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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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Chapter Text

15

聰明的樂樂發覺這個家不對勁,主要是媽媽和沈文瑯之間不對勁,有什麽變了,可又像什麽都沒變。但一定確定已經變了的就是,沈文瑯的眼裏只有媽媽了。機智的小孩早就感受到目光的位移,小小的身軀被擠走,愛意的眼瞳裏只剩一個人。

趁沈文瑯不註意,樂樂插走盤子裏最後一塊排骨,太好了,沒人和我搶。

那天夜晚,樂樂窩在高途懷裏,眼皮打架。高途貼著沈文瑯,兩個人靠在一起,看無聊的仙俠劇,小聲說話。樂樂看不懂電視劇裏的神仙下凡愛恨情仇,也聽不懂爸爸媽媽在說的什麽高中往事,他只知道,媽媽在笑,他的身體一抖一抖,像花瓣在風中撲簌簌地落下。小小的樂樂想到一朵燦爛的非洲菊。

樂樂打了個哈欠,哼唧道:“媽媽,困,睡覺覺。”

沈溺的大人才想起時間,兩人相視一笑。高途抱住樂樂便要起身,沈文瑯先一步站起來,說:“你病了,腰又不好,睡大床吧。”他攤開手,“我陪樂樂睡。”

高途略有遲疑,說:“那床…你睡…會不會有點小?”

沈文瑯抱起樂樂,小朋友乖順地靠在肩頭,並沒有提出異議。感受到孩子的接納,他有點高興,不止一點點,趕緊說:“不小,我經常睡著。”

高途若有所思。

沈文瑯問:“你明天請假嗎?”

高途搖搖頭,“不請假。我好了,沒事。”

沈文瑯欲言又止,點點頭說:“那你早點休息吧,我看這小子困得不行了。”說著,他抱著樂樂就要走。

高途站起來,叫住他,說:“其實樂樂可以一個人睡。”

沈文瑯回過身,眸光一暗,眼神暧昧不清。高途被盯得臉燒起來,忙不疊地補充:“我,我沒別的意思,臥室床大……只是,只是睡覺。”

沈文瑯垂眼,輕吐一口氣,沈聲道:“那就別考驗我了。”他擡起眼時,眼底又變得清澄透亮,“晚安啦,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夜裏,高途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單,枕巾,處處殘留著鳶尾的味道。他抱住夏被,輕嗅,淡淡的鳶尾縈繞在鼻尖,身體忍不住微微發抖,他貪戀著,又畏懼著,他想,我還沒有準備好。可他更想問自己,高途,什麽時候才能準備好呢?

周一的公司,每位員工的臉上都散發著淡淡的死氣,可高途不是,年輕的領導,一臉的生機勃勃,似乎愛上班愛到骨子裏。部門下屬摸魚,竊竊私語,老大容光煥發,怎麽回事?有人說,是不是戀愛了。有人嗤之以鼻,咱們老大,典型的獨立自主堅強omega,怎麽會是因為戀愛!八成是審計要完滿結束了,樓上的辦公室清東西呢。

眾說紛紜,是也不是,這很難講。

午休時,高途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點外賣,不去員工食堂了。可好巧不巧,下樓拿外賣,電梯門一開,碰見了成心想躲的人。高途站在原地沒動,小江摁住開門鍵,沖他笑,說:“你去食堂嗎?有點晚了吧。”

高途走進電梯,摁了一層,說:“沒,今天點的外賣。”

“哦~”小江說,他眼睛微微瞇起,有那麽一瞬的思考。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周六下了好大的雨,我還擔心你怎麽回去呢。”

高途抿抿唇,吐出一個謊言:“有人接我了。”

小江是多麽聰明的一個人,他垂頭一笑,又大方坦然地說:“那挺好的,沒淋雨就行。”

高途側頭,對上小江真誠的眼睛,有一刻的心虛。

“叮——”電梯停在了餐廳層。

“我先到啦。”

門開了,小江走出去,電梯門合上,未及關閉,被一只手攔開。

小江站在門外,對他說:“我們在清東西,這一周結束,就走了。”

高途眨眨眼,沈默半刻,才說:“辛苦了。”

“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小江察言觀色,又補充一句,“高途,你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聽到這句話,高途終於笑了,他點點頭,說:“你也是的,小江。”

小江松開手,電梯的門在他們之間緩緩合上。

成年人之間,其實並沒有告別,朋友,同事,合作夥伴,微信聯系人,社會關系有親疏遠近,自然可以分類保留。而需要告別的關系,恰恰是難以告別的關系。

高途回到辦公室,吃完辣鹵拌面,點開沈文瑯的對話框,手指停在鍵盤上,在思考。心有靈犀似的,沈文瑯的電話就來了,高途笑起來,接了電話,很溫柔的一聲,餵?

沈文瑯卻很著急,說:“哎高途,我忘了跟你說了,下午幼兒園要開家長會。你還來得及請假嗎?”

“沒事的啊。”高途說,“你去吧。”

“我……我能去嘛?”

“我一會兒跟樂樂的老師打個電話,說我有事,爸爸去參加。”

“可……”電話那頭的沈文瑯,猶猶豫豫,“我每次去接樂樂,他不肯叫我爸爸,我都自稱是叔叔。”

高途笑起來,怎麽還有這麽傻的人,自己給自己降級的,傻得可愛。電話那邊很沈默,高途能想象得出沈文瑯尷尬又吃癟的表情,笑得更開心了。

好一會兒,沈文瑯說:“好了高途,別笑了。別笑了!”

高途不笑了,清了清嗓子,說:“我跟老師說,我把你升級成樂樂的爸爸了。”

“好像有哪裏不對。”沈文瑯說,“誒,我本來不就是爸爸嗎?”

“那我不打電話了,你還是當沈叔叔吧。”高途的語氣有點得意,“我現在就請假。”

“我想去!”沈文瑯放軟了語氣,懇求道,“請你打個電話吧,麻煩你了。”

高途又捂著嘴笑起來,說:“不麻煩,不麻煩。”

“高途……”沈文瑯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溫柔得讓高途的心多跳了一拍,他說,“我想你了,早點回家,好嗎?”沈文瑯的聲音透過電波,吹進高途的耳朵,吹得人心顫。

“好。”高途輕輕應了一聲。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日不見兮,算作多少春秋?

沈文瑯以高樂樂爸爸的身份出席了城北江灘幼兒園中班家長會。HS總裁沈文瑯出席過無數次峰會,都不及這一次全情投入,他不勝榮幸,他換上了從江滬穿來的西裝,偷用了高途的發膠。沈文瑯和每一位老師、家長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流,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您好您好,我是高樂樂的爸爸。

班級裏最漂亮的小姑娘,拉了拉樂樂的衣角,悄悄地問:“樂樂,這就是你爸爸呀?”

樂樂舉手拍額頭,小小的人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因父母而尷尬的時刻。他癟癟嘴,說:“沒辦法,他是的。”

“哇~”小女孩眼睛裏亮晶晶的,說,“你爸爸好帥啊。”

沈總以容貌為兒子挽回一點面子,高樂樂抱起手,說:“還行吧。”

幼兒園的家長會是學期末的一次總結表彰大會,小朋友們列隊,手牽手去了小禮堂。家長們按照班級號,分別入座。園長發言,為這一學期總結,順便煽情。結束後,主持人老師上臺,就到了表彰頒獎的環節。

這一學期,樂樂得了好多小紅花,捧回了“班級小明星”“聰明寶貝”等等獎狀。沈文瑯鼓掌最用力,拍得手疼,驕傲,自豪,聚光燈打在樂樂的笑臉上,光影錯落,舞臺明亮,觀眾席昏暗。沈文瑯曾是舞臺上的人,演講,致辭,時光流轉,他坐在臺下,仰望一顆小太陽。

一切都是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他的生命淪陷在自我抵抗裏,生活的意義陡然斷裂,過去的種種如同一個笑話。過多刺入身體的抑制劑,又何嘗不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放棄。可他醒來了,活過來了,他踏上了來此的路,懷抱著“再見一次,哪怕最後一次”的期待。陰差陽錯,那麽好的高途,不計前嫌,收留了他。

時時刻刻,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沈文瑯從未想象過的、幸福的人生。他是幸運的,生在金字塔尖,不谙眾生苦,可他從來沒有過一個家。他遇見了高途,但錯過半生,上天眷顧,他還能找回他。幸好他來了,幸好,幸好……原來,原來……

樂樂抱著獎狀,走下舞臺,小跑著奔向他,撲進他的懷裏,沖他搖搖手裏的獎狀。

樂樂驕傲地說:“爸爸,你看。”

原來,這就是家。

高途按時下班,到家時天光還亮,門一合上,我回來了還沒說出口,就聽到樂樂的呼救聲,媽媽,媽媽救我。高途被嚇了一跳,來不及放東西,沖到客廳,樂樂被沈文瑯抱在懷裏,緊緊抱著,不松手。樂樂的小臉皺成一團,父愛如山,壓得上天入地的小猴子,喘不過氣來。

“媽媽,救我。”樂樂望著高途,滿眼期待。

高途楞住,說:“幹嘛呢。”

樂樂說:“他不讓我動。”

高途疑惑,看了一眼沈文瑯,他垂頭,不說話。高途放下手裏的東西,也坐到沙發上,擔憂地問:“怎麽……”話還沒說完,他也被沈文瑯一把摟進懷裏,和樂樂撞一起,大眼瞪小眼。

【???怎麽回事?】

【媽媽,他瘋了。】

高途搞不清狀況,略一動身體,被沈文瑯的手臂壓住,他說:“別動,給我抱一會兒。”

樂樂對高途說:“不是一會兒。”

的確不是一會兒,慢慢地,沈文瑯終於放開他們,輕聲說:“高途,謝謝你。樂樂,謝謝你。”

樂樂爬下去,站在沙發邊,仰頭看沈文瑯,說:“你哭了?”

沈文瑯眨眨眼,嘴硬道:“沒有。”

樂樂不信,但他懶得爭辯,噠噠噠地跑去洗手間,這件事更緊急。等樂樂走遠了,高途低聲問:“怎麽了?”

沈文瑯的眼睛又變紅了一點,他說:“樂樂叫我爸爸了。”

高途舒了一口氣,說:“挺好的呀。”

“樂樂叫我爸爸了……”他又重覆了一遍。

“嗯嗯……”

“高途,對不起,謝謝你,對不起……你怎麽這麽好啊。”沈文瑯又突然一把抱住高途,緊緊的,頭埋在愛人的頸窩,Alpha展露難得的脆弱。不知怎麽,高途心有所感,也一陣心酸。他擡起手,一下一下撫摸著沈文瑯的背脊,溫柔地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他想,不要道歉,不必謝我,沈文瑯,就謝謝我們都做了正確的事情。

樂樂回到客廳,發現媽媽又被爸爸抱住了,好吧,今晚沒飯吃了。家庭煮夫因情緒過於激動而罷工,下班回家的媽媽一心只想安慰愛人,這個家不能沒有樂樂,四歲的孩子早當家,舉起高途的手機,點開外賣App,提醒媽媽,人總不能被幸福餓死。

吃過晚飯,一家人在客廳裏,高途坐在沙發上看書,沈文瑯情緒平覆不少,但還是寸步不離地粘樂樂,陪著小孩拼積木。高途眼睛有點累了,合上書,說:“今天家長會參加的怎麽樣?”

“特別好。”沈文瑯說,“下周就開始放暑假了。”

“嗯,老師有推薦什麽暑期托管班嗎?”

沈文瑯不假思索地答:“我在家啊,我照顧他就好了,幹嘛去托管。”

高途的手指摩挲著書角,欲言又止,沈默了一會兒,說:“那興趣班呢?去年樂樂就學了跆拳道。”

沈文瑯恍然大悟,說:“難怪打我的時候那麽厲害。”他想起什麽,起身去了玄關處,拿回來一沓彩色的宣傳單,“幼兒園發的,都在這兒了,我不知道幹嘛的,每一張都拿回來給你看。”

茶幾上,幼兒暑期班的宣傳單鋪散開,花花綠綠的,像小人書。高途放下書,叫樂樂,“來,樂樂,選一下,今年你長大了一歲,今天可以選兩個,好不好?”

“好!”樂樂滿口答應,看了一圈,毫不猶豫地抓起了跆拳道的宣傳單,“還想學這個。”

高途很滿意,點頭答應,他很願意樂樂學一些能鍛煉身體的技能。選完跆拳道,樂樂猶豫起來,左手拿起畫室的宣傳冊,右手拿一張宣傳單,上面滿了樂高玩具。樂樂問:“媽媽,這是什麽?”高途接過去一看,是幼兒編程啟蒙,3-6歲的樂高搭建班。

沈文瑯好奇地湊過來,感慨道:“誒?現在培訓班還可以是玩樂高。”

樂樂一聽來了興致,拿回樂高的單子,但又舍不得手裏的畫室宣傳冊,他喜歡畫畫,老師總是誇他畫畫特別好。小人兒遇見到了選擇的難題,左右為難,哪一個都舍不得放下,他擡眼問媽媽,撒嬌一般的語氣,說:“媽媽,可不可再選兩個?”

沈文瑯剛想答應,卻聽到高途竟然拒絕了樂樂:“不可以哦樂樂,我們說好了選兩個。”他的口吻溫柔,卻不容商量。

樂樂失望地低下頭,皺眉,遲疑,猶豫。高途也不催他,耐心地給出時間。沈文瑯不忍心看樂樂糾結,開口說:“多選一個也可以吧?”

高途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命令他閉嘴。樂樂卻像是被鼓舞,小聲地爭取:“我想學畫畫,也想學樂高。”

高途把樂樂抱起來,讓孩子坐在自己的腿上,耐心地講道理:“樂樂,你還小,明年五歲了,就可多學一個了。而且我們怎麽說的,說好了的事情……”

“就不要反悔。”樂樂接話,他猶豫了一會兒,把畫室的宣傳冊放到高途手裏,又問了一句,“那明年可以學樂高嗎?”

高途點點頭,說:“當然可以,我們現在就說好了。”

樂樂伸出手,翹起小拇指,高途心領神會,和他拉鉤。小朋友笑起來,說:“我明天要和老師說,我要去學畫畫啦。”

“樂樂真棒。”高途親了親樂樂的臉蛋。

樂樂被沈文瑯哄睡著了,高途還在客廳看書。客廳一盞落地燈亮著,暖色的光籠著高途,溫柔的,沈靜的,又……美麗的。沈文瑯走過去,低頭,吻住高途。溫馨又寧靜的一個吻,自然而然地發生,纏綿而悄無聲息。

燈下夜話,兩個人靠在一起,講孩子的事。

高途問:“樂樂睡了?沒有不高興吧?”

“還行,有點小失望。”沈文瑯想了想,說,“其實多報一個班也沒什麽。”

“這不是報班的事,你不懂。”高途沈默片刻,解釋道,“小孩子興致高,但精力有限,學得太多了,反而堅持不下去。”

“那就都試試唄,體驗幾節課也好。”

“怎麽能半途而廢?”高途不太高興,“而且很浪費錢。”

沈文瑯打心底裏不太讚同,但沒有反駁。

高途垂眼,摳著手指,坦白道:“一個班也挺貴的。”

這是高途第一次說起對於物質的計較,主動袒露金錢的不易,獨立堅韌的自尊心讓渡給接納的坦誠,他不再一味地展現,他可以無所不能地滿足樂樂,是一個完美的單身母親。他撕開現實的折角,如此真心地,勇敢地,敞開心扉,歡迎沈文瑯來到他的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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