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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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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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快下班時，高途接到沈文瑯的電話，心裏嘀咕，是不是又來催下班，嘴角卻壓也壓不住。他的笑意滲透到聲音，說：“餵，又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似埋怨，又似撒嬌。
“媽媽！是我！”樂樂的聲音傳來。
“啊，樂樂，找我什麽事情嗎？”高途的聲音沈了一點，有了問句的實感。
樂樂說：“我們來接你啦！”
“嗯？”高途有點疑惑，樂樂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間感過重，電話那一頭似乎很空曠。
“高途，別加班，我們快到了。”沈文瑯接著說，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著不真實。
“沒打算加班。”高途的手轉著筆，心不在焉地說，“你們說話，我聽不太清。”
樂樂又說了一句什麽，他沒聽到，正巧有下屬敲門，他說了句，一會兒見，就掛了電話。高途應了一聲，下屬進來送了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一些部門報銷單，需要部門領導審批簽字。她說，月底了，財務部催著要。高途打開文件夾，瞥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打工人心領神會，立刻就說，老大，明天簽也行。高途溫和地笑笑，說沒事，我看看，馬上給你簽了。
因此耽誤了一點兒時間。
在大樓裏上班就是這樣，搶不到第一批撤退的資格，就會被卷入下班打工人的大潮，掙紮著，擁擠著，遲緩地走到公司的大門。換作平日裏，錯過了搶先的時機，高途會索性在辦公室裏多磨蹭一會兒。可今天不一樣，樂樂說，我們來接你啦。我們，他們。真可愛。他一刻不想等。
高途被擠到電梯的角落，小小的鐵皮箱承載著奔向解放的牛馬，一層一層落下。從電梯裏出來，高途呼了一口氣，沙丁魚罐頭不過如此。一樓大堂人潮湧動，絡繹不絕地往外走，高途走出公司，習慣性地去看大門前的花壇，沒有人，沈文瑯和樂樂不在那兒，他們常常站在那兒玩，等他下班。
高途沿著花壇張望了一下，還是沒看見人。他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想要打電話，一側頭，不遠處的馬路邊，人們故意地放慢腳步，側目，攀談，也有人拿出手機拍照，錄視頻。他握緊手機，往路邊走，每走一步，世界便安靜一分；每走近一步，熟悉的轎車更清晰一點。
當然地，即時地，完全地，高途認出那輛車。他怎麽會不認識呢？HS公司配給總裁的座駕。他曾無數次地坐在那輛車的副駕，沈文瑯坐在後座，這輛車載著他們一起，去一次宴席，去一個會議，去一場發布會。他也曾偷偷地，故作不經意地，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描摹沈文瑯的模樣，果決的，得志的，信心滿滿的沈文瑯。極其偶爾地，他也曾窺見過，疲憊的，困倦的，心有不甘的沈文瑯。
平心而論，高途是懷念這輛車的，往事一幕幕浮現，他曾滿足於的共事、仰望。
可除卻回憶，這也是HS公司的車，HS公司總裁的車，HS公司總裁沈文瑯沈總的車。
他停下來，站在幾步之遙處，走不過去。
車窗降下，樂樂的笑臉露出來，他喊著：“媽媽！我們在這裏。”
高途對樂樂笑笑，別無選擇地，他走過去，多年後，再一次坐進副駕駛。
沈文瑯沖他笑，對他說：“晚上想吃……”
高途低頭扣安全帶，打斷沈文瑯的話，直截了當地問：“你開這個車去接樂樂了？”
沈文瑯有點心虛，啟動汽車，偏頭去看路，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樂樂卻高興地搶答：“是！爸爸開車接我，從幼兒園一直開到這裏。”
“沈文瑯，你怎麽想的？”高途問，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情緒，似乎只是單純地好奇。
“我今天開車去給樂樂報班，迷路了，後來時間來不及，直接開去了幼兒園。”沈文瑯耐心地解釋，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我當時沒想太多。”或者說，他根本想不到。
高途好一會兒沒說話，慢慢地，他換了話題，語氣又變得輕松如常，問：“興趣班都報好了嗎？”
“報好了！”沈文瑯笑著說，“而且我還……”
“媽媽，爸爸還給我報了樂高班，我明天晚上就可以去上課了！”樂樂搶過話，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好事都要第一時間跟媽媽分享。
高途垂下眼，不再望向前路，緩聲問：“怎麽回事？”
沈文瑯想說花詠的事，但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隨口扯了個小謊：“在西裝內口袋裏翻出一張卡，好久沒用的卡，試了一下，還能用。”
“那你現在有錢了。”
“可以這麽說吧，想要什麽，我買給你和樂樂。”沈文瑯依舊笑著，言語間似乎帶了點討好。
高途擡眼，車輛行駛在大橋，他一轉頭，望見落日懸停於江面。日暮煙波，白雲空悠，時如逝水，愚者回頭。他說：“挺好的，你可以把樂樂這幾年的撫養費給一下。”
沈文瑯的嘴角僵住，暗自揣摩高途的語調語氣，想不明白這是否是個玩笑。
“這樣，我們就兩清了。”高途輕聲地說。
無人回應，無人說話，沈默，還是沈默。沈文瑯的手握緊方向盤，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在控制自己，捏得指節變得青白。許久，車駛過大橋，從城南到城北，殘陽落入江水。沈文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脫力的，空洞的，冰冷的，他沈聲道：“高途，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高途閉上眼睛，不願回答。
樂樂聽不懂爸爸媽媽在說什麽，可他有點害怕，抱緊了小小的自己，鼻子酸酸的，像聞了一顆爆汁的檸檬。
進了家門，誰也不理誰，沈文瑯領著樂樂去洗漱，嫻熟而自然。高途往沙發上一癱，刷手機，大腦放空，什麽也不管。浴室裏，水聲嘩啦啦，父子倆小聲說話，模糊的，聽不真切，可能還在笑。高途越想越不是滋味，起身回臥室，拿了新的毛巾和睡衣，去到高晴的主臥，在主臥的洗手間洗澡。
沈文瑯抱著香噴噴的寶貝回到房間，小小的人兒縮進被窩裏，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和高途一樣的眼睛，有擔憂，有一點點害怕。他問：“媽媽生氣了嗎？”
沈文瑯心疼極了。他坐在床沿，摸摸樂樂的小腦袋，小聲哄道：“沒有呢，媽媽只是累了。”
樂樂搖搖頭，說：“不是累了，就是生氣了。”樂樂如此篤定，孩子與母親心靈相通，在這份連結深刻的愛裏，沈文瑯糊弄不了分毫。他拉住沈文瑯的手，說：“爸爸，我不去上樂高課了。”
沈文瑯的心突突地跳，像是被樂樂小手捏住，又酸又痛。他不理解高途為什麽要這樣，高途在生什麽氣，樂樂的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願望，為什麽就不可以滿足他，為什麽讓孩子為難、失望。他說：“和樂樂沒關系，是爸爸不好，爸爸惹媽媽生氣了，爸爸一會兒去哄哄他。”
樂樂眨眨眼，問：“真的嗎？”
他在說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哄人。
“真的。”沈文瑯點點頭，說，“明天媽媽就好了，如果樂樂還是不想去上課，我們就不去了，這不要緊。”
樂樂的手縮回被子裏，乖巧地躺好，催促沈文瑯，說：“那你快去找媽媽，我可以自己睡。”
“不聽故事了嗎？”
樂樂閉緊眼睛，不出聲，用力搖頭。
沈文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俯身親親樂樂的額頭，說，晚安，寶貝。
他走出房間，輕輕合上門，屋子裏黑漆漆的，所有的燈都已然熄滅。在沒有光的走廊裏，他踟躇著，又不得不，去敲一扇緊閉的門。他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心裏有點兒氣惱，又有點兒不甘心。他耐著性子，低聲說：“高途，我們談一談，好嗎？”
好一會兒，高途打開了門，屋裏的暖燈透出來，沈文瑯整個人，一側身體被照亮，一側還隱於黑暗裏。高途剛洗完澡，他的頭發濕漉漉的，氤氳著水汽。他看了一眼沈文瑯，不說話，雙手抱臂，垂眼，沈默，又好似一副置身事外的冷靜模樣。好半天，一時間沒人說話。沈文瑯盯著發絲上的水珠，開口說：“怎麽不吹頭發呢？”
高途的眉心微微顫動，沒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沈文瑯吸了一口氣，盡可能平靜地，好聲好氣地解釋：“高途，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只是想讓樂樂高興而已，多報一個班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如果覺得有壓力，正好我有卡了，我來付錢，不是很好嗎？”
高途擡起頭，直視眼前人，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這不是錢的問題。”他重覆著，第二句話更沈更重。
“好，那你告訴我，是什麽問題？”
高途拿出公事公辦的架勢，冷冰冰地論述：“第一，小孩子從小要懂得取舍。其次，你不可以對樂樂的事情擅自做主，我和樂樂說好的事情，你憑什麽去改變？”
憑什麽？這三個字刺傷了沈文瑯，暴怒情緒像一團烈火，燒得他太陽穴發燙。他牙尖嘴利，隨口一句話就似一根針，他說：“我沈文瑯的孩子永遠不需要懂取舍，你給不了的，我來給。”
高途的眼瞳輕震，喉嚨上下滾動，他微微揚起下巴，冷聲道：“你沒有資格給。樂樂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的。”
沈文瑯怔住，委屈從心底泛濫起來，淹沒了憤怒。他張張嘴，無法反駁，不知何處起，襲來一陣風，他再一次被風卷走，飄上黑暗無垠的太空，剎那跌落，下墜，下墜，沈入冷冰冰的深海。熟悉的、徹骨的寒冷包裹住他，上一次，風起時，傳來應翼的死訊。
沈文瑯不自覺地捂住腹部，胃一抽一抽地疼，他的聲音像風一樣遠——
“高途，你是媽媽啊。媽媽和爸爸生氣，為什麽要讓孩子難過？”
高途微微退後一步，垂眼，思索，他咬著唇，關上臥室的門。沈文瑯站在原處，不擡手，不阻止，仍由這扇門緩緩關閉。
一夜不得好睡，沈文瑯的問句，高途聽進去了。第二天吃早餐時，高途對樂樂說，媽媽支持你去上樂高課。但是呢……去上課了，就不準再說，不想去了喔。樂樂高興壞了，張開小手就要撲進高途懷裏，嘴巴邊一圈牛奶沫，全都蹭到高途臉頰。小孩子認真點頭，大聲說好。高途摸著樂樂的小腦袋，心裏一陣甜，又一陣酸楚。
高途想，取舍是他一生的課題，卻不一定是樂樂的。那……就太好了。
餐桌另一邊，見證了這幕的沈文瑯，說不出話來。昨夜，高途仰著頭說樂樂是我一個人的孩子，那麽威嚴，那麽冷峻，像一頭母獅緊緊地銜住幼崽，他以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竭盡全力保護著樂樂。而此刻的高途，低頭含笑，溫柔而堅定，他退後一步，願意為了樂樂的快樂，接受沈文瑯來破壞規則。
原來母親是這樣的。
沈文瑯為此動容。他想說，我不該考慮不周，我不該不跟你商量，我不該忽視你的感受，高途我錯了，原諒我吧。他應該委屈地說，撒嬌地說，聲淚俱下地說，可他不知道怎麽說。沈文瑯低頭剝了一個水煮蛋，燙得很，燙得指尖痛，但他剝得幹幹凈凈，光滑無痕，他把這顆雞蛋放進高途的盤子裏。
高途瞥了一眼那顆雞蛋，毫不猶豫，拿起來扔回沈文瑯的盤子。光滑的雞蛋在陶瓷盤裏滾了一圈，搖搖晃晃地停住。沈文瑯一楞，迎頭撞上高途的白眼，好歹不是無視了。高途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親親樂樂的額頭，說，我去上班了，晚上好好上課，樂樂加油哦。樂樂照舊大聲地說，媽媽拜拜，我愛你。
高途快步走到玄關，再不給沈文瑯一個眼神，開了門就走。
沈文瑯望著高途的背影，抿抿嘴。
樂樂擔憂地望著沈文瑯，說：“爸爸，我怎麽幫你呢？”
還行，臭小子沒白疼。沈文瑯被安慰了一點兒，故作誇張，傷心地說：“你媽媽不要我了。”
樂樂聽了，小臉皺成包子，喃喃自語：“那我是不是要換爸爸了？”小孩蹙眉，咬手，似乎真的在思考換下一個爸爸。
沈文瑯憋了一口氣，說：“高樂樂，你要想換爸爸，那我走了。”
“不要嘛！我喜歡你當我爸爸！”樂樂急得大喊，他咬著手，突然想到什麽，說，“爸爸，你跟媽媽結婚吧！我的好朋友們，他們的爸爸媽媽都結婚了，所以他們都只有一個媽媽和一個爸爸。”
小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卻讓沈文瑯的心掉進了攪拌機，很多情緒一瞬間都湧上來。他走到樂樂身邊，蹲下來，抓住樂樂的小手，輕聲問：“小朋友們都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是嗎？”
樂樂懵懂地點點頭，爸爸怎麽問這麽簡單的問題。
“對不起，樂樂。”沈文瑯說，他既自責又心疼，“對不起，樂樂。”
樂樂不明白爸爸為什麽突然道歉，但他還是像高途教的那樣，握住道歉人的手，脆生生地說：“沒關系，我不怪你。”
原來父子也可以是這樣的。
下午，沈文瑯走路去幼兒園接樂樂，兩個人又一起乘地鐵去樂高班。樂樂坐過了豪車，也很高興坐地鐵，甚至都沒問一句漂亮車車去哪裏了。沈文瑯準備了一通瞎話，全沒派上用場，或許只有大人才在意汽車公交，小孩子心裏只裝著樂高。
如此時髦的幼兒編程教育機構，開辦在高端商場裏，學費的確不低。好處是，就在高途公司附近。樂樂在上課，沈文瑯琢磨著要不要去接高途下班，給他一個驚喜，說完早上沒說出口的話，誠懇道歉，聲淚俱下。高途是一個心軟的人，總會原諒他吧。
不過時間還早，室外溫度太高，沈文瑯在商場裏閑逛，蹭蹭空調。路過一個珠寶品牌時，沈文瑯的腳步慢下來，櫥窗裏的海報吸引了他的目光，海報上的明星，有幾分像高途，但不戴眼鏡，更稚氣一些，也更明媚一點。
門口的品牌導購註意到他，迎上來，問：“先生，想看點什麽嗎？進來看吧。”
沈文瑯下意識地想避開，但他沒有，他跟著導購走進店，自然地坐到沙發椅。低調的奢侈品牌，不註重營銷，店裏沒什麽顧客，導購小姐對這位客人很熱情，她拿來聖培露和依雲，沈文瑯拿了聖培露，說謝謝。她笑著回，不客氣的先生，您想看什麽呢？
沈文瑯想到樂樂早上說的話，笑了笑，說：“看看戒指吧。”
“好的，是看對戒，還是鉆戒呢？”
“都看看吧。”沈文瑯說，“只用拿男款就行。”
導購小姐點點頭，一會兒，拿回一個托盤，裏面有素圈的，有滿鉆的，她說：“不好意思，我們家男款樣式不算多，但您可以看看這幾個，是我們家獨特的款式，您看……”她拿起一枚素戒，輕輕撥動，戒指中間一層旋轉起來，“這一款戒指叫，時來運轉。”
沈文瑯眉心一動，他接過戒指，試著撥動，戒指在他指尖轉動著，他說：“時來運轉，苦盡甘來。”
導購小姐笑著說：“是的先生，是這個寓意。”
“特別好，很適合他。”沈文瑯微微頷首，他很滿意。
“時來運轉戒指，我們家有好幾種款式，玫瑰金的，白金的，有這種素圈的，鑲鉆的，滿鉆的，還有這樣有紋飾的，不過紋飾的可能需要預定……”她拿出iPad，手指滑動，展示一張張預訂款的戒指圖片。
戒指琳瑯滿目，款式太多，沈文瑯面露難色。
導購小姐察覺，貼心地說：“方便問一下，您的伴侶是什麽性別嗎？”
沈文瑯沖她笑笑，說：“Omega，和您一樣，你們都很美麗。”
“謝謝。”導購低頭一笑，說，“如果是omega……那我建議您不要選素圈了，可以選有鉆的，我個人呢，會推薦滿鉆款。我們omega嘛，愛漂亮，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哈哈。”
“他是變得愛漂亮了。”沈文瑯的手指尖拂過滿鉆的戒指，猶豫了一會兒，停在鑲嵌了一顆鉆的鉑金戒指，“但好像也沒有那麽愛漂亮，拿這個樣子的吧。”
“好的，那您要什麽款式？”
沈文瑯搖頭，說：“就拿一個吧。”
“很多人拿這款做婚戒呢。”
沈文瑯說：“太早了，我先拿來賠禮道歉吧。”
孩子能輕言爸爸媽媽結婚，但爸爸知道，結婚對於媽媽來說，是不可以輕易做決定的事情。
導購小姐問：“您知道尺寸嗎？”
沈文瑯遲疑片刻，想了想，他摸了一遍自己的十根手指，伸出左手說：“給我這個手的小拇指試試。”他想，就這樣吧，往小了買，無名指比中指細。
導購拿來合適尺寸的戒指，沈文瑯試了試，戴在小拇指正好，他說：“就這個，刷卡吧。”
沈文瑯幹脆地付款，導購小姐把戒指包裝好，放在一個精致的小紙袋裏。沈文瑯擺擺手，拿了戒指盒，直接放進褲子口袋，說，謝謝，袋子不用了。導購小姐送他走出店門，笑著對他說：“先生，也祝您時來運轉。”
這麽多年，那麽久的相伴，又那麽久的分離，他和高途之間，總是差點時機。如果時來運轉，有幸時來運轉，現在也不算太遲。
走出商場，天色有點晚了，他怕高途下了班，已經在回家路上。他拿出手機打電話，高途沒接。他給高途發消息：我在去你公司的路上，你要是沒走遠，能不能等等我？
沈文瑯跑起來，奔向他的愛人，在黃昏將盡時，在黑夜來臨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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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快下班時，高途接到沈文瑯的電話，心裏嘀咕，是不是又來催下班，嘴角卻壓也壓不住。他的笑意滲透到聲音，說：“餵，又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似埋怨，又似撒嬌。
“媽媽！是我！”樂樂的聲音傳來。
“啊，樂樂，找我什麽事情嗎？”高途的聲音沈了一點，有了問句的實感。
樂樂說：“我們來接你啦！”
“嗯？”高途有點疑惑，樂樂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間感過重，電話那一頭似乎很空曠。
“高途，別加班，我們快到了。”沈文瑯接著說，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著不真實。
“沒打算加班。”高途的手轉著筆，心不在焉地說，“你們說話，我聽不太清。”
樂樂又說了一句什麽，他沒聽到，正巧有下屬敲門，他說了句，一會兒見，就掛了電話。高途應了一聲，下屬進來送了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一些部門報銷單，需要部門領導審批簽字。她說，月底了，財務部催著要。高途打開文件夾，瞥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打工人心領神會，立刻就說，老大，明天簽也行。高途溫和地笑笑，說沒事，我看看，馬上給你簽了。
因此耽誤了一點兒時間。
在大樓裏上班就是這樣，搶不到第一批撤退的資格，就會被卷入下班打工人的大潮，掙紮著，擁擠著，遲緩地走到公司的大門。換作平日裏，錯過了搶先的時機，高途會索性在辦公室裏多磨蹭一會兒。可今天不一樣，樂樂說，我們來接你啦。我們，他們。真可愛。他一刻不想等。
高途被擠到電梯的角落，小小的鐵皮箱承載著奔向解放的牛馬，一層一層落下。從電梯裏出來，高途呼了一口氣，沙丁魚罐頭不過如此。一樓大堂人潮湧動，絡繹不絕地往外走，高途走出公司，習慣性地去看大門前的花壇，沒有人，沈文瑯和樂樂不在那兒，他們常常站在那兒玩，等他下班。
高途沿著花壇張望了一下，還是沒看見人。他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想要打電話，一側頭，不遠處的馬路邊，人們故意地放慢腳步，側目，攀談，也有人拿出手機拍照，錄視頻。他握緊手機，往路邊走，每走一步，世界便安靜一分；每走近一步，熟悉的轎車更清晰一點。
當然地，即時地，完全地，高途認出那輛車。他怎麽會不認識呢？HS公司配給總裁的座駕。他曾無數次地坐在那輛車的副駕，沈文瑯坐在後座，這輛車載著他們一起，去一次宴席，去一個會議，去一場發布會。他也曾偷偷地，故作不經意地，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描摹沈文瑯的模樣，果決的，得志的，信心滿滿的沈文瑯。極其偶爾地，他也曾窺見過，疲憊的，困倦的，心有不甘的沈文瑯。
平心而論，高途是懷念這輛車的，往事一幕幕浮現，他曾滿足於的共事、仰望。
可除卻回憶，這也是HS公司的車，HS公司總裁的車，HS公司總裁沈文瑯沈總的車。
他停下來，站在幾步之遙處，走不過去。
車窗降下，樂樂的笑臉露出來，他喊著：“媽媽！我們在這裏。”
高途對樂樂笑笑，別無選擇地，他走過去，多年後，再一次坐進副駕駛。
沈文瑯沖他笑，對他說：“晚上想吃……”
高途低頭扣安全帶，打斷沈文瑯的話，直截了當地問：“你開這個車去接樂樂了？”
沈文瑯有點心虛，啟動汽車，偏頭去看路，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樂樂卻高興地搶答：“是！爸爸開車接我，從幼兒園一直開到這裏。”
“沈文瑯，你怎麽想的？”高途問，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情緒，似乎只是單純地好奇。
“我今天開車去給樂樂報班，迷路了，後來時間來不及，直接開去了幼兒園。”沈文瑯耐心地解釋，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我當時沒想太多。”或者說，他根本想不到。
高途好一會兒沒說話，慢慢地，他換了話題，語氣又變得輕松如常，問：“興趣班都報好了嗎？”
“報好了！”沈文瑯笑著說，“而且我還……”
“媽媽，爸爸還給我報了樂高班，我明天晚上就可以去上課了！”樂樂搶過話，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好事都要第一時間跟媽媽分享。
高途垂下眼，不再望向前路，緩聲問：“怎麽回事？”
沈文瑯想說花詠的事，但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隨口扯了個小謊：“在西裝內口袋裏翻出一張卡，好久沒用的卡，試了一下，還能用。”
“那你現在有錢了。”
“可以這麽說吧，想要什麽，我買給你和樂樂。”沈文瑯依舊笑著，言語間似乎帶了點討好。
高途擡眼，車輛行駛在大橋，他一轉頭，望見落日懸停於江面。日暮煙波，白雲空悠，時如逝水，愚者回頭。他說：“挺好的，你可以把樂樂這幾年的撫養費給一下。”
沈文瑯的嘴角僵住，暗自揣摩高途的語調語氣，想不明白這是否是個玩笑。
“這樣，我們就兩清了。”高途輕聲地說。
無人回應，無人說話，沈默，還是沈默。沈文瑯的手握緊方向盤，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在控制自己，捏得指節變得青白。許久，車駛過大橋，從城南到城北，殘陽落入江水。沈文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脫力的，空洞的，冰冷的，他沈聲道：“高途，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高途閉上眼睛，不願回答。
樂樂聽不懂爸爸媽媽在說什麽，可他有點害怕，抱緊了小小的自己，鼻子酸酸的，像聞了一顆爆汁的檸檬。
進了家門，誰也不理誰，沈文瑯領著樂樂去洗漱，嫻熟而自然。高途往沙發上一癱，刷手機，大腦放空，什麽也不管。浴室裏，水聲嘩啦啦，父子倆小聲說話，模糊的，聽不真切，可能還在笑。高途越想越不是滋味，起身回臥室，拿了新的毛巾和睡衣，去到高晴的主臥，在主臥的洗手間洗澡。
沈文瑯抱著香噴噴的寶貝回到房間，小小的人兒縮進被窩裏，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和高途一樣的眼睛，有擔憂，有一點點害怕。他問：“媽媽生氣了嗎？”
沈文瑯心疼極了。他坐在床沿，摸摸樂樂的小腦袋，小聲哄道：“沒有呢，媽媽只是累了。”
樂樂搖搖頭，說：“不是累了，就是生氣了。”樂樂如此篤定，孩子與母親心靈相通，在這份連結深刻的愛裏，沈文瑯糊弄不了分毫。他拉住沈文瑯的手，說：“爸爸，我不去上樂高課了。”
沈文瑯的心突突地跳，像是被樂樂小手捏住，又酸又痛。他不理解高途為什麽要這樣，高途在生什麽氣，樂樂的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願望，為什麽就不可以滿足他，為什麽讓孩子為難、失望。他說：“和樂樂沒關系，是爸爸不好，爸爸惹媽媽生氣了，爸爸一會兒去哄哄他。”
樂樂眨眨眼，問：“真的嗎？”
他在說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哄人。
“真的。”沈文瑯點點頭，說，“明天媽媽就好了，如果樂樂還是不想去上課，我們就不去了，這不要緊。”
樂樂的手縮回被子裏，乖巧地躺好，催促沈文瑯，說：“那你快去找媽媽，我可以自己睡。”
“不聽故事了嗎？”
樂樂閉緊眼睛，不出聲，用力搖頭。
沈文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俯身親親樂樂的額頭，說，晚安，寶貝。
他走出房間，輕輕合上門，屋子裏黑漆漆的，所有的燈都已然熄滅。在沒有光的走廊裏，他踟躇著，又不得不，去敲一扇緊閉的門。他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心裏有點兒氣惱，又有點兒不甘心。他耐著性子，低聲說：“高途，我們談一談，好嗎？”
好一會兒，高途打開了門，屋裏的暖燈透出來，沈文瑯整個人，一側身體被照亮，一側還隱於黑暗裏。高途剛洗完澡，他的頭發濕漉漉的，氤氳著水汽。他看了一眼沈文瑯，不說話，雙手抱臂，垂眼，沈默，又好似一副置身事外的冷靜模樣。好半天，一時間沒人說話。沈文瑯盯著發絲上的水珠，開口說：“怎麽不吹頭發呢？”
高途的眉心微微顫動，沒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沈文瑯吸了一口氣，盡可能平靜地，好聲好氣地解釋：“高途，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只是想讓樂樂高興而已，多報一個班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如果覺得有壓力，正好我有卡了，我來付錢，不是很好嗎？”
高途擡起頭，直視眼前人，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這不是錢的問題。”他重覆著，第二句話更沈更重。
“好，那你告訴我，是什麽問題？”
高途拿出公事公辦的架勢，冷冰冰地論述：“第一，小孩子從小要懂得取舍。其次，你不可以對樂樂的事情擅自做主，我和樂樂說好的事情，你憑什麽去改變？”
憑什麽？這三個字刺傷了沈文瑯，暴怒情緒像一團烈火，燒得他太陽穴發燙。他牙尖嘴利，隨口一句話就似一根針，他說：“我沈文瑯的孩子永遠不需要懂取舍，你給不了的，我來給。”
高途的眼瞳輕震，喉嚨上下滾動，他微微揚起下巴，冷聲道：“你沒有資格給。樂樂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的。”
沈文瑯怔住，委屈從心底泛濫起來，淹沒了憤怒。他張張嘴，無法反駁，不知何處起，襲來一陣風，他再一次被風卷走，飄上黑暗無垠的太空，剎那跌落，下墜，下墜，沈入冷冰冰的深海。熟悉的、徹骨的寒冷包裹住他，上一次，風起時，傳來應翼的死訊。
沈文瑯不自覺地捂住腹部，胃一抽一抽地疼，他的聲音像風一樣遠——
“高途，你是媽媽啊。媽媽和爸爸生氣，為什麽要讓孩子難過？”
高途微微退後一步，垂眼，思索，他咬著唇，關上臥室的門。沈文瑯站在原處，不擡手，不阻止，仍由這扇門緩緩關閉。
一夜不得好睡，沈文瑯的問句，高途聽進去了。第二天吃早餐時，高途對樂樂說，媽媽支持你去上樂高課。但是呢……去上課了，就不準再說，不想去了喔。樂樂高興壞了，張開小手就要撲進高途懷裏，嘴巴邊一圈牛奶沫，全都蹭到高途臉頰。小孩子認真點頭，大聲說好。高途摸著樂樂的小腦袋，心裏一陣甜，又一陣酸楚。
高途想，取舍是他一生的課題，卻不一定是樂樂的。那……就太好了。
餐桌另一邊，見證了這幕的沈文瑯，說不出話來。昨夜，高途仰著頭說樂樂是我一個人的孩子，那麽威嚴，那麽冷峻，像一頭母獅緊緊地銜住幼崽，他以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竭盡全力保護著樂樂。而此刻的高途，低頭含笑，溫柔而堅定，他退後一步，願意為了樂樂的快樂，接受沈文瑯來破壞規則。
原來母親是這樣的。
沈文瑯為此動容。他想說，我不該考慮不周，我不該不跟你商量，我不該忽視你的感受，高途我錯了，原諒我吧。他應該委屈地說，撒嬌地說，聲淚俱下地說，可他不知道怎麽說。沈文瑯低頭剝了一個水煮蛋，燙得很，燙得指尖痛，但他剝得幹幹凈凈，光滑無痕，他把這顆雞蛋放進高途的盤子裏。
高途瞥了一眼那顆雞蛋，毫不猶豫，拿起來扔回沈文瑯的盤子。光滑的雞蛋在陶瓷盤裏滾了一圈，搖搖晃晃地停住。沈文瑯一楞，迎頭撞上高途的白眼，好歹不是無視了。高途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親親樂樂的額頭，說，我去上班了，晚上好好上課，樂樂加油哦。樂樂照舊大聲地說，媽媽拜拜，我愛你。
高途快步走到玄關，再不給沈文瑯一個眼神，開了門就走。
沈文瑯望著高途的背影，抿抿嘴。
樂樂擔憂地望著沈文瑯，說：“爸爸，我怎麽幫你呢？”
還行，臭小子沒白疼。沈文瑯被安慰了一點兒，故作誇張，傷心地說：“你媽媽不要我了。”
樂樂聽了，小臉皺成包子，喃喃自語：“那我是不是要換爸爸了？”小孩蹙眉，咬手，似乎真的在思考換下一個爸爸。
沈文瑯憋了一口氣，說：“高樂樂，你要想換爸爸，那我走了。”
“不要嘛！我喜歡你當我爸爸！”樂樂急得大喊，他咬著手，突然想到什麽，說，“爸爸，你跟媽媽結婚吧！我的好朋友們，他們的爸爸媽媽都結婚了，所以他們都只有一個媽媽和一個爸爸。”
小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卻讓沈文瑯的心掉進了攪拌機，很多情緒一瞬間都湧上來。他走到樂樂身邊，蹲下來，抓住樂樂的小手，輕聲問：“小朋友們都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是嗎？”
樂樂懵懂地點點頭，爸爸怎麽問這麽簡單的問題。
“對不起，樂樂。”沈文瑯說，他既自責又心疼，“對不起，樂樂。”
樂樂不明白爸爸為什麽突然道歉，但他還是像高途教的那樣，握住道歉人的手，脆生生地說：“沒關系，我不怪你。”
原來父子也可以是這樣的。
下午，沈文瑯走路去幼兒園接樂樂，兩個人又一起乘地鐵去樂高班。樂樂坐過了豪車，也很高興坐地鐵，甚至都沒問一句漂亮車車去哪裏了。沈文瑯準備了一通瞎話，全沒派上用場，或許只有大人才在意汽車公交，小孩子心裏只裝著樂高。
如此時髦的幼兒編程教育機構，開辦在高端商場裏，學費的確不低。好處是，就在高途公司附近。樂樂在上課，沈文瑯琢磨著要不要去接高途下班，給他一個驚喜，說完早上沒說出口的話，誠懇道歉，聲淚俱下。高途是一個心軟的人，總會原諒他吧。
不過時間還早，室外溫度太高，沈文瑯在商場裏閑逛，蹭蹭空調。路過一個珠寶品牌時，沈文瑯的腳步慢下來，櫥窗裏的海報吸引了他的目光，海報上的明星，有幾分像高途，但不戴眼鏡，更稚氣一些，也更明媚一點。
門口的品牌導購註意到他，迎上來，問：“先生，想看點什麽嗎？進來看吧。”
沈文瑯下意識地想避開，但他沒有，他跟著導購走進店，自然地坐到沙發椅。低調的奢侈品牌，不註重營銷，店裏沒什麽顧客，導購小姐對這位客人很熱情，她拿來聖培露和依雲，沈文瑯拿了聖培露，說謝謝。她笑著回，不客氣的先生，您想看什麽呢？
沈文瑯想到樂樂早上說的話，笑了笑，說：“看看戒指吧。”
“好的，是看對戒，還是鉆戒呢？”
“都看看吧。”沈文瑯說，“只用拿男款就行。”
導購小姐點點頭，一會兒，拿回一個托盤，裏面有素圈的，有滿鉆的，她說：“不好意思，我們家男款樣式不算多，但您可以看看這幾個，是我們家獨特的款式，您看……”她拿起一枚素戒，輕輕撥動，戒指中間一層旋轉起來，“這一款戒指叫，時來運轉。”
沈文瑯眉心一動，他接過戒指，試著撥動，戒指在他指尖轉動著，他說：“時來運轉，苦盡甘來。”
導購小姐笑著說：“是的先生，是這個寓意。”
“特別好，很適合他。”沈文瑯微微頷首，他很滿意。
“時來運轉戒指，我們家有好幾種款式，玫瑰金的，白金的，有這種素圈的，鑲鉆的，滿鉆的，還有這樣有紋飾的，不過紋飾的可能需要預定……”她拿出iPad，手指滑動，展示一張張預訂款的戒指圖片。
戒指琳瑯滿目，款式太多，沈文瑯面露難色。
導購小姐察覺，貼心地說：“方便問一下，您的伴侶是什麽性別嗎？”
沈文瑯沖她笑笑，說：“Omega，和您一樣，你們都很美麗。”
“謝謝。”導購低頭一笑，說，“如果是omega……那我建議您不要選素圈了，可以選有鉆的，我個人呢，會推薦滿鉆款。我們omega嘛，愛漂亮，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哈哈。”
“他是變得愛漂亮了。”沈文瑯的手指尖拂過滿鉆的戒指，猶豫了一會兒，停在鑲嵌了一顆鉆的鉑金戒指，“但好像也沒有那麽愛漂亮，拿這個樣子的吧。”
“好的，那您要什麽款式？”
沈文瑯搖頭，說：“就拿一個吧。”
“很多人拿這款做婚戒呢。”
沈文瑯說：“太早了，我先拿來賠禮道歉吧。”
孩子能輕言爸爸媽媽結婚，但爸爸知道，結婚對於媽媽來說，是不可以輕易做決定的事情。
導購小姐問：“您知道尺寸嗎？”
沈文瑯遲疑片刻，想了想，他摸了一遍自己的十根手指，伸出左手說：“給我這個手的小拇指試試。”他想，就這樣吧，往小了買，無名指比中指細。
導購拿來合適尺寸的戒指，沈文瑯試了試，戴在小拇指正好，他說：“就這個，刷卡吧。”
沈文瑯幹脆地付款，導購小姐把戒指包裝好，放在一個精致的小紙袋裏。沈文瑯擺擺手，拿了戒指盒，直接放進褲子口袋，說，謝謝，袋子不用了。導購小姐送他走出店門，笑著對他說：“先生，也祝您時來運轉。”
這麽多年，那麽久的相伴，又那麽久的分離，他和高途之間，總是差點時機。如果時來運轉，有幸時來運轉，現在也不算太遲。
走出商場，天色有點晚了，他怕高途下了班，已經在回家路上。他拿出手機打電話，高途沒接。他給高途發消息：我在去你公司的路上，你要是沒走遠，能不能等等我？
沈文瑯跑起來，奔向他的愛人，在黃昏將盡時，在黑夜來臨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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