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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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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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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天光大亮時,窗簾也抵不住太陽,陽光落在床沿,曬得睡夢中的人微微發汗。沈文瑯把人圈在懷裏,他的手臂攬住高途的腰,自然垂落。高途背對人,可他的後背貼近沈文瑯的胸口,終於有了依靠。兩個人依偎著,親昵著,貼合著,舒緩,放松,是疲憊的迷路人擁住闊別已久的愛人,是大病初愈者松弛了緊繃的身體,是一個懵懂的孩童貼近另一個懵懂的孩童,連夢境也共享,純潔的溫馨。

而真正的孩子站在床邊。

樂樂餓了,他咬著手,眼珠滴溜溜地轉,張張嘴。這是他第三次跑進媽媽的房間,實在忍不住地出聲喊,媽媽。

輕輕一聲就喚醒了高途,他睜開眼睛,看到樂樂,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樂樂?醒這麽早?可下一秒,他感受到溫熱的吞吐氣息,掠過他的耳尖。他在沈文瑯的懷裏,高途猛地意識到這一點,樂樂圓圓的眼睛盯著他,他的臉瞬間燒起來。高途微微挪動身體,想要掙脫開來,可不料,他一動,沈文瑯無意識地回手一撈,摟住高途的腰,拉向自己,讓他陷入更深的懷抱。

樂樂問:“媽媽不想起床嗎?”

高途的臉紅像一顆切開的番茄,紅彤彤又水瑩瑩。他掙脫不開,拿手推沈文瑯,邊推邊試圖把人叫醒,低聲喊他的名字。沈文瑯似乎恢覆了一點意識,他哼了一聲,更用力地抱住懷裏人,頭埋進高途的頸窩,嘴裏說著黏黏糊糊、暧昧不清的詞語。

高途忍無可忍,怒吼道:“放開我,沈文瑯!”說罷,他擡手,毫不留情地肘擊枕邊人。

而床邊的樂樂,聽見高途的怒吼,像是小戰士聽到沖鋒的號角,立刻跳上床,騎到沈文瑯身上,直接扯拽他的頭發,邊拉邊大喊:“放開我媽媽!放開我媽媽!”

沈文瑯睡得好好的,先是胸口遭遇了猛烈一擊,緊接著,靈魂被人從頭皮拉出去,直接升天。他被嚇得驚醒,下意識舉起手,想推開身上不停出招的小壞蛋,卻瞇眼一看,是親兒子在發神經。他未及思考,不顧原因,捂住臉,服軟、求饒:“啊,樂樂,我錯了錯了,疼,疼。”

樂樂不松手,喊:“沈文瑯是大壞蛋!”

場面一度過於混亂,有人趁亂逃跑了,留一大一小在床上打架,哦不,是打人和挨打。

沈文瑯挨了一頓小拳頭暴打,清醒不少,恍惚記起,他原本在自言自語地回憶往昔,大抵是這些天學會了睡前講故事的技巧,高途被他催眠了。他望著高途的睡顏,那麽乖,那麽安靜,心軟得像一滴水,惟願被高途接住,逃不出他的掌心。沈文瑯悄悄抱住高途,也漸漸閉上眼。

而此刻,懷裏的人變成了暴躁小小兔,樂樂齜牙咧嘴,張牙舞爪,要和他決鬥。沈文瑯自覺無辜,柔聲道:“我什麽也沒幹啊,怎麽一直打我。”

樂樂說:“大壞蛋!你欺負人!你欺負媽媽了!”

童言無忌,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敲醒一段不回首的記憶,沈文瑯眼底的溫柔、笑意,一點點變淡、變冷,喃喃道:“我,我欺負他了……”

小孩子最是敏感,沈文瑯一瞬間的情緒變化,讓樂樂覺得陌生,心底生出害怕,他扯著嗓子喊:“媽媽,媽媽……”在洗漱的高途急匆匆地趕來,嘴裏叼著牙刷,嘴角一圈泡沫,他站在房門口,見樂樂沒事,手環在胸前,不說話,慢悠悠地刷牙。

樂樂從床上爬下來,躲到高途身後,抱著他的腿,扭捏著不說話。高途摸了摸他的頭,低頭,用眼睛問他,怎麽了寶貝?樂樂暼了一眼沈文瑯,垂眼沈默,像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高途疑惑地歪了一下頭,不多想,拉著樂樂走到浴室,他吐掉泡沫,轉頭問樂樂,刷牙了沒有?樂樂說,我自己刷牙了,還沒洗臉。高途給他洗了臉,說,先玩會兒,我去叫沈文瑯給你做飯。

樂樂站在小板凳上,問:“媽媽在家,為什麽又是沈文瑯做飯?”

高途想,也對啊,為什麽他想得如此理所當然,話語脫口而出,好像一切本該如此。原來很多事,他已然習慣。

“怎麽了?想吃媽媽做的飯啦?”

樂樂擡眼望著他,眼睛一眨一眨,小腦袋瓜回憶著什麽,他說:“媽媽昨晚和沈文瑯一起睡覺了嗎?”

高途被問得猝不及防,轉頭躲開孩子單純的眼睛,一偏頭,卻看到鏡子裏熟透的自己,臉頰紅紅,舌頭打結,說:“嗯,呃,是因為,咳咳……媽媽生病了,他照顧我呢。”

“哦。”樂樂應了一聲,咬起手來。高途拽開樂樂的手,說,別吃手。樂樂的手被他的手握住,小小的一個,輕而易舉地就被完全包在手心,小孩子感受到媽媽的溫度,像是被鼓勵,開口問:“我是不是要叫他爸爸了?”

高途瞪大了眼睛,訝異,好一會兒,才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呀,樂樂自己決定。”

樂樂搖搖頭,一字一句地說:“不,媽媽決定。”

“嗯?為什麽呢?”

樂樂的另一只手擡起來,摸上高途的小腹,小小的人,小小的手,隔著棉質的布料,不經意地碰到一道陳舊的、愈合的、增生過的傷疤,“這裏,是媽媽的肚子,我從這裏來。”樂樂仰起頭,赤誠的,真切的,毫無保留的愛,盈盈於眼中,他說,“媽媽給我選爸爸。”

大抵是病了一夜,頭疼腦熱,又淋了雨,高途鼻頭一酸,他的堅強,他的偽裝,他的清醒自持,他的權衡思量,他為樂樂計深遠,樂樂對他說,媽媽,你可以做一切決定,這所有的所有,終於化作從心底湧出的淚水,一滴一滴落下。

這眼淚忍得太久太久了。

樂樂舉起手,要給媽媽擦眼淚,高途蹲下來,任由樂樂抹去臉上的淚水,他的目光瑩瑩,真好啊,有再多的不好,也真好啊。樂樂學著大人的口吻哄他:“呼呼,吹吹,媽媽不哭,呼呼。”高途破涕為笑,他笑得那麽幸福,那麽滿足,好像從未熬過命運的不公與黑暗。

高途捏了捏樂樂的小臉蛋,說:“真的讓媽媽選嗎?”

樂樂見媽媽笑了,開心地點點頭,大聲說:“嗯。”

高途吸吸鼻子,故作沈思,玩笑般逗他,說:“那……那要是媽媽選一個陌生叔叔呢?”

小孩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小臉皺成一團,像個褶皺過多的小包子。他想了好一會兒,下定了決心似的,堅決地承諾:“都聽媽媽的。”

高途笑起來,太可愛了,他怎麽能生出這樣可愛的寶貝。他揉了揉樂樂的臉,嘴裏說了一句,小笨蛋,直接抱起樂樂,說:“走啦,給這麽乖的小寶貝做好吃的。”

高途擰開浴室的門,沈文瑯站在門外,他低著頭,不知道站了多久。這一刻的高途很快樂,笑吟吟地對沈文瑯說,你醒啦。他的語氣那麽輕快,尾音飄出波浪號一般的上揚。沈文瑯像是被點醒,也扯出一個笑臉回應,是,是啊。

高途抱著樂樂走向客廳,邊走邊說,中午我來做飯吧。沈文瑯從廚房拿來溫熱的水,還有一盒藥,說:“先吃藥。”

高途嘟囔了一句:“退燒了,我感覺我已經好了。”他一手抱著樂樂,一手接過藥,職業習慣讓他先讀藥品成分。

“不行,要吃藥。”沈文瑯回應得堅決,又補充道,“我看不懂家裏的藥,昨晚出去買的,藥劑師說,這種感冒藥更適合omega。”他自然地接過高途懷裏的樂樂,對小孩說,“我投降,我們休戰吧。”

樂樂看了一眼媽媽,高途在乖乖吃藥,他點點頭,伸出小胳膊環住沈文瑯的脖子,小聲在他耳邊說,對不起,你特別特別好,不是大壞蛋。沈文瑯受寵若驚,嘴巴微張,心軟得一塌糊塗,可他又手足無措,求助似地,去找高途的眼睛。高途坐在沙發上,握著水杯,他的眼睛紅紅的,分明在笑,似雨後天晴。

沈文瑯的心跌進棉花糖,又甜又軟,嘴硬道:“臭小子,真是拿捏我了。”

高途很高興,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心臟也是。他放下水杯,像是宣布重大決定一般,笑吟吟地通知:“沈文瑯,我要教你做糖醋排骨。”

樂樂說:“好!!我最愛的糖醋排骨。”

沈文瑯點點頭,又不自信地說:“那今天幾點吃上飯?”

這樣的擔憂很有道理,於是一家人先吃了冰箱裏的速凍包子。吃過早飯,家裏沒有排骨,沈文瑯又要出門去買食材。高途想一起去的,沈文瑯不同意,讓他在家休息,可樂樂呆不住,吵著要出去玩,已經換好了衣服,等在家門口。

高途絮絮叨叨地囑咐,坐在餐桌邊,幹脆寫了一張單子,交給沈文瑯去買。

沈文瑯拿到那張紙,眉毛一挑,打趣道:“好熟悉的字。”

高途幹脆地扣上筆帽,說:“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

沈文瑯心裏一動,俯下身,親了親高途的額頭,腳步匆匆地走了。聽到關門聲,高途笑出來,搞什麽,偷襲一般的親吻,躲都來不及。但他知道,他不會再躲開了。

糖醋排骨還是太難了,或許該從更簡單的肉菜教起,比如青椒炒肉。高途揉揉太陽穴,看著鍋裏又一次炒過火的糖,黑漆漆的一團,他好像又開始頭疼了。沈文瑯倒是決不放棄,大手一揮,再來!但第一步就失敗多次,出師未捷糖先糊,他的心也變得急躁。

沈文瑯關了火,要去刷鍋,太急了,他忘記拿毛巾墊一下,直接上手去抓鍋沿,手被燙紅好大一片。他也不呼痛,手在空中隨意甩了幾下,就要繼續去端鍋。高途皺眉,趕忙抓住沈文瑯的手,喊起來:“你幹嘛!你不痛嗎?”

沈文瑯不說話。

高途把人拽到水池邊,抓著他的手,放到水流下沖洗,水又涼又急,沈文瑯的手一陣冷一陣痛,延遲的灼熱和疼痛泛起來,可他滿不在乎。沖了一會兒,高途捧著沈文瑯的手,看了又看,每個手指的指腹都起了好大一個泡,他問:“疼嗎?要不要去醫院?”沈文瑯搖頭,只搖頭。

高途沒有辦法,命令他繼續沖水,自己去客廳拿醫藥箱。等他找到藥膏折返回來,沈文瑯已經把鍋洗好了,執拗地對他說:“再試一次。”

高途說:“先擦藥。”

沈文瑯又點開爐竈,自顧自地說:“炒糖色這麽難嗎?我不信。”

高途急了,兩三步走過去,摁滅電磁爐,說:“沈文瑯,你到底要幹嘛?”

被質問的人有點委屈,卻不動聲色,平淡地回答:“學怎麽做糖醋排骨啊。”

“沒事,我來做就行。”高途說,“你受傷了,燙傷最疼了,我知道的。來,擦藥吧。”

高途說著,抓住沈文瑯的手,翻過來,一手的水泡,十指連心,他不敢想象有多疼。沈文瑯順從地攤開手,清涼的藥膏抹上他的指尖,一絲絲涼意也竄進他的心裏,他沈聲道:“我學不會。”

“是我的錯,應該先教你簡單的。”

沈文瑯問:“高途,其實你已經不需要我了,對嗎?”他的聲音輕如鴻毛,問題卻那麽沈重。

高途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望向沈文瑯的眼睛,那是一雙猶豫、膽怯但又渴望的眼睛。他見過這樣一雙的眼睛,在多年前的鏡子裏。

沈文瑯說:“你自己生活得很好,也把樂樂照顧得很好,可我,學不會一道菜。”

高途問:“那你想學會嗎?”

沈文瑯說:“想。”

“那就夠了。”高途握住他沒有受傷的一只手,說,“只要你想,我會教你,慢慢來,學不會也沒關系。想就夠了。”

沈文瑯抿嘴,沒有說話。

高途仰頭,親吻了沈文瑯緊繃的嘴角,溫柔地說:“你已經做的很好很好了,我從來沒想過,你能做這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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