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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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Chapter Text

18

沈文瑯跑到Soror公司樓下,他停下來,擦了擦臉上的汗珠。還是來晚了,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CBD周圍已經沒什麽人。他站在寫字樓前的空地,四顧回望。遠遠地,他看到了高途,他坐在一張長椅的邊角,彎著腰,蜷縮起身體。沈文瑯心裏一驚,快步走過去。

可有人先他一步。年輕男人小跑著,跑到高途身邊,他手裏拿著小盒子,自然地坐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他幾乎貼著高途的耳朵說話。高途點點頭,側過身,露出自己的後脖頸。男人撕開一張抑制貼,小心翼翼地貼住,他的指尖劃過高途的腺體,那麽輕柔,那麽暧昧。

沈文瑯的腦子爆炸了。

他跑過去,拉起男人,把他從高途身邊拽起來,給了他一拳,打得人踉蹌好幾步。高途反應過來,怒斥道:“沈文瑯,住手!”他掙紮著站起身,想去看看小江怎麽樣,但沈文瑯離他太近了,鳶尾的味道令他腿軟眩暈。突然闖入的alpha讓他的狀況更糟糕了,他的身體違背自我意志,倒向alpha的胸口,被沈文瑯緊緊接住。

沈文瑯一手攬住高途,厲聲問:“你是誰?你懂不懂基本禮貌?”身為alpha,生物本能讓他無法控制地釋放信息素以驅散敵人,鳶尾的氣息更濃烈了,他沒有註意到,懷裏高途痛苦地閉緊眼睛。

莫名其妙被了打一拳,小江摸著嘴角,冷笑,慢悠悠地反駁:“不講禮貌的,另有其人吧。”

沈文瑯盯著小江,深感詫異,此人完全不受他信息素的影響。他無從辨認眼前人的性別,沒有任何味道,也不可能是個beta,沒有beta能在他信息素的威壓下,還能如此淡定地反擊。他下意識地認為,這是一個和自己同級別的,為了工作收斂氣味的alpha,想到這一點,一個alpha碰了高途的腺體,他更加怒不可遏。

沈文瑯提了一口氣,威脅道:“他是我的omega,勸你不要不識好歹,不然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小江抱起手臂,玩味地看著眼前兩個人,他從高途的臉上讀出了抗拒,又從他的身體看到渴求。AO人類還真是神奇。他略一挑眉,故作驚訝地問:“你看不出來高途很難受嗎?”

沈文瑯怔了一下,手臂縮緊,讓高途更貼近自己。

小江放開手臂,冷靜下來,一時的氣也消了。他本想著舉手之勞,可事情變得這樣的難堪,絕不是他的本意。他不願和人莫名起沖突,也不想打擾人家你情我願的感情,他攤開手,示好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幫個忙而已,你多疑了朋友。”

可被占有欲折磨的alpha完全無法正常處理人與人之間的情緒,沈文瑯絲毫感受不到對方的好意,甚至認為是一種諷刺,他吼道:“滾!誰知道你藏著什麽骯臟的心思!”

高途的眉擰成結。

小江冷下臉,聳聳肩,這個人講不通道理,那幹脆不理。他轉身就走,不願意再管別人的家事。

高途終於開口,虛弱地出聲,喊了一聲:“小江。”

沈文瑯不可置信地低頭看,高途伸出手,又喊了一遍:“小江。”小江不忍心,又走回來,看著高途,脫力的omega,手停在半空,他說,“小江,扶我一下。”小江沒有猶豫,接住他的手,高途借了力,從沈文瑯的懷裏掙脫出來,他僅僅靠著小江手臂的支撐,堪堪站住。而這一切的發生,遠超出沈文瑯的意料,他太過驚訝,以至於,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

抑制貼完全起效,鼠尾草的味道淡不可聞,不會再擾民。但高途本身的情況還是不太好,意料之外的發熱期,或許是因為沈文瑯,又或許是因為境隨心轉的自己。比起其他,這一刻的高途,更在意找回自控力。

高途壓低聲音,在小江的耳邊說:“送我,送我回辦公室,有藥。”

小江點點頭,攙扶著高途,往公司大樓走。

沈文瑯找回了聲音,他的聲音被無形的風,吹得破碎,吹得顫抖:“高途,你又要跟他走嗎?”

高途的腳步停了一刻,又繼續走下去。

回到辦公室,小江把高途放到扶手椅裏,又從茶水間給他倒來一杯溫水。離開了沈文瑯的高途,清醒了不少,他從抽屜裏找出Soror研制的口服型抑制劑,膠囊狀,每一顆獨立包裝,便攜,起效快。唯一的缺點是,藥效時長僅幾個小時,一天內需要多次服用,但比起註射型,更加安全、健康,幾乎沒有副作用。高途拿起桌上的水杯,吞下藥片。

喝過藥,緩了一會兒,理智蘇醒,方才發生的事在腦海裏一點點變得清晰,高途感到抱歉,擡頭卻對上一雙異常擔憂的眼睛。他沖小江笑笑,說:“對不起,小江,真是抱歉。”

小江皺眉,不理會他的歉意,只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高途輕聲答,想了想,他問,“我看起來……很糟糕嗎?”

小江點點頭。

“很不……體面吧。”高途的臉一點點變紅,的確是讓人尷尬的事情,他說,“抱歉,讓你見笑了。”

“什麽見笑?為什麽要道歉?”小江一頭霧水,說,“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就好像突然間病得很嚴重。”

“在你眼裏,我是,病了?”高途又重覆一遍,“只是病了?”

“不然呢?站都站不穩,挺危險的吧。”小江說。

在這個世界裏,omega的痛苦掩埋於欲望之下,淫欲將其纏繞、包裹,直至痛苦本身都不再純粹。發熱期的omega,在alpha眼中,是一塊不可分而食之的嫩肉,他們各自死死咬住,直到吞入腹中;而在beta眼中,發熱期的omega是一個無法掌控的誘餌,隨時會引來不可戰勝的猛獸,他們是能力不足且心驚膽戰的獵人,對此避之不及。

而小江說,你突然病得很嚴重,我很擔心。

在小江的眼睛裏,高途的痛苦被看見,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被這雙眼睛看見更多。

高途說:“謝謝你,小江。”他說得極真誠,又極動情。

小江楞了一下,體會到這句感謝裏有重若千鈞的情誼,獨獨沒有他所求的那一種。他笑了笑,拿出手機,問:“喝奶茶嗎?”

高途看了一眼時間,搖搖頭。

小江看在眼裏,他心知高途在牽掛什麽,猶豫再三,還是問:“為什麽不跟他走?”

高途抿抿唇,幹巴巴地說:“昨晚剛吵架。”

“不是因為這個。”小江說得直接。

“我還沒有想好。”高途垂下眼,說,“很多事情,我都還沒有想好。”

小江眼底一暗,看著高途,看了很久,最終釋然一笑。他眼裏的笑容一點一點蕩漾、散開,像海浪淌過手心,最終流失於指縫。海依舊是海,人是過路的人。他抓起高途的手腕,吸引對方的全部註意力,他說:“不用想很多事情,你看看我,就這樣,你看著我,你就知道你已經想好了。”

高途看著他,眨眼,慢慢地,他明白了小江的意思。

眼前人是多麽溫柔的一個人,聰明,體貼,溝通起來毫不費力,既有原則又處處為他人著想。他逃過基因的陰謀詭計,眼裏的人先是獨立的人格,再談性別。他成長於和美健康的家庭,從小被愛著,因而懂得如何愛人。他愛一個人,只是愛這個人而已。

可小江,不是沈文瑯。

那麽其實,沈文瑯,也不可能成為小江。

如此,愛到底是什麽?該如何定義?

愛不是一道論述題,預設標準答案,再去生活裏尋找愛的論點,列舉愛的實證。現實生活裏,人在每一分每一秒地成長,因而愛的方式或有變化,愛的表達不論對錯,但這一生,敢於去愛,並永不喪失這份勇敢,彌足珍貴。愛或許是,一個人出現了,你開始愛他,愛到遍體鱗傷,愛到金身重塑,愛了十數年,從未止息。

悠悠歲月,時如逝水,愚者回頭,為愛者逆水行舟。

高途的喉嚨滾動,哽咽到泛酸,他抽回自己的手,低頭握住水杯,捏緊,指節泛白。

小江說:“再喝點水,緩一緩。等你身體好些了,我開車送你回家。”

高途想說什麽,小江打斷他,說:“放心,我只送你到小區附近。”

高途說,好。

沈文瑯回到商場,接了樂樂,他感到很疲憊,不想再坐地鐵,攔了個出租車,直接回家。進了家門,他照舊牽著樂樂去洗手,一邊給小小的手搓泡沫,一邊和小朋友說話。樂樂說,樂高課特別有意思。沈文瑯摸摸他的頭,說,那就好。

又從陽臺取下樂樂的睡衣,那是他早上手洗過的,曬了一天的太陽,檸檬味洗衣液的香氣,和陽光的味道。沈文瑯帶著樂樂洗澡,小孩子玩心大起,用沐浴液吹泡泡,泡沫撒了大人一身。沈文瑯無奈地癟嘴,樂樂咯咯咯地笑。大人索性脫了衣服,和小孩打起水仗,順便也沖了澡。

沈文瑯抱著樂樂回房間,小孩興奮了一天,頭一碰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困得迷迷糊糊,樂樂不忘問一句:“媽媽還沒回來嗎?”

沈文瑯心裏泛酸,嘴上卻說:“馬上就回了,樂樂先睡吧。”

樂樂乖乖躺好,閉好眼睛,等一個晚安吻。沈文瑯輕聲說:“樂樂,如果以後不能天天見到爸爸了,也要記得,爸爸特別愛你。”

樂樂快睡著了,只聽見了最後一句,爸爸特別愛你。他喃喃回應:“爸爸,我也愛你。”

沈文瑯俯下身,親吻了孩子的額頭。

他退出樂樂的房間,走到客廳。高途在讀的書,隨意反扣在沙發上,沈文瑯插了一個書簽,合上,放在邊櫃的臺面,一眼就能看見,容易被找到。他又蹲下來,彎著腰,一點點撿起散落的玩具,玩偶放到沙發上,樂高收進玩具箱裏,分門別類地放好。

沈文瑯做著這些,像過去一段日子裏,重覆過,無數個平常的夜晚。高途在公司加班,樂樂睡著了,他在收拾家,他如此真心、小心、耐心地,去呵護他人生裏的第一個家。

門口響起輸入密碼的聲響,沈文瑯站起身,走過去。門打開了,不是高途,是高晴,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走進房子裏。她神色平常,再一次見到沈文瑯,不再震驚,不再憤怒。她沖著沈文瑯微微點頭,揚了揚手裏的禮品袋,沈文瑯順手接過去,交接之間,像是傳遞一種沈默的認可。

高晴推著行李箱往房間裏走,邊走邊說:“別擔心,我回來放個東西,馬上回學校。不打擾你們。”

“等等,高晴。”沈文瑯叫住她,“挺晚了,就在這兒睡吧。”

高晴搖搖頭,說:“我可不想當電燈泡。”

“不會的。我換個衣服,馬上走了。樂樂在房間裏,家裏不能沒人,正好你回來了。”

“你去哪兒?”高晴疑惑道,“去找我哥嗎?他又在加班?”

沈文瑯笑著說:“嗯,去找你哥。”

“好吧,正好我也累了。”高晴打了個哈欠,說,“你去吧,我在家。”

沈文瑯放下心,他回到高途的臥室,換回從江滬穿來的一套西裝,換下來的衣服放進陽臺邊的臟衣簍。這段時間,高途給他買了不少衣服和鞋子,但也沒必要帶走。他來的時候是赤條條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更不方便留下的,是一個送出不去的戒指。他帶走了這枚戒指。

走出高途的家,到了樓下的花園,沈文瑯還是舍不得,他還想再見一眼高途,哪怕告別。他們該有一場告別。他在光與影處反覆踱步,等待,走累了,像第一次找來時,坐到了同一個矮凳上。他忍不住仰頭去望一扇窗,高高的一扇窗,亮著暖黃的燈光,在黑夜裏,可媲美月亮。

沈文瑯坐在樹影裏,萬家燈火照不亮他。脈脈不得語,悲傷失意時追憶往昔,半生春秋裏遍布憾事。

大學畢業那一年,同學們之間最常談論的,便是畢業的去向,考研,工作,前途,每一個議題都壓得畢業生不得喘息。沈文瑯自然不必憂心這些,他不想回P國,躲得遠遠的,在江滬隨便創個業就行。可他想起高途,那個自高中起,就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的人。脫離了象牙塔的庇佑,影子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前路嗎?如果影子願意的話,沈文瑯不介意,繼續走在他的前面,領著他,陪著他。

那時,他們同校不同系,他不了解理工科的就業如何,有什麽好的公司會來校招。他命人偷偷去打聽,派出去的人告訴他,高途保研了,他為此高興,又不自覺地失落。他想,果然還是讀書更適合他。

畢業後,他一頭埋進創業設想裏,花詠找到他,跟他說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愛情騙局。而斥資幾十億,在江滬創立一個業務廣泛、聲名遠揚的綜合集團,是圍剿獵物的第一步。沈文瑯覺得好笑,他問,花詠,你是不是在發瘋?那時的花詠剛剛成年,卻已他的家族裏,搏殺出血路,從小如養蠱一般長大。他莞爾一笑,omega似的柔弱甜美,語氣卻是冷硬老辣,他說:“江滬是一塊特別好的池子,可以洗幹凈很多東西。”

沈文瑯心領神會,歪頭一笑,說:“有點意思。”

至於幾十億從何而來,沾染了多少人血,攜帶著怎樣骯臟,促成過何種罪惡,他們全不在乎。甚至於最終能做成什麽樣的事業,沈文瑯或許有期望,可花詠也不太在意。他近乎病態地迷戀一個alpha,為了得到這個人,世界可以是一場巨大的過家家,花詠扮演房子的女主人,金錢是他的裙裝,權勢作他的腮紅,Enigm息素是一招致勝的鎖鏈,藏在身後,壓軸登場。

HS集團就此誕生。

萬事俱備,沈文瑯是那一陣東風。事情也並不總是太容易,HS集團成立的第一年,沈文瑯忙得不知春秋、遺忘冬夏,自然,更不記得小小的影子。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優秀員工的名單,有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照片,他才想起來,一年沒見了,高途。

怎麽沒有繼續讀書呢,高途。沈文瑯這麽想著,隨口對秘書說,可以給這個人升個職。他只交代了這麽一句話,沒頭沒尾,升幾級,負責什麽,全沒說。但總裁親自吩咐,秘書當個事去辦了,事後和他匯報時,他正在審財務部的季度報告,沒聽完,就擺手道,以後這種小事別跟我說。

春秋冬夏,他們在同一個公司上班,但樓層高低有別,從未碰見。

HS集團發展勢頭似火箭升天,已開始準備上市的流程,沈文瑯常常加班。有一晚,似乎也是夏夜,沈文瑯加完班回家,他癱軟在汽車的後座,頭抵著車窗,路燈、霓虹、燈紅酒綠,像是一場場幻影,過度疲憊的眼睛,敷衍地成像,一切都是模糊的散光。等一個漫長的紅燈,汽車停下,沈文瑯的眼睛慢慢聚焦,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高途和同事們站在路邊,他們剛從身後一家雲南私房菜走出來。最近工作忙,好不容易挨到周五,有人提議聚餐,放松放松,一呼百應,大家就找了公司附近的雲南餐廳,似乎還是個網紅打卡地。散了場,又喝過酒,一個小組的人還舍不得道別,站著聊天,吹吹晚風,醒醒酒。

高途和人聊天時,會微微側耳,眼睛一眨一眨,聽得很用心。似乎旁人講了什麽有趣的事,他笑起來,杏眼彎彎,臉頰微紅。他斂起笑容,緩緩開口回應對方,講到激動處,手也跟著比劃,像是拿燒杯做實驗的模樣。所有人都安靜地註視著他,認真地聽他說話,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欣賞,有人讚嘆。他一說完,大家都鼓掌,做作地歡呼。高途站在路燈下,低頭淺笑,身後的霓虹閃爍,照得他意氣風發。

沈文瑯坐在車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高途。紅燈變成綠燈,汽車動起來,沈文瑯坐直了身體,不自覺地轉頭,扭過身體,回望,回望,直到再也看不見。

一個熟悉的影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變成了鮮活的人,那麽生動,那麽靈巧。

沈文瑯的心尖一熱,繼而胸口處,感受一陣莫名其妙的癢,酥酥麻麻的。他擡起手,揉了揉心臟處,他想,最近熬夜太多了嗎?他一個人太累了。

第二天,一紙調令由總裁辦直達產品部:生物實驗室組長高途升任總裁辦秘書。

沈文瑯記得,高途調任到秘書處,一開始是開心的,漸漸地,他能感覺到,高途不太開心了。身為秘書的高途,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坐在他的副駕駛,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一點一點,又變回曾經的,熟悉的影子,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影子。他們朝夕相見,他們形影不離,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一夜的高途,活生生的,高途。

沈文瑯總是不斷地回想起那一晚,俗世煙火裏的驚鴻一瞥,像盛夏之夢。

可如今,高途早已走出那個夏夜。

現在的高途,堅韌自信,美麗溫柔,一個如此強大的omega,會有多少人喜歡他、愛慕他,高途有那麽那麽多的選擇,如果他願意,隨時可以離開,走向另一個人。光是想一想,沈文瑯的心就要痛得死掉了。

而且,這段時間以來,他們親吻、擁抱,可高途從沒有說過愛他,一次也沒有。如果,如果,高途接納他,僅僅是因為樂樂……沈文瑯不敢再想下去。

高高的一扇窗,燈光啪地一聲熄滅了,像月亮陡然掉下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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