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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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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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沈文瑯送樂樂上幼兒園，大概是快放暑假了，樂樂的心情格外好。沈文瑯牽住他，小孩搖著大人的手，再一次確認，問：“你今天去給我報名興趣班，對吧？”
“是的，是的。你媽媽給我轉錢了，一會兒就去給你報名。”沈文瑯笑著說，“一早上問了無數遍了。”
“耶耶呼呼~~”樂樂蹦起來，嘴裏發出不明意義的聲詞。
沈文瑯心裏嘀咕，樂樂這麽小就愛上興趣班，以後說不定是個學霸。真好，家族優良基因得到了傳承，那其實樂高課培養邏輯，也很值得一上。他心不在焉地想著，沒走幾步，就到了幼兒園。走進大門，樂樂看到同班的小朋友，笑嘻嘻地揮手打招呼。
沈文瑯蹲下來，給樂樂整理了衣服，說：“好好的，多喝水，好好吃飯。”
樂樂看小夥伴已經站到老師身後的隊伍裏，他也急不可待，嘴上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睛卻早就飛走了。
沈文瑯說：“樂樂，拜拜哦，下午見。”
樂樂聽了，也回了一句拜拜，松開手就要跑。沈文瑯拉住他，拍怕他的小屁股，說：“該跟我說什麽？”
樂樂的眼神飄回來，看著沈文瑯，拉長聲音說：“爸爸~拜拜，下午見。”
沈文瑯滿意了，松開手，樂樂像小魚兒一樣游進海裏，和其他的小魚兒聚在一起轉圈圈。沈文瑯站起身，向樂樂的班主任老師，笑著，微微一點頭。
沈文瑯走出幼兒園的大門，他感到一絲不對勁，或許不僅僅是他，很多來送孩子的成年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不適感，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壓迫。沈文瑯停住腳步，S級alpha敏銳地察覺出源頭，他轉頭看去，人行道的第二棵樹下，站著熟悉的人，花詠站在那兒，在等他。
沈文瑯遲疑了一秒，走過去。
花詠皺眉，眼睛從人的腳底掃到頭頂，打量著穿普通T恤和牛仔褲的沈文瑯，嘖了一聲。他微微張口，帶了幾分薄責之意，質問道：“沈文瑯，玩夠了沒？”
沈文瑯不以為然，說：“你怎麽來了？”
“你把公司的車就那麽扔了？江城交警都找到公司電話了。這麽久了，你不管，總得有人來處理。”
“哦，我給忘了。”
“雖然沒幾個錢，但也是在編的固定資產，不能不管。”花詠又瞟了一眼沈文瑯的衣服，譏諷道，“HS一堆事等著你拿主意，你在這微服出巡？”
“一輛車也值得你跑一趟？”
花詠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說：“這麽久沒消息，我本來以為要來給你收屍。”
沈文瑯話到嘴邊又吞下，抿了抿唇，說：“花詠，我們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花詠一時語塞，皺眉，說：“什麽意思？”
沈文瑯搖搖頭，沒解釋，笑著說：“這麽早，你吃飯了沒？我們找個咖啡廳？”
花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人有問題，該不該立刻把他帶回江滬看精神科醫生。
早高峰時間，居民區的星巴克空無一人，安靜的氛圍適合談話。沈文瑯點了一杯紅茶拿鐵，花詠看也不看menu，隨手拿了一瓶依雲。兩個人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花詠環顧四周，又皺起眉，這一早上，他的眉毛就沒松散過。
“你什麽時候開始喝這個了？”花詠問。
“有時候送完孩子上幼兒園，就偷偷給自己買一杯。”
“偷偷？”花詠大惑不解，“孩子？幼兒園？”不知怎麽，一段時間不見，他聽不懂發小說話了。
沈文瑯喝了一口紅茶拿鐵，笑起來，開始講故事，緩緩道來。
紅茶拿鐵見底，一瓶礦泉水還剩一半。花詠以手扶額，手指揉搓眉心，心想晚上得用幾張面膜，才能挽救這一天表情的折痕。但更重要的是……
“你是說，見面的第一天，高途就告訴你，他是omega，他給你生了一個兒子？”
沈文瑯點點頭，神情滿足、幸福又得意。
花詠略一沈吟，說：“一個omega，沒有被標記，懷孕期間沒有孩子父親的信息素安撫。辭職、背井離鄉，獨自生孩子……”他停頓，觀察沈文瑯的表情，繼續問，“高途有沒有跟你說過，他之前過得有多慘？”
沈文瑯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搖搖頭。
花詠瞇起眼睛，難以置信，又問：“一句都沒提過？”
“沒有，他都不說。”沈文瑯想到了高晴，說，“我剛來的時候，碰到高途妹妹，她說過一句，高途當年差點死了。我問高途，他說，是為了樂樂，跟我沒關系。”
花詠的眼裏流露出同情，以一種過來人的身份，對沈文瑯降下審判。他說：“沈文瑯，回江滬吧，高途已經不在意你了。”
沈文瑯的頭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他微微後仰，說：“你在說什麽胡話？”
經驗老道的花詠，自以為戀愛聖手，這一份盲目的自信來源於愛人被馴服在手心的圓滿，情有可原。他以幸福者的姿態，分享心得，說：“示弱是征服強者最好的方式。高途如果想留在你身邊，隨口說說受過的那些苦，你的懊悔、愧疚就足夠眷顧他一輩子，更何況他還給你生了個孩子。可他不說，他已經放棄你了。”
沈文瑯聽完花詠的高論，頭頂的問號從一個變成了三個。但隨即，他反芻出一絲苦澀，自嘲般地笑起來。花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一點惱羞成怒，他問：“沈文瑯，你笑什麽笑？”
“花詠，我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啊？又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創造了我們？”
“你……你什麽意思？”
“我真的這麽想過。”沈文瑯說，“可為什麽，我們會這麽想？我們為什麽會相信，愛需要被交易，心可以被操控？”
花詠勾起嘴角，反問：“難道不是嗎？人性如此。”
“可高途的愛不是。”沈文瑯說，“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甚至有私心，想讓我回HS主持大局，但我不想回去。輪到我了，花詠，這一次，該我了。”
花詠不說話，不答應，他盯著眼前人，而沈文瑯也絲毫不退縮地迎上目光。好幾秒的沈默，對視間暗潮湧動，不至於釋放信息素來爭鬥，一個人的意志足以讓另一個人退步。花詠不耐煩地挪開眼，他掏出一部手機和一張卡，扔到桌上，冷言冷語道：“下次點個手沖。”
沈文瑯拿起自己的卡，把手機推回去，說：“別給我打電話。”
花詠拿起手機，手一擡，作勢要扔進垃圾桶。沈文瑯聳聳肩，慢悠悠地說：“隨便你。”鬧脾氣的人垂下手，收起手機，垂眼沈默一會兒，好久，花詠緩緩開口，輕聲說：“文瑯，說實話，我擔心你最後會失望。”
“不會的。”沈文瑯低頭一笑，不經意流露出青澀。
花詠搖搖頭，推己及人，也釋然一笑。算了，愛就是讓人頭暈眼花，奮不顧身。“那我一會兒就回江滬了，總得有人趕回去上班。”花詠說，“對了，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要不要給你留點人？”
“不用，我沒什麽需要……”話還沒說完，沈文瑯想起一輛拉風的白色吉普，一次又一次的出現，他悶悶地說，“那什麽，車留給我。”
花詠拿出手機，就要吩咐人，又問沈文瑯：“我叫人送來，還有什麽需要的？”
“配一個兒童座椅。”
花詠嘖嘖稱奇，道：“當了爸爸還真是細心。”
等待的時間裏，花詠不忘壓榨，拿出沈文瑯的手機，打開工作郵箱，叫他把標了重點的郵件一一看完，特別重要的，立刻回覆。沈文瑯嘴上抱怨著，手上的動作都沒停。花詠又跟他討論了一些公司的事務，兩個人倒真像是星巴克裏遠程辦公的職場精英了。
車到了，他們走出星巴克。司機從車上下來，小跑到兩人身側，微微躬身，遞上鑰匙。沈文瑯接過鑰匙，略一頷首，說：“謝謝，辛苦了。”
司機不太適應，回應道：“不……不用客氣的，沈總。”
花詠看不下去了，揮揮手，司機知趣地走開。
沈文瑯拿出高途給的舊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他還要去給樂樂報名興趣班。他看著花詠，說：“那邊……辛苦你了，我就先走了，還有點事。”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謝謝你，阿詠。”
花詠楞神，張張嘴，沒說出話來。太陌生了，這樣的沈文瑯，太陌生了。此外……他敏銳地想起一件事，叫住要走的人，他說：“等等，沈文瑯。”
沈文瑯轉身，站住，等他說話。花詠遲疑著，最終還是說：“前段時間，P國那邊有應伯父……你家的消息……”
沈文瑯的眸光一沈，面色平靜，說：“我來這兒之前就知道了。”
花詠見他反應不大，放下心來，笑著說：“應伯父回來，這是好事，家和萬事興。”
“大變活人，新時代高級變戲法，真是好笑。”沈文瑯說，“但最好笑的是我，你說呢？”
花詠微微歪頭，他又聽不懂沈文瑯說話了，他有點擔心。沈文瑯扯扯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說：“我沒事，那是他們的事，和我無關。”說完，他擺擺手，轉身走了。沈文瑯的車駛出一段距離，花詠仍站在原地，心裏泛起不可言狀的失落，他在想今天的沈文瑯，陌生的，奇怪的，喝星巴克紅茶拿鐵，說自己最好笑的沈文瑯。
“又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創造了我們？”沈文瑯如是問。
再見到花詠，沈文瑯的心情覆雜。從小相知的友人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曾經的模樣。他們玩笑地說過，臭味相投的人才能長長久久做朋友。花詠說來給他收屍，他脫口便要說，下次殉情托孤別找我。彼此的關切成了相互的譏諷，何至於此，他把難聽的話咽下去。語言也是一種武器，是針尖，是利劍，沈文瑯曾以此防身，也以此傷人傷己，可當他有幸活在愛裏，後知後覺，本不該如此，語言應當是糖果，是冰淇淋，是糖醋排骨。
沈文瑯想，是樂樂，樂樂對高途大大方方地說愛，也教會了自己好好說話。
又一個紅燈，汽車停住，沈文瑯從褲子口袋裏翻出來揉成一小團的宣傳單，是樂高搭建班。展開這一張紙，折痕已使得印刷的字跡模糊不清，沈文瑯舉起紙張，對向太陽，終於辨認清地址。他把地址輸入車載GPS，一路向目的地駛去。
沈文瑯沒想太多，他只是一個想滿足孩子願望的父親。
不熟悉江城的路，即使在江滬，沈文瑯也不怎麽開車，這一天，他繞了許多路，又下錯一次高架口，停車場難找，從未設想過的，他懷念起地鐵。忙完這些，到了樂樂放學的時間，他索性直接開車去接孩子。
樂樂所在的幼兒園，檔次不低，是一所名聲在外的公辦。之前，沈文瑯步行來時，也總能看到許多漂亮的汽車停靠。不過說來慚愧，那些精致的、科技感十足的小轎車，他一輛也不認識，他對汽車不感興趣，也不在意，認識的品牌僅限於自家車庫重覆的那幾個。
終於找到一個幼兒園大門邊的空位，沈文瑯停好車，從駕駛座出來，周遭家長們的目光一輪又一輪掃過轎車，又落在他的身上。人群小聲躁動，竊竊私語，交頭接耳。沈文瑯不明所以，低頭去檢查衣服，以為沾上了中午吃的希臘酸奶醬。
在班級門口接到樂樂，又和老師寒暄了幾句，他牽著樂樂的手，走下樓，路過小操場，樂樂見到他的朋友們在玩滑梯，他拉住沈文瑯的手，不說話，仰頭，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用眼睛說話。沈文瑯無奈一笑，溫柔地說，去玩吧。
樂樂撒開他的手，就加入了滑梯秋千大軍。沈文瑯提著孩子的小書包，和其他孩子家長一起，等在游樂場之外。沈文瑯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樂樂，小孩子玩得高興，當爸爸的人也不自覺笑起來。偶然地，他聽見旁邊兩個家長在說話。
“哎，你看到沒有，門口停的那輛車。”
“我來的時候看到了，嚇一跳，哇塞啦。”
“嘖嘖，咱們幼兒園還有這樣的家長呢，真是厲害。”
“都能開得起那樣的豪車了，當初就該把孩子直接送去私立幼兒園，跟我們普通人搶什麽入園名額嘛。”
“你說的有道理，但人家說不定也是看中了這兒的老師呢。”
“有什麽必要呀，那種家庭的小孩子，都不用講什麽學習。我們是為了讓孩子贏在起跑線，買學區，托關系，好上這個幼兒園，以後再上這片的小學。那家孩子的起跑線在哪，我們跑一輩子都跑不到吧。”
“哈哈，這話太酸了。別羨慕嫉妒恨了。”
“沒有啦，講點實話而已咯。”
沈文瑯聽著，笑容淡去。不遠處，樂樂和他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從高處滑落，拍拍屁股站起來，擊掌，擁抱。孩子們笑得那麽開心，快樂，親密無間。而他和家長們，站在游樂場之外，隔著一道誰也看不見的裂隙。如果是高途站在這裏呢？他會不會自然地融入對話，講入園時的不易？這僅僅是他和旁人的裂隙嗎？
三個小朋友玩累了，你追我趕地跑過來，找自己的爸爸媽媽。沈文瑯摸摸樂樂的後背，沒有太濕。小孩子們互相說話，便要一起往門外走，沈文瑯牽住樂樂，不讓他動。
樂樂不明白，問：“爸爸，我們不走嗎？”
沈文瑯不多想，隨口說：“再玩一會，我們去接媽媽下班怎麽樣？”
樂樂蹦起來，說好啊好啊，和小夥伴揮手，嘴裏念叨著，明天見，明天見。
兩位家長對他們點頭示意，沈文瑯沖兩位家長，頷首微笑。
沈文瑯走進游樂場，陪樂樂玩了千秋，他推起樂樂，飛向高空，飛向藍天。樂樂驚呼，又咯咯地笑，落下時，大聲地說，推高高，推高高。沈文瑯可以用盡所有去托舉樂樂，哪怕上天摘一顆星星，他的兒子想要什麽，自然就能擁有什麽。可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更期望，他的孩子能永遠天真、勇敢、善良，熱烈地，相信世界是愛與美好。
父子倆玩了好久，直到孩子們和家長都已離開，門口的人群散盡。沈文瑯帶著樂樂走出幼兒園，來到汽車旁邊，他打開後座車門，催促道：“樂樂，快上去。”
樂樂吃驚地瞪大眼睛，捂住小嘴，悄悄問：“爸爸，你偷偷買車了？”
沈文瑯躬身把樂樂抱進安全座椅，又給他綁好安全帶。他趕緊坐回駕駛座，啟動汽車。樂樂又大聲地問了一遍：“你買車了嗎？爸爸！！”
“沒有！”沈文瑯否認，他沖樂樂擠眼睛，說，“這是公司的車，借給我開的。”
樂樂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車頂的星空，哇了一聲，又興奮地說：“那快去接媽媽，讓媽媽也坐一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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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沈文瑯送樂樂上幼兒園，大概是快放暑假了，樂樂的心情格外好。沈文瑯牽住他，小孩搖著大人的手，再一次確認，問：“你今天去給我報名興趣班，對吧？”
“是的，是的。你媽媽給我轉錢了，一會兒就去給你報名。”沈文瑯笑著說，“一早上問了無數遍了。”
“耶耶呼呼~~”樂樂蹦起來，嘴裏發出不明意義的聲詞。
沈文瑯心裏嘀咕，樂樂這麽小就愛上興趣班，以後說不定是個學霸。真好，家族優良基因得到了傳承，那其實樂高課培養邏輯，也很值得一上。他心不在焉地想著，沒走幾步，就到了幼兒園。走進大門，樂樂看到同班的小朋友，笑嘻嘻地揮手打招呼。
沈文瑯蹲下來，給樂樂整理了衣服，說：“好好的，多喝水，好好吃飯。”
樂樂看小夥伴已經站到老師身後的隊伍裏，他也急不可待，嘴上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睛卻早就飛走了。
沈文瑯說：“樂樂，拜拜哦，下午見。”
樂樂聽了，也回了一句拜拜，松開手就要跑。沈文瑯拉住他，拍怕他的小屁股，說：“該跟我說什麽？”
樂樂的眼神飄回來，看著沈文瑯，拉長聲音說：“爸爸~拜拜，下午見。”
沈文瑯滿意了，松開手，樂樂像小魚兒一樣游進海裏，和其他的小魚兒聚在一起轉圈圈。沈文瑯站起身，向樂樂的班主任老師，笑著，微微一點頭。
沈文瑯走出幼兒園的大門，他感到一絲不對勁，或許不僅僅是他，很多來送孩子的成年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不適感，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壓迫。沈文瑯停住腳步，S級alpha敏銳地察覺出源頭，他轉頭看去，人行道的第二棵樹下，站著熟悉的人，花詠站在那兒，在等他。
沈文瑯遲疑了一秒，走過去。
花詠皺眉，眼睛從人的腳底掃到頭頂，打量著穿普通T恤和牛仔褲的沈文瑯，嘖了一聲。他微微張口，帶了幾分薄責之意，質問道：“沈文瑯，玩夠了沒？”
沈文瑯不以為然，說：“你怎麽來了？”
“你把公司的車就那麽扔了？江城交警都找到公司電話了。這麽久了，你不管，總得有人來處理。”
“哦，我給忘了。”
“雖然沒幾個錢，但也是在編的固定資產，不能不管。”花詠又瞟了一眼沈文瑯的衣服，譏諷道，“HS一堆事等著你拿主意，你在這微服出巡？”
“一輛車也值得你跑一趟？”
花詠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說：“這麽久沒消息，我本來以為要來給你收屍。”
沈文瑯話到嘴邊又吞下，抿了抿唇，說：“花詠，我們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花詠一時語塞，皺眉，說：“什麽意思？”
沈文瑯搖搖頭，沒解釋，笑著說：“這麽早，你吃飯了沒？我們找個咖啡廳？”
花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人有問題，該不該立刻把他帶回江滬看精神科醫生。
早高峰時間，居民區的星巴克空無一人，安靜的氛圍適合談話。沈文瑯點了一杯紅茶拿鐵，花詠看也不看menu，隨手拿了一瓶依雲。兩個人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花詠環顧四周，又皺起眉，這一早上，他的眉毛就沒松散過。
“你什麽時候開始喝這個了？”花詠問。
“有時候送完孩子上幼兒園，就偷偷給自己買一杯。”
“偷偷？”花詠大惑不解，“孩子？幼兒園？”不知怎麽，一段時間不見，他聽不懂發小說話了。
沈文瑯喝了一口紅茶拿鐵，笑起來，開始講故事，緩緩道來。
紅茶拿鐵見底，一瓶礦泉水還剩一半。花詠以手扶額，手指揉搓眉心，心想晚上得用幾張面膜，才能挽救這一天表情的折痕。但更重要的是……
“你是說，見面的第一天，高途就告訴你，他是omega，他給你生了一個兒子？”
沈文瑯點點頭，神情滿足、幸福又得意。
花詠略一沈吟，說：“一個omega，沒有被標記，懷孕期間沒有孩子父親的信息素安撫。辭職、背井離鄉，獨自生孩子……”他停頓，觀察沈文瑯的表情，繼續問，“高途有沒有跟你說過，他之前過得有多慘？”
沈文瑯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搖搖頭。
花詠瞇起眼睛，難以置信，又問：“一句都沒提過？”
“沒有，他都不說。”沈文瑯想到了高晴，說，“我剛來的時候，碰到高途妹妹，她說過一句，高途當年差點死了。我問高途，他說，是為了樂樂，跟我沒關系。”
花詠的眼裏流露出同情，以一種過來人的身份，對沈文瑯降下審判。他說：“沈文瑯，回江滬吧，高途已經不在意你了。”
沈文瑯的頭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他微微後仰，說：“你在說什麽胡話？”
經驗老道的花詠，自以為戀愛聖手，這一份盲目的自信來源於愛人被馴服在手心的圓滿，情有可原。他以幸福者的姿態，分享心得，說：“示弱是征服強者最好的方式。高途如果想留在你身邊，隨口說說受過的那些苦，你的懊悔、愧疚就足夠眷顧他一輩子，更何況他還給你生了個孩子。可他不說，他已經放棄你了。”
沈文瑯聽完花詠的高論，頭頂的問號從一個變成了三個。但隨即，他反芻出一絲苦澀，自嘲般地笑起來。花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一點惱羞成怒，他問：“沈文瑯，你笑什麽笑？”
“花詠，我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啊？又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創造了我們？”
“你……你什麽意思？”
“我真的這麽想過。”沈文瑯說，“可為什麽，我們會這麽想？我們為什麽會相信，愛需要被交易，心可以被操控？”
花詠勾起嘴角，反問：“難道不是嗎？人性如此。”
“可高途的愛不是。”沈文瑯說，“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甚至有私心，想讓我回HS主持大局，但我不想回去。輪到我了，花詠，這一次，該我了。”
花詠不說話，不答應，他盯著眼前人，而沈文瑯也絲毫不退縮地迎上目光。好幾秒的沈默，對視間暗潮湧動，不至於釋放信息素來爭鬥，一個人的意志足以讓另一個人退步。花詠不耐煩地挪開眼，他掏出一部手機和一張卡，扔到桌上，冷言冷語道：“下次點個手沖。”
沈文瑯拿起自己的卡，把手機推回去，說：“別給我打電話。”
花詠拿起手機，手一擡，作勢要扔進垃圾桶。沈文瑯聳聳肩，慢悠悠地說：“隨便你。”鬧脾氣的人垂下手，收起手機，垂眼沈默一會兒，好久，花詠緩緩開口，輕聲說：“文瑯，說實話，我擔心你最後會失望。”
“不會的。”沈文瑯低頭一笑，不經意流露出青澀。
花詠搖搖頭，推己及人，也釋然一笑。算了，愛就是讓人頭暈眼花，奮不顧身。“那我一會兒就回江滬了，總得有人趕回去上班。”花詠說，“對了，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要不要給你留點人？”
“不用，我沒什麽需要……”話還沒說完，沈文瑯想起一輛拉風的白色吉普，一次又一次的出現，他悶悶地說，“那什麽，車留給我。”
花詠拿出手機，就要吩咐人，又問沈文瑯：“我叫人送來，還有什麽需要的？”
“配一個兒童座椅。”
花詠嘖嘖稱奇，道：“當了爸爸還真是細心。”
等待的時間裏，花詠不忘壓榨，拿出沈文瑯的手機，打開工作郵箱，叫他把標了重點的郵件一一看完，特別重要的，立刻回覆。沈文瑯嘴上抱怨著，手上的動作都沒停。花詠又跟他討論了一些公司的事務，兩個人倒真像是星巴克裏遠程辦公的職場精英了。
車到了，他們走出星巴克。司機從車上下來，小跑到兩人身側，微微躬身，遞上鑰匙。沈文瑯接過鑰匙，略一頷首，說：“謝謝，辛苦了。”
司機不太適應，回應道：“不……不用客氣的，沈總。”
花詠看不下去了，揮揮手，司機知趣地走開。
沈文瑯拿出高途給的舊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他還要去給樂樂報名興趣班。他看著花詠，說：“那邊……辛苦你了，我就先走了，還有點事。”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謝謝你，阿詠。”
花詠楞神，張張嘴，沒說出話來。太陌生了，這樣的沈文瑯，太陌生了。此外……他敏銳地想起一件事，叫住要走的人，他說：“等等，沈文瑯。”
沈文瑯轉身，站住，等他說話。花詠遲疑著，最終還是說：“前段時間，P國那邊有應伯父……你家的消息……”
沈文瑯的眸光一沈，面色平靜，說：“我來這兒之前就知道了。”
花詠見他反應不大，放下心來，笑著說：“應伯父回來，這是好事，家和萬事興。”
“大變活人，新時代高級變戲法，真是好笑。”沈文瑯說，“但最好笑的是我，你說呢？”
花詠微微歪頭，他又聽不懂沈文瑯說話了，他有點擔心。沈文瑯扯扯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說：“我沒事，那是他們的事，和我無關。”說完，他擺擺手，轉身走了。沈文瑯的車駛出一段距離，花詠仍站在原地，心裏泛起不可言狀的失落，他在想今天的沈文瑯，陌生的，奇怪的，喝星巴克紅茶拿鐵，說自己最好笑的沈文瑯。
“又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創造了我們？”沈文瑯如是問。
再見到花詠，沈文瑯的心情覆雜。從小相知的友人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曾經的模樣。他們玩笑地說過，臭味相投的人才能長長久久做朋友。花詠說來給他收屍，他脫口便要說，下次殉情托孤別找我。彼此的關切成了相互的譏諷，何至於此，他把難聽的話咽下去。語言也是一種武器，是針尖，是利劍，沈文瑯曾以此防身，也以此傷人傷己，可當他有幸活在愛裏，後知後覺，本不該如此，語言應當是糖果，是冰淇淋，是糖醋排骨。
沈文瑯想，是樂樂，樂樂對高途大大方方地說愛，也教會了自己好好說話。
又一個紅燈，汽車停住，沈文瑯從褲子口袋裏翻出來揉成一小團的宣傳單，是樂高搭建班。展開這一張紙，折痕已使得印刷的字跡模糊不清，沈文瑯舉起紙張，對向太陽，終於辨認清地址。他把地址輸入車載GPS，一路向目的地駛去。
沈文瑯沒想太多，他只是一個想滿足孩子願望的父親。
不熟悉江城的路，即使在江滬，沈文瑯也不怎麽開車，這一天，他繞了許多路，又下錯一次高架口，停車場難找，從未設想過的，他懷念起地鐵。忙完這些，到了樂樂放學的時間，他索性直接開車去接孩子。
樂樂所在的幼兒園，檔次不低，是一所名聲在外的公辦。之前，沈文瑯步行來時，也總能看到許多漂亮的汽車停靠。不過說來慚愧，那些精致的、科技感十足的小轎車，他一輛也不認識，他對汽車不感興趣，也不在意，認識的品牌僅限於自家車庫重覆的那幾個。
終於找到一個幼兒園大門邊的空位，沈文瑯停好車，從駕駛座出來，周遭家長們的目光一輪又一輪掃過轎車，又落在他的身上。人群小聲躁動，竊竊私語，交頭接耳。沈文瑯不明所以，低頭去檢查衣服，以為沾上了中午吃的希臘酸奶醬。
在班級門口接到樂樂，又和老師寒暄了幾句，他牽著樂樂的手，走下樓，路過小操場，樂樂見到他的朋友們在玩滑梯，他拉住沈文瑯的手，不說話，仰頭，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用眼睛說話。沈文瑯無奈一笑，溫柔地說，去玩吧。
樂樂撒開他的手，就加入了滑梯秋千大軍。沈文瑯提著孩子的小書包，和其他孩子家長一起，等在游樂場之外。沈文瑯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樂樂，小孩子玩得高興，當爸爸的人也不自覺笑起來。偶然地，他聽見旁邊兩個家長在說話。
“哎，你看到沒有，門口停的那輛車。”
“我來的時候看到了，嚇一跳，哇塞啦。”
“嘖嘖，咱們幼兒園還有這樣的家長呢，真是厲害。”
“都能開得起那樣的豪車了，當初就該把孩子直接送去私立幼兒園，跟我們普通人搶什麽入園名額嘛。”
“你說的有道理，但人家說不定也是看中了這兒的老師呢。”
“有什麽必要呀，那種家庭的小孩子，都不用講什麽學習。我們是為了讓孩子贏在起跑線，買學區，托關系，好上這個幼兒園，以後再上這片的小學。那家孩子的起跑線在哪，我們跑一輩子都跑不到吧。”
“哈哈，這話太酸了。別羨慕嫉妒恨了。”
“沒有啦，講點實話而已咯。”
沈文瑯聽著，笑容淡去。不遠處，樂樂和他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從高處滑落，拍拍屁股站起來，擊掌，擁抱。孩子們笑得那麽開心，快樂，親密無間。而他和家長們，站在游樂場之外，隔著一道誰也看不見的裂隙。如果是高途站在這裏呢？他會不會自然地融入對話，講入園時的不易？這僅僅是他和旁人的裂隙嗎？
三個小朋友玩累了，你追我趕地跑過來，找自己的爸爸媽媽。沈文瑯摸摸樂樂的後背，沒有太濕。小孩子們互相說話，便要一起往門外走，沈文瑯牽住樂樂，不讓他動。
樂樂不明白，問：“爸爸，我們不走嗎？”
沈文瑯不多想，隨口說：“再玩一會，我們去接媽媽下班怎麽樣？”
樂樂蹦起來，說好啊好啊，和小夥伴揮手，嘴裏念叨著，明天見，明天見。
兩位家長對他們點頭示意，沈文瑯沖兩位家長，頷首微笑。
沈文瑯走進游樂場，陪樂樂玩了千秋，他推起樂樂，飛向高空，飛向藍天。樂樂驚呼，又咯咯地笑，落下時，大聲地說，推高高，推高高。沈文瑯可以用盡所有去托舉樂樂，哪怕上天摘一顆星星，他的兒子想要什麽，自然就能擁有什麽。可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更期望，他的孩子能永遠天真、勇敢、善良，熱烈地，相信世界是愛與美好。
父子倆玩了好久，直到孩子們和家長都已離開，門口的人群散盡。沈文瑯帶著樂樂走出幼兒園，來到汽車旁邊，他打開後座車門，催促道：“樂樂，快上去。”
樂樂吃驚地瞪大眼睛，捂住小嘴，悄悄問：“爸爸，你偷偷買車了？”
沈文瑯躬身把樂樂抱進安全座椅，又給他綁好安全帶。他趕緊坐回駕駛座，啟動汽車。樂樂又大聲地問了一遍：“你買車了嗎？爸爸！！”
“沒有！”沈文瑯否認，他沖樂樂擠眼睛，說，“這是公司的車，借給我開的。”
樂樂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車頂的星空，哇了一聲，又興奮地說：“那快去接媽媽，讓媽媽也坐一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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