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歸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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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歸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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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大早，高途頂著黑眼圈和同事們一起值機。
市場部數據與分析組的趙經理，omega女性天然的敏銳，說起話溫溫柔柔的，關切道：“高總監，沒睡好？其實不必太有壓力。”高途笑著點點頭，忍下一個哈欠。產品部跟來的是一個還未轉正的實習生alpha，剛通過校招進入Soror的管培生項目，高途親自選來當助手。小林機靈又有沖勁，整日裏活力滿滿，連忙問：“老大，要不要我去給你買杯咖啡？”
高途扶了一下眼鏡，說：“謝謝，等安檢完再說吧。”
至於高途為什麽沒睡好？遠在千裏之外的愛人酒醉，也能鬧人不得好眠。
昨晚，高途躺在床上，臨睡前，對著安靜了一天的對話框發呆，心覺反常，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猶豫間，沈文瑯打來電話。高途笑著，接起電話，剛說了一聲餵……對面黏糊糊的聲音傳來，沈文瑯喝醉了，說話有氣無力，軟綿綿的，像是撒嬌，又在訴苦……
“高途，你為什麽還不回來？”
“你喝酒了？文瑯？”
“高途，你為什麽不回來？你會回來嗎？”
“我明天就來了，嗯……上午到江滬吧。”
可電話那頭的沈文瑯，像是聽不懂他的話，反反覆覆地說同樣的話，同樣的問句，高途，你為什麽不回來，你會回來嗎？重覆的次數多了，高途明白過來，這不是他的沈文瑯在說話，是過去的沈文瑯，找不到高途、也不敢找高途的沈文瑯，在說話，在悄悄問他。
高途心軟得一塌糊塗，一遍遍地回答，我明天就回來了。
醉醺醺的人，問了一千遍，你會回來嗎？
清醒的人，承諾了一千遍，我明天回來。
真是一對絕配的笨蛋。
高途在飛機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意外地，他夢到的人，是高明。大概是因為，江滬是他的家鄉，母親離世後，他生命的來處，只剩唯一的錨點，便是那個混蛋父親。江滬的一切，都是他的來處。
人，不能沒有來處。逃避來處的人，去不到去處。
飛機降落，高途回來了。
HS派了專車來接他們，一路送他們去了Xhotel。酒店的大堂經理親自出來接待，察言觀色，猜到高途是誰，他走上前，說：“高先生，恭候多時。秦秘書都安排好了，裏面請。”他的手一擡，恭敬地微微欠身。
高途沖他頷首微笑，禮貌地說：“謝謝。”
迎賓人員上前，取走行李，他們跟著經理走進酒店的大廳，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出縷縷虹光。經理拿出三個信封，說：“這是房卡，房間在18樓。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去餐廳享用，還是送到房間？”
“謝謝。”高途接過信封，遞給趙經理和小林，問，“你們覺得呢？”
趙經理笑著說：“送到房間吧，簡單吃點就行。”
“好的。”酒店經理一路送他們到電梯裏，按下樓層，退出去，說，“午餐馬上送到房間。下午三點，HS的專車會來接各位。”
高途說：“辛苦你了。”
“不客氣的，先生。”
電梯門緩緩合上。趙經理收起臉上的笑容，揉揉臉頰，吐了一口氣，說：“真累呀。”她的語氣嗲嗲的，小聲的抱怨也讓人覺得可愛。高途看著顯示屏上不斷變換的數字，不說話，心想，接下來，才是更累的吧。
HS為他們準備的都是套間，客廳很大，配備了可推動的顯示屏、全尺寸鍵盤，鼠標和各式轉換線，似乎為了方便他們隨時開會，如此細致入微的準備，實乃職場牛馬之間的惺惺相惜。他們各自吃過午飯，收拾了自己，換上職業裝，又在高途的房間，提前匯合。三個人拿著電腦，在討論，在預演，為接下來的會議做準備。
下午三點，HS的車準時來接他們。七座商務車挺穩，副駕門開了，秦明走下來，沖高途微微一笑，就要替他拉開後座的車門。面對昔日的上司，高途驚訝之餘，連忙拉住秦明，說：“沒事的，秘書長，我們自己來吧。”
小林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拉開車門，說：“高總，秘書長，請上車。”
秦明笑笑，退了一步。高途了然，對趙經理說：“你先上車吧。”
趙經理眨眨眼，不推脫，先上了車，坐到最後一排。高途又和秦明客氣一番，拗不過，還是先上了車，秦明也跟著上車，坐到高途旁邊的單座。小林關上後座的門，坐上副駕。汽車啟動，高途向秦明介紹了他的同事，車裏人講起話來，故人在敘舊，又在感慨。
秦明看著高途，眼裏滿是欣慰，說：“高總監，你現在挺好的吧？”
“嗯，做回自己的專業工作了。”高途笑著回，他想起調任秘書處後，他不適應那種繁瑣的、沒有計劃性的工作節奏，是秦明一點點耐心地教導自己，如何做到亂中有序。他感慨良多，輕聲道：“但在您手下工作的那些年，我受益良多。”
“高總監謙虛了。”
“還是叫我高途吧，秘書長。”
“那你叫我的名字，或者秦秘書。”秦明的目光落在高途左手的無名指，笑著問，“高途，你結婚了？”
高途不自覺地轉了轉戒指，低頭一笑，低聲說：“還沒……但差不多吧。”語氣裏淡淡的害羞，又有些許疏離，似乎不願多談。
秦明的鼻子微微一動，嗅到高途身上的信息素，一股脂粉濃郁的鼠尾草香氣。他想到脾氣暴躁又討厭omega的老板，細細思量，便理解了高途當年在HS的處境，普通人的偽裝是一種不得已的討生活。他心裏一酸，感慨道：“以前在秘書處工作，辛苦你了。”
高途一楞，摸摸鼻尖，說：“沒有，還好吧……”
秦明的眼珠轉動，不好明說，只道：“你我心裏明白。都過去了，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言談間，汽車停到HS大樓前。高途下車時，一擡眼，就看到HS的標志，他瞇起眼，站定腳步，擡手扣緊了西服的兩粒紐扣。秦明在前方引導，高途微笑著，再一次走進這棟高樓。
會議室裏，桌上擺著一瓶瓶礦泉水和玻璃杯，屏幕亮著，PPT的扉頁是HS和Soror的logo。HS戰略部的員工已經入座，Julien坐在首席，左手邊的一排座位留空，靜待Soror的來訪人員。秦明拉開會議室的門，高途一行人走進去，HS的員工齊刷刷地起身迎接，三個人明顯驚訝，沒有想到這麽大的排場。
Julien伸出手，笑呵呵地說：“高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秦明站到Julien身邊，對高途解釋說：“這就是Julien先生，HS的首席運營官。”
高途和Julien先生握手，說：“Julien先生，您好。”
秦明又對Julien耳語幾句，COO笑著點頭，對趙經理和小林問好。幾個人寒暄一陣，Julien說：“請坐，大家都坐吧，謝謝。”他率先落座，其他人也依次坐下，秦明拿了一把椅子坐到Julien的斜後方，又接過同事遞給他的筆記本，為偶爾的翻譯做準備。
Julien說：“我們先介紹一下HS的計劃吧。”高途點點頭，說好。Julien叫了人的名字，戰略部的一位員工站起來，開始準備做展示。
此時，會議室的大門又被人推開，HS的總裁出現在門前，沈文瑯容光煥發，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所有人，除了Julien都不自覺地站起，以示尊重。Julien笑著問：“文瑯，你不是在開會嗎？”
沈文瑯嗯了一聲，直楞楞走向高途，他說：“結束了，我來打個招呼。”他在高途面前站住，嘴唇抿著，眼睛含笑，清了清嗓子說：“高途……”他的話還沒說完，被秦明小聲咳嗽打斷，秘書長貼心地提醒：“沈總，這是Soror的產品研發部總監，高途，高總監。”
高途沖沈文瑯眨眨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禮貌地微笑，道：“沈總，好久不見。”
沈文瑯扯出一個微笑，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好……好久不見，高總監。”
Julien手一揮，說：“文瑯，你沒事了，就坐下一起聽聽。”
高途聞言，不動聲色，悄悄瞪了沈文瑯一眼，暗示他別呆在這。沈文瑯盯著他，略一挑眉，說：“好，我旁聽。”他說完，HS的員工忙不疊要給總裁騰位置，低頭收拾東西。沈文瑯的眼睛終於從高途身上挪開，對著員工，吩咐道：“都別動，我自己找位置坐，你們該繼續繼續。”他說著，從高途身邊走開，故意貼著愛人的肩膀，默默地深吸一口氣，聞到高途的信息素。他走到會議桌的另一邊，坐到HS員工的下座，拉開扶手椅，和會議桌隔了一段距離，讓椅子側向屏幕，他坐下，說：“都坐吧，誰來講，快點開始。”
負責展示的員工，趕緊走過去，拿起演示筆，開始演講。
HS的演講分為三個部分：首先，是合作品牌線的介紹，也是BioA品牌，它的歐洲實驗室以及過往產品；其次，是HS的預算，資金支持，研發投入成本以及希望Soror能提供的技術支持和投資；最後，是產品的構想，對標的競品，以及市場定位、預期的市場份額等等。這只是初步的企劃，並沒有涉及具體情況和細節。產品真實的研發方案，並不在展示裏，HS有所保留太正常。
因此，講到最後一個部分，Soror的人互相對視，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滿意”三個字。
HS的匯報員工講述完畢，關掉PPT，坐回自己的座位。Julien對著員工和藹一笑，說：“辛苦了，謝謝。”又轉頭看向高途，問，“高先生，你有什麽意見？”沈文瑯調整了坐姿，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盯著高途，毫不避諱。
高途沈吟片刻，說：“這個PPT上，沒有具體的產品研發方向，我能給的建議很少。”
“的確如此。”Julien說，“產品不重要，兩方合作目標是否一致更重要。達成一致，我們才能談細節。”
趙經理出聲，說：“Julien先生，我可以說兩句嗎？”
“當然，誰想說什麽，就直接說。”Julien側過頭，看向HS的員工，囑咐道，“你們也是，隨便說。”
“我想……BioA的品牌定位，似乎不適合和Soror合作。”趙經理的語氣溫柔，但說的話卻直白尖銳，“想和Soror合作，HS集團最好換一個品牌線。”
Julien雙手交握，撐住下巴，尷尬地一笑，說：“怎麽講？這個品牌不好？”
“我沒有覺得BioA不好，相反，根據PPT上展示的，這個品牌太好了，太高端了。可能和我們的調性不符合，Soror高攀不上。”趙經理放緩了語氣，玩笑道，“HS沒有更親民一點的品牌嗎？”
一位員工開口講，HS的發展方向，以及未來的目標市場是在歐洲，因此BioA是最符合戰略的品牌。他解釋著，更像辯駁，極力維護HS的方案，陳述高端市場的利潤營收數據，試圖說服趙經理，這樣的品牌選擇，這樣的市場定位，才是最上乘的決策。趙經理的繡眉一蹙，她十分不滿對方的語氣措辭，極度不專業，中年alpha特有的，我來教你。
趙經理輕蔑地笑笑，從全球經濟形勢講起，以Soror的現行市場為例，擺事實，講道理，力證消費市場的平衡性，不該有優劣之分，更不談鄙視鏈的存在。末了，她勾起嘴角，柔聲反問：“HS集團不也是以開架日化品起家嗎？怎麽，現在這樣說呢？”
Julien回答她：“任何一個公司，發展的路線，都會期望能夠服務於富裕階級。品牌增值，是利潤最大化的最優解。HS的發展，也是如此，Soror也該這麽考慮考慮。”Julien說話間，語氣平淡，像是把商業真理娓娓道來，而他平靜的論述，更流露出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利潤最大化，從來都不是Soror的優先級。”趙經理看了一眼高途，高途垂眼點頭，她得到暗示，說，“很遺憾，Soror和HS的目標，可能並不一致。”
HS的員工明顯沒有料到，看著這麽溫柔美麗的美女omega，說話如此一針見血，並且如此有話語權，這麽輕飄飄地，就否定了他們加班加點做的方案。這間會議室裏，除了高途和趙經理，HS的員工幾乎都是alpha，莫名地，這些alpha精英們感受到一種冒犯。他們皺著眉，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始論述，Soror必須要和HS合作，Soror如果不和HS合作，是浪費了多麽好的一個機會。
趙經理聽著，偶爾反駁。小林也勇敢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指出對方產品構想裏的不足，被對方追著解釋，或者說，教育。
高途冷眼看著，他在思考，HS的戰略組準備得如此充分，且如此用力地在自證，這意味著，此番合作，對HS至關重要。他的目光穿過會議桌上喧鬧的火花，仔細打量起，坐在末席的人，沈文瑯歪著頭，觀察自己的手指，似乎毫不在意。漫不經心的模樣下，高途看到他微微收緊的眉頭，摩挲的手指，那是沈文瑯專心致志的特征。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沈文瑯擡眼，他們的眼神相遇，探究，思念，審視，暧昧。沈文瑯勾起嘴角，對他微微一笑，高途認出，沈文瑯眼裏的志在必得。
高途轉頭，回避了他的微笑，才發現，趙經理有點喘不上氣。房間裏的alpha們情緒太激動了，單身的omega被他們溢出的信息素影響，被熏得窒息。高途剛要說話，沈文瑯提前一步開口：“秦秘書，把窗戶打開。”
秦明聽了，趕緊打開幾扇玻璃窗，又點點中控屏幕，調高通風系統的等級。
高途給趙經理倒了一杯水，Julien連忙道：“真是不好意思，趙小姐。要去休息一會兒嗎？”
夏日熱騰騰的風吹進來，室內的空氣變得清新，趙經理喝了水，搖搖頭說：“沒事了。”
有永久標記的omega反應不明顯，但高途也感到有點不適，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沈文瑯看了一眼高途，眼底的關切藏不住，他冷聲道：“以後在會議室開會，所有人貼抑制貼。”
Julien看看沈文瑯，又看看高途，藍眼睛轉了兩圈，露出微笑。但是，等等，他又看到高途左手的戒指，笑容淡去，再次看向沈文瑯時，眼裏多了一絲遺憾。
趙經理緩過勁，又想說點什麽，被高途輕輕按住。高途拍怕她的手，無聲地做出口型，意思是，我來吧。他坐直了身體，對著Julien，禮貌地一笑，緩緩開口道：
“Julien先生，聽秦秘書說，您是F國人，那麽您應該對我們公司的名字不陌生。我們的名字取自法語單詞Sororité，Soror是她的拉丁語詞根。Sororité，在過去的男女性別時代，意思是女性團結互助的情誼。我們公司的創始人，選擇這個名字，一直以來專註於omega的健康研究。女性曾是第二性，而現在，我們在意的，也是第二性的互助情誼……
在omega團結的根基之上，Soror絕不允許我們的產品，有階級性。”
Julien聽著，和藹親切的模樣一點點淡去，眉宇間罕見地流露出不耐的神色，他抱起雙手，陷入一種防備的姿態。他看向高途，一個事業有成、沈穩自信的omega，簡直就是Soror公司的本身，他不需要高攀什麽，更有自己要堅定走下去的路。Julien感到被挑戰，被高途的一字一句所挑戰。尤其是他提到的詞語，Sororité，更像是一柄利刃，刺破的不僅僅是商業合作的虛與委蛇，更是性別平權的繁花似錦。
在Julien來自的國家，那句，他們引以為傲的共和國格言：Liberté （自由）, égalité（平等）, Fraternité（博愛），最後一個詞不過是翻譯的賦魅，Fraternité正是Sororité的對應詞，意為兄弟情誼，第一性的團結。他們的博愛，將女性排除在外，將第二性排除在外。
Julien很不高興。
年長的alpha冷漠地笑笑，對著高途微微擡起下巴，慢悠悠地做出總結：“看來，確實很遺憾。我們不能……”
沈文瑯突然開始鼓掌，邊笑邊對著高途鼓掌，他打斷Julien的話，說：“特別好，高總監，你說的太好了。”
一時間，辦公室裏的所有人都沈默，不明白老板到底是什麽意思。沈文瑯說：“都先別說遺憾，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談。”他對著Soror的人說，“明天，我們有一場新品發布會，我想邀請你們去。你們會看到，HS和其他品牌合作的成果，慢慢地，你們會看到HS的誠意。”
高途想了想，說：“好的，謝謝沈總的邀請，我們會去。”
沈文瑯很滿意，他站起身，連帶著HS的員工也都跟著站起來。他繞過長長的會議桌，走過去，說：“今天辛苦了，散會。改天我們再談。”
其實Soror團隊早就累了，飛了一上午，又來開了個沒有意義且令人頭疼的會。他們也站起身，向沈文瑯道謝，手裏開始收拾東西。沈文瑯路過會議室大門，沒有直接出去，相反，走向Soror團隊。HS的員工抱著資料，忙不疊地往外走，和老板同處一室，多呆一秒都是不幸。
不一會兒，會議室裏，只剩Soror的人、沈文瑯和Julien，還有負責接待的秦明。
沈文瑯走到高途面前，笑著說：“真的好久不見啊，高途。”他說得意味深長，卻又很真誠，是了，工作時一本正經的高途，沈文瑯確實好久不見了。高途不明白這個人想幹什麽，退後一步，陪他演戲，客套道：“能再次回到HS談合作，我很榮幸。”
Julien撐著腦袋，觀察沈文瑯的神情。
高途收拾好電腦，說：“Julien先生，沈總，我們先告辭了。”說罷，就帶著人走，秦明跟上去，要替他們安排車輛。走向大門時，高途被地面凸起的插口絆了一下，被小林伸手扶住。沈文瑯皺眉，立刻跟上去，說：“高途，我送送你。”
秦明嚇得，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沈文瑯。高途卻假裝沒聽見，走得更快了。
偌大的會議室裏，Julien安靜地坐著，思索著，不對勁，一萬個不對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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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大早，高途頂著黑眼圈和同事們一起值機。
市場部數據與分析組的趙經理，omega女性天然的敏銳，說起話溫溫柔柔的，關切道：“高總監，沒睡好？其實不必太有壓力。”高途笑著點點頭，忍下一個哈欠。產品部跟來的是一個還未轉正的實習生alpha，剛通過校招進入Soror的管培生項目，高途親自選來當助手。小林機靈又有沖勁，整日裏活力滿滿，連忙問：“老大，要不要我去給你買杯咖啡？”
高途扶了一下眼鏡，說：“謝謝，等安檢完再說吧。”
至於高途為什麽沒睡好？遠在千裏之外的愛人酒醉，也能鬧人不得好眠。
昨晚，高途躺在床上，臨睡前，對著安靜了一天的對話框發呆，心覺反常，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猶豫間，沈文瑯打來電話。高途笑著，接起電話，剛說了一聲餵……對面黏糊糊的聲音傳來，沈文瑯喝醉了，說話有氣無力，軟綿綿的，像是撒嬌，又在訴苦……
“高途，你為什麽還不回來？”
“你喝酒了？文瑯？”
“高途，你為什麽不回來？你會回來嗎？”
“我明天就來了，嗯……上午到江滬吧。”
可電話那頭的沈文瑯，像是聽不懂他的話，反反覆覆地說同樣的話，同樣的問句，高途，你為什麽不回來，你會回來嗎？重覆的次數多了，高途明白過來，這不是他的沈文瑯在說話，是過去的沈文瑯，找不到高途、也不敢找高途的沈文瑯，在說話，在悄悄問他。
高途心軟得一塌糊塗，一遍遍地回答，我明天就回來了。
醉醺醺的人，問了一千遍，你會回來嗎？
清醒的人，承諾了一千遍，我明天回來。
真是一對絕配的笨蛋。
高途在飛機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意外地，他夢到的人，是高明。大概是因為，江滬是他的家鄉，母親離世後，他生命的來處，只剩唯一的錨點，便是那個混蛋父親。江滬的一切，都是他的來處。
人，不能沒有來處。逃避來處的人，去不到去處。
飛機降落，高途回來了。
HS派了專車來接他們，一路送他們去了Xhotel。酒店的大堂經理親自出來接待，察言觀色，猜到高途是誰，他走上前，說：“高先生，恭候多時。秦秘書都安排好了，裏面請。”他的手一擡，恭敬地微微欠身。
高途沖他頷首微笑，禮貌地說：“謝謝。”
迎賓人員上前，取走行李，他們跟著經理走進酒店的大廳，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出縷縷虹光。經理拿出三個信封，說：“這是房卡，房間在18樓。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去餐廳享用，還是送到房間？”
“謝謝。”高途接過信封，遞給趙經理和小林，問，“你們覺得呢？”
趙經理笑著說：“送到房間吧，簡單吃點就行。”
“好的。”酒店經理一路送他們到電梯裏，按下樓層，退出去，說，“午餐馬上送到房間。下午三點，HS的專車會來接各位。”
高途說：“辛苦你了。”
“不客氣的，先生。”
電梯門緩緩合上。趙經理收起臉上的笑容，揉揉臉頰，吐了一口氣，說：“真累呀。”她的語氣嗲嗲的，小聲的抱怨也讓人覺得可愛。高途看著顯示屏上不斷變換的數字，不說話，心想，接下來，才是更累的吧。
HS為他們準備的都是套間，客廳很大，配備了可推動的顯示屏、全尺寸鍵盤，鼠標和各式轉換線，似乎為了方便他們隨時開會，如此細致入微的準備，實乃職場牛馬之間的惺惺相惜。他們各自吃過午飯，收拾了自己，換上職業裝，又在高途的房間，提前匯合。三個人拿著電腦，在討論，在預演，為接下來的會議做準備。
下午三點，HS的車準時來接他們。七座商務車挺穩，副駕門開了，秦明走下來，沖高途微微一笑，就要替他拉開後座的車門。面對昔日的上司，高途驚訝之餘，連忙拉住秦明，說：“沒事的，秘書長，我們自己來吧。”
小林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拉開車門，說：“高總，秘書長，請上車。”
秦明笑笑，退了一步。高途了然，對趙經理說：“你先上車吧。”
趙經理眨眨眼，不推脫，先上了車，坐到最後一排。高途又和秦明客氣一番，拗不過，還是先上了車，秦明也跟著上車，坐到高途旁邊的單座。小林關上後座的門，坐上副駕。汽車啟動，高途向秦明介紹了他的同事，車裏人講起話來，故人在敘舊，又在感慨。
秦明看著高途，眼裏滿是欣慰，說：“高總監，你現在挺好的吧？”
“嗯，做回自己的專業工作了。”高途笑著回，他想起調任秘書處後，他不適應那種繁瑣的、沒有計劃性的工作節奏，是秦明一點點耐心地教導自己，如何做到亂中有序。他感慨良多，輕聲道：“但在您手下工作的那些年，我受益良多。”
“高總監謙虛了。”
“還是叫我高途吧，秘書長。”
“那你叫我的名字，或者秦秘書。”秦明的目光落在高途左手的無名指，笑著問，“高途，你結婚了？”
高途不自覺地轉了轉戒指，低頭一笑，低聲說：“還沒……但差不多吧。”語氣裏淡淡的害羞，又有些許疏離，似乎不願多談。
秦明的鼻子微微一動，嗅到高途身上的信息素，一股脂粉濃郁的鼠尾草香氣。他想到脾氣暴躁又討厭omega的老板，細細思量，便理解了高途當年在HS的處境，普通人的偽裝是一種不得已的討生活。他心裏一酸，感慨道：“以前在秘書處工作，辛苦你了。”
高途一楞，摸摸鼻尖，說：“沒有，還好吧……”
秦明的眼珠轉動，不好明說，只道：“你我心裏明白。都過去了，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言談間，汽車停到HS大樓前。高途下車時，一擡眼，就看到HS的標志，他瞇起眼，站定腳步，擡手扣緊了西服的兩粒紐扣。秦明在前方引導，高途微笑著，再一次走進這棟高樓。
會議室裏，桌上擺著一瓶瓶礦泉水和玻璃杯，屏幕亮著，PPT的扉頁是HS和Soror的logo。HS戰略部的員工已經入座，Julien坐在首席，左手邊的一排座位留空，靜待Soror的來訪人員。秦明拉開會議室的門，高途一行人走進去，HS的員工齊刷刷地起身迎接，三個人明顯驚訝，沒有想到這麽大的排場。
Julien伸出手，笑呵呵地說：“高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秦明站到Julien身邊，對高途解釋說：“這就是Julien先生，HS的首席運營官。”
高途和Julien先生握手，說：“Julien先生，您好。”
秦明又對Julien耳語幾句，COO笑著點頭，對趙經理和小林問好。幾個人寒暄一陣，Julien說：“請坐，大家都坐吧，謝謝。”他率先落座，其他人也依次坐下，秦明拿了一把椅子坐到Julien的斜後方，又接過同事遞給他的筆記本，為偶爾的翻譯做準備。
Julien說：“我們先介紹一下HS的計劃吧。”高途點點頭，說好。Julien叫了人的名字，戰略部的一位員工站起來，開始準備做展示。
此時，會議室的大門又被人推開，HS的總裁出現在門前，沈文瑯容光煥發，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所有人，除了Julien都不自覺地站起，以示尊重。Julien笑著問：“文瑯，你不是在開會嗎？”
沈文瑯嗯了一聲，直楞楞走向高途，他說：“結束了，我來打個招呼。”他在高途面前站住，嘴唇抿著，眼睛含笑，清了清嗓子說：“高途……”他的話還沒說完，被秦明小聲咳嗽打斷，秘書長貼心地提醒：“沈總，這是Soror的產品研發部總監，高途，高總監。”
高途沖沈文瑯眨眨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禮貌地微笑，道：“沈總，好久不見。”
沈文瑯扯出一個微笑，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好……好久不見，高總監。”
Julien手一揮，說：“文瑯，你沒事了，就坐下一起聽聽。”
高途聞言，不動聲色，悄悄瞪了沈文瑯一眼，暗示他別呆在這。沈文瑯盯著他，略一挑眉，說：“好，我旁聽。”他說完，HS的員工忙不疊要給總裁騰位置，低頭收拾東西。沈文瑯的眼睛終於從高途身上挪開，對著員工，吩咐道：“都別動，我自己找位置坐，你們該繼續繼續。”他說著，從高途身邊走開，故意貼著愛人的肩膀，默默地深吸一口氣，聞到高途的信息素。他走到會議桌的另一邊，坐到HS員工的下座，拉開扶手椅，和會議桌隔了一段距離，讓椅子側向屏幕，他坐下，說：“都坐吧，誰來講，快點開始。”
負責展示的員工，趕緊走過去，拿起演示筆，開始演講。
HS的演講分為三個部分：首先，是合作品牌線的介紹，也是BioA品牌，它的歐洲實驗室以及過往產品；其次，是HS的預算，資金支持，研發投入成本以及希望Soror能提供的技術支持和投資；最後，是產品的構想，對標的競品，以及市場定位、預期的市場份額等等。這只是初步的企劃，並沒有涉及具體情況和細節。產品真實的研發方案，並不在展示裏，HS有所保留太正常。
因此，講到最後一個部分，Soror的人互相對視，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滿意”三個字。
HS的匯報員工講述完畢，關掉PPT，坐回自己的座位。Julien對著員工和藹一笑，說：“辛苦了，謝謝。”又轉頭看向高途，問，“高先生，你有什麽意見？”沈文瑯調整了坐姿，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盯著高途，毫不避諱。
高途沈吟片刻，說：“這個PPT上，沒有具體的產品研發方向，我能給的建議很少。”
“的確如此。”Julien說，“產品不重要，兩方合作目標是否一致更重要。達成一致，我們才能談細節。”
趙經理出聲，說：“Julien先生，我可以說兩句嗎？”
“當然，誰想說什麽，就直接說。”Julien側過頭，看向HS的員工，囑咐道，“你們也是，隨便說。”
“我想……BioA的品牌定位，似乎不適合和Soror合作。”趙經理的語氣溫柔，但說的話卻直白尖銳，“想和Soror合作，HS集團最好換一個品牌線。”
Julien雙手交握，撐住下巴，尷尬地一笑，說：“怎麽講？這個品牌不好？”
“我沒有覺得BioA不好，相反，根據PPT上展示的，這個品牌太好了，太高端了。可能和我們的調性不符合，Soror高攀不上。”趙經理放緩了語氣，玩笑道，“HS沒有更親民一點的品牌嗎？”
一位員工開口講，HS的發展方向，以及未來的目標市場是在歐洲，因此BioA是最符合戰略的品牌。他解釋著，更像辯駁，極力維護HS的方案，陳述高端市場的利潤營收數據，試圖說服趙經理，這樣的品牌選擇，這樣的市場定位，才是最上乘的決策。趙經理的繡眉一蹙，她十分不滿對方的語氣措辭，極度不專業，中年alpha特有的，我來教你。
趙經理輕蔑地笑笑，從全球經濟形勢講起，以Soror的現行市場為例，擺事實，講道理，力證消費市場的平衡性，不該有優劣之分，更不談鄙視鏈的存在。末了，她勾起嘴角，柔聲反問：“HS集團不也是以開架日化品起家嗎？怎麽，現在這樣說呢？”
Julien回答她：“任何一個公司，發展的路線，都會期望能夠服務於富裕階級。品牌增值，是利潤最大化的最優解。HS的發展，也是如此，Soror也該這麽考慮考慮。”Julien說話間，語氣平淡，像是把商業真理娓娓道來，而他平靜的論述，更流露出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利潤最大化，從來都不是Soror的優先級。”趙經理看了一眼高途，高途垂眼點頭，她得到暗示，說，“很遺憾，Soror和HS的目標，可能並不一致。”
HS的員工明顯沒有料到，看著這麽溫柔美麗的美女omega，說話如此一針見血，並且如此有話語權，這麽輕飄飄地，就否定了他們加班加點做的方案。這間會議室裏，除了高途和趙經理，HS的員工幾乎都是alpha，莫名地，這些alpha精英們感受到一種冒犯。他們皺著眉，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始論述，Soror必須要和HS合作，Soror如果不和HS合作，是浪費了多麽好的一個機會。
趙經理聽著，偶爾反駁。小林也勇敢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指出對方產品構想裏的不足，被對方追著解釋，或者說，教育。
高途冷眼看著，他在思考，HS的戰略組準備得如此充分，且如此用力地在自證，這意味著，此番合作，對HS至關重要。他的目光穿過會議桌上喧鬧的火花，仔細打量起，坐在末席的人，沈文瑯歪著頭，觀察自己的手指，似乎毫不在意。漫不經心的模樣下，高途看到他微微收緊的眉頭，摩挲的手指，那是沈文瑯專心致志的特征。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沈文瑯擡眼，他們的眼神相遇，探究，思念，審視，暧昧。沈文瑯勾起嘴角，對他微微一笑，高途認出，沈文瑯眼裏的志在必得。
高途轉頭，回避了他的微笑，才發現，趙經理有點喘不上氣。房間裏的alpha們情緒太激動了，單身的omega被他們溢出的信息素影響，被熏得窒息。高途剛要說話，沈文瑯提前一步開口：“秦秘書，把窗戶打開。”
秦明聽了，趕緊打開幾扇玻璃窗，又點點中控屏幕，調高通風系統的等級。
高途給趙經理倒了一杯水，Julien連忙道：“真是不好意思，趙小姐。要去休息一會兒嗎？”
夏日熱騰騰的風吹進來，室內的空氣變得清新，趙經理喝了水，搖搖頭說：“沒事了。”
有永久標記的omega反應不明顯，但高途也感到有點不適，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沈文瑯看了一眼高途，眼底的關切藏不住，他冷聲道：“以後在會議室開會，所有人貼抑制貼。”
Julien看看沈文瑯，又看看高途，藍眼睛轉了兩圈，露出微笑。但是，等等，他又看到高途左手的戒指，笑容淡去，再次看向沈文瑯時，眼裏多了一絲遺憾。
趙經理緩過勁，又想說點什麽，被高途輕輕按住。高途拍怕她的手，無聲地做出口型，意思是，我來吧。他坐直了身體，對著Julien，禮貌地一笑，緩緩開口道：
“Julien先生，聽秦秘書說，您是F國人，那麽您應該對我們公司的名字不陌生。我們的名字取自法語單詞Sororité，Soror是她的拉丁語詞根。Sororité，在過去的男女性別時代，意思是女性團結互助的情誼。我們公司的創始人，選擇這個名字，一直以來專註於omega的健康研究。女性曾是第二性，而現在，我們在意的，也是第二性的互助情誼……
在omega團結的根基之上，Soror絕不允許我們的產品，有階級性。”
Julien聽著，和藹親切的模樣一點點淡去，眉宇間罕見地流露出不耐的神色，他抱起雙手，陷入一種防備的姿態。他看向高途，一個事業有成、沈穩自信的omega，簡直就是Soror公司的本身，他不需要高攀什麽，更有自己要堅定走下去的路。Julien感到被挑戰，被高途的一字一句所挑戰。尤其是他提到的詞語，Sororité，更像是一柄利刃，刺破的不僅僅是商業合作的虛與委蛇，更是性別平權的繁花似錦。
在Julien來自的國家，那句，他們引以為傲的共和國格言：Liberté （自由）, égalité（平等）, Fraternité（博愛），最後一個詞不過是翻譯的賦魅，Fraternité正是Sororité的對應詞，意為兄弟情誼，第一性的團結。他們的博愛，將女性排除在外，將第二性排除在外。
Julien很不高興。
年長的alpha冷漠地笑笑，對著高途微微擡起下巴，慢悠悠地做出總結：“看來，確實很遺憾。我們不能……”
沈文瑯突然開始鼓掌，邊笑邊對著高途鼓掌，他打斷Julien的話，說：“特別好，高總監，你說的太好了。”
一時間，辦公室裏的所有人都沈默，不明白老板到底是什麽意思。沈文瑯說：“都先別說遺憾，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談。”他對著Soror的人說，“明天，我們有一場新品發布會，我想邀請你們去。你們會看到，HS和其他品牌合作的成果，慢慢地，你們會看到HS的誠意。”
高途想了想，說：“好的，謝謝沈總的邀請，我們會去。”
沈文瑯很滿意，他站起身，連帶著HS的員工也都跟著站起來。他繞過長長的會議桌，走過去，說：“今天辛苦了，散會。改天我們再談。”
其實Soror團隊早就累了，飛了一上午，又來開了個沒有意義且令人頭疼的會。他們也站起身，向沈文瑯道謝，手裏開始收拾東西。沈文瑯路過會議室大門，沒有直接出去，相反，走向Soror團隊。HS的員工抱著資料，忙不疊地往外走，和老板同處一室，多呆一秒都是不幸。
不一會兒，會議室裏，只剩Soror的人、沈文瑯和Julien，還有負責接待的秦明。
沈文瑯走到高途面前，笑著說：“真的好久不見啊，高途。”他說得意味深長，卻又很真誠，是了，工作時一本正經的高途，沈文瑯確實好久不見了。高途不明白這個人想幹什麽，退後一步，陪他演戲，客套道：“能再次回到HS談合作，我很榮幸。”
Julien撐著腦袋，觀察沈文瑯的神情。
高途收拾好電腦，說：“Julien先生，沈總，我們先告辭了。”說罷，就帶著人走，秦明跟上去，要替他們安排車輛。走向大門時，高途被地面凸起的插口絆了一下，被小林伸手扶住。沈文瑯皺眉，立刻跟上去，說：“高途，我送送你。”
秦明嚇得，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沈文瑯。高途卻假裝沒聽見，走得更快了。
偌大的會議室裏，Julien安靜地坐著，思索著，不對勁，一萬個不對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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