你還真回來了……”

“我當然要回來。”許知樂把剛買的鮮蝦放在櫥櫃上,“您把蝦一塊兒煮了吧,蛋白質對凡凡身體好。”

蝦是活的,在黑色塑料袋裏蹦跶,帶出“嘩啦嘩啦”的悶響。丁萍掃一眼,預估出蝦的價格,問他:“你哪來的錢?”

“做兼職攢的。”許知樂躲開丁萍的註視,撿起火棍,蹲在地上攏火,“對了媽,您先別去拓界。我今天聽同學說,那個公司運輸的東西不正經。”

“怎麽不正經?”

“就是……”許知樂思忖著措辭,“物流不允許運活物的。”

他蹲在地上,外套往後竄了幾分,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還有毛衫後領白底黑字的logo。

像是夏日正午被炙烤得發油發亮的柏油路面,看上一眼,便覺雙目刺痛。

“你昨天去哪了?”丁萍突然問。

“去同學家了嘛……”

許知樂聲調弱了不少。在電話裏尚且能騙一騙,真到“當面對峙”的程度,他很難編出完美的謊話。

丁萍突然暴起,揪住他的後衣領:“這個牌子的衣服最少四位數,別告訴我是你同學送的!”

擔心毛衫變形,他只能順著丁萍的力道站起來,蒼白強調:“就是同學送的……”

卻別過腦袋不敢對視。

“哪個同學?隔壁村的林寧?還是鎮上的蘇勇?”丁萍對自己兒子的人際關系了如指掌,“你常玩的那幾個人,誰買得起這麽貴的衣服?”

許知樂沈默不言。

他早已比丁萍高出一個頭,面對質問他覺得低人一頭。小時候就算了,如今他馬上成年了,還被媽媽揪著領子罵。

羞恥心像爆竹一樣在心裏炸開,其間摻雜著微乎其微的憤怒。

“媽我錯了。”今天這事是他撒謊在先,所以他一動不動,任由丁萍揪著,“我昨天沒去同學家,是去拓界面試了。他們把我打暈了關在物流車裏,我撬開鎖逃出來了。”

“你自己逃出來的?!”丁萍聲調尖利,臉上的肌肉擰作一團。

那語氣聽起來很是震驚,卻並非因為許知樂的經歷,而是……許知樂不可能、不應該逃出來。

將奇怪的想法清除一空,許知樂把左手的石膏給丁萍看:“我逃出來的時候受傷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救了我,帶我去市裏的醫院包紮。”

“他都不認識你,又給你看病又給你買這些衣服?”丁萍不信,“他是菩薩還是慈善家?許知樂,你撒謊也得有個度吧?”

許知樂垂眸不語。

“你說話啊!”

“媽,我說的都是實話,”許知樂低聲說,“您不信……我也沒辦法。”

最後那句話徹底惹怒丁萍,一把將他推出去。

丁萍常年幹農活,上肢力量不弱。許知樂毫無防備,被推得連連後退,撞上滾燙的爐竈,登時傳出“滋啦”的一聲。

羽絨夾克被燙出一個洞。

填充物飄出來,有些落在煮好的湯裏,有些飄進竈火中,有些飄到丁萍鼻子裏,打了好幾個噴嚏。

“許知樂,我真是白養你了!你這個——”手機驟然響起,打斷了丁萍的話,她沒好氣兒地接起來,“誰啊!”

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丁萍臉色大變:“是我……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啊……怎麽可能!他是自己跑出來的,怎麽是我跟他合夥詐騙你?!”

許知樂一楞,搶過手機打開免提。

“你就說那小子是不是在家?”男人兇神惡煞地說,“我告訴你,仙人跳我見得多了,像你玩這麽差的少見!”

許知樂渾身一涼,難以置信盯著丁萍看。

丁萍轉開身子:“那你去告我啊!你以為買賣人口的營生能見光?你看是我勝訴還是你得理!”

“沒能耐的人才打官司。臭娘們我告訴你,要麽,把你兒子給我送來,要麽,等著給你小兒子收屍!”

那頭掛斷了電話。

對話聲戛然而止。

玉米湯“咕嘟咕嘟”的聲音分外明顯,襯得廚房裏的空氣更焦灼、更尷尬。

許知樂張了張口,嗓子裏仿佛塞了一團棉花,他好像明白院子裏那輛車是怎麽買回來的了。原來那晚他“偷聽”到的父母對話,是人家故意講給他聽的。

他被自己爸媽、被自己最親、最愛的人給賣了。

咽了咽口水,許知樂艱難開口:“媽,您收了多少錢?把錢還給他行嗎?不夠的,我去掙。”

丁萍沒理他,驚慌失措回撥電話:“你給我點時間,我還錢我還錢!你別傷害我兒子!”

“那幾個臭錢留著給你兒子買棺材吧!”

男人再次掛斷電話,丁萍無論如何也打不通了。

“媽……”

丁萍如夢初醒,兩手握住許知樂的肩膀:“樂樂……好孩子,你告訴媽媽,你昨晚給那男人伺候舒服了嗎?除了衣服,他還給你什麽了?銀行卡?現金?還是支票?”

丁萍期盼地看著許知樂,微微上揚的面頰充滿虔誠,仿佛許知樂是救她於水火的神明:“樂樂,你說話啊?”

許知樂好像不認識丁萍了:“您這些年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嗎?”

丁萍沈默了。

“許一凡生病了,我沒有病。”許知樂掙了掙,和丁萍拉開一段距離,“我馬上就高中畢業了,我可以掙到錢,我願意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你為什麽這樣對我!”

“因為你不是許一凡!”丁萍蹲在原地崩潰大哭,“你不是許一凡,你不是凡凡……”

“從小到大什麽好的我都讓給他,鬧矛盾了永遠是我道歉,為了給凡凡看病,我願意讀鎮上最便宜的高中……”許知樂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帶著哭腔,“你和爸怎麽就不能多看看我?許一凡是你兒子,我不是嗎?我不配得到一樣的愛嗎!”

棉簾開合,進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許知樂抹掉眼淚,強笑著打招呼:“爸——”

“吵吵什麽!”許國梁一巴掌呼在許知樂臉上,不過癮似的在他屁股上補了一腳,“天天就知道吵吵!你們倆飯做好了嗎!”

許知樂摔在丁萍旁邊,丁萍沒有扶他的意思,站起來拿碗盛湯去了。

水洗牛仔褲被血染得斑駁,石膏也裂了一條縫,許知樂全身上下都疼,但再疼,也沒有心裏疼。

許國梁掐著許知樂脖頸,輕易就把他拎起來:“咋回事?你咋回來了?”

“那人讓咱還錢,還不上……就要把凡凡……”丁萍泣不成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煩死了!”許國梁煩躁得很,“錢都花完了,上那兒給他偷去?我這就把他送回去。”

“不要!別把我送人!”許知樂拼了命地掙,“我不上學了,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爸你別趕我走!”

許國梁比他高比他壯,制服他比制服一只小雞仔都容易。他喊丁萍:“媽……救救我!你勸勸爸!”

許知樂掙紮得厲害,許國梁的火氣一下上來了:“養你這麽多年,你也該報恩了!”

“我會報恩的!”許知樂哭著哀求,“我以後能工作幾十年,賺的不比物流公司給你的少,啊——”

臉距離鍋裏的熱湯只有一厘米。

熱氣蒸騰,許知樂能聽到臉上細小汗毛被燙得卷曲的聲音。生死攸關,他腎上腺素爆發,一骨碌翻身掙脫許國梁,掀開棉簾子往外跑。

許國梁跑姿笨拙,鞋子砸在地上像是像是綁了兩塊生銹的鐵皮。許知樂只管往前跑,耳邊是“呼呼”風聲,和自己心臟亂跳的“咚咚”聲。

雪下得更大了,每一片雪花都往他眼睛裏鉆。跑出一段路,許國梁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他以為對方不再追,便減緩步速,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料汽車遠光燈從身後照射過來,轉身一看,是院兒裏停著的那輛,許國梁回去開車抓他了!

全新的新能源汽車醉漢一樣蜿蜒而來,帶著目空一切,撞翻地球的架勢朝許知樂飛馳。

這麽多年來,他們家只有一輛電三輪,他都不知道許國梁什麽時候考的駕照。

許家村是柏遠鎮最靠後的一個村,人丁最少,道路最窄,少有路燈。天黑以後,這座村也跟著沈沈睡去。

恐懼是室外的冷空氣,無死角包裹著許知樂,見縫就鉆,侵進每一個汗毛孔。

許知樂跑到腿軟,身子一軟,跌在路邊。身後“滴滴滴”的喇叭聲能聽出情緒,是勢在必得的慶祝。

一輛SUV倏地停在許知樂旁邊,車窗降下,白發碧眼的外國老頭兒探出頭來:“Hey! This village isn't on the map and I'm lost. Do you know how to get to Andi Hotel”

“I know!”許知樂主動坐上車,緊緊關上了門,急道,“I'll take you!”

一路指引老頭找到安邸酒店,這裏距離許家村已有五公裏。

早有人等在酒店門口迎接老頭兒,許知樂跟著一起下車,一擡頭,眼神牢牢釘死在那人身上。

男人身形高大,一襲商務風打扮,最外面套著黑色呢大衣,拎一個同色電腦包。頭發打理得服服帖帖,露出了全部額頭,配合幹凈利落的五官,更顯幾分冷厲。

“先生……”許知樂訥然喊一聲,眼淚不爭氣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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