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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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Chapter Text

13

高途打開家門,客廳裏一片黑暗。與往常不同,沈文瑯沒有站在暖黃的燈光裏,聽到開門聲響,向他走來,笑吟吟地問,你回來了,吃過飯了嗎?此刻,家裏太黑了,也太安靜了,客廳邊第一間房,高途的房間,房門敞開,房間裏空蕩蕩的。

熱鬧,溫馨,光亮,歡聲笑語,像是離岸的潮水,時機到了,便回歸深海,只剩光禿禿的沙灘,潮濕,死一般的寂靜,面對黑夜。

有那麽一瞬間,高途篤定,沈文瑯走了。他是那麽高傲又優秀的一個人,天之驕子,日理萬機,提筆落字之間便是幾億的敲定,過家家一般的生活,柴米油鹽,遲早會讓他厭倦。

高途站在家門口,不往前邁步,手中有一把濕漉漉的傘,雨水順著傘骨,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匯成一灘水窪。他扶了扶眼鏡,想,走了也好,總有這麽一天而已。他隨手扔掉手中的傘,啪的一聲,雨傘掉落地板,濺起水珠。他要給自己煮一碗姜絲可樂,就這麽決定了,喝完姜絲可樂,要好好睡覺。高途提著購物袋,向廚房走。

不想開燈,高途就這麽走在黑暗裏,摸索著,穿過客廳,被沒有收拾的玩具絆了一下。他繼續走,拐進走廊,黑暗的房子裏終於有了亮處,一扇房門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是樂樂的房間。樂樂……心裏有點發酸,他想樂樂了,想親親他的寶貝。

高途推開樂樂的房門,溫暖的光瞬間包裹住了他,短小的床上,擠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樂樂的身體小小一個,小嬰兒一般蜷縮在沈文瑯的臂彎裏,高個子的大人睡得四仰八叉,左手臂微微彎曲,像是一個搖籃,托住珍視的小生命。床頭的閱讀燈亮著,一本幼兒繪本打開著,罩住沈文瑯的臉,似乎有人讀著讀著故事,就和孩子一起睡著了,連摔落的書本也砸不醒。

房裏的光線柔和、溫暖,他想看看沈文瑯,小心翼翼地拿起繪本,才終於見到想念的人,可是,漸漸地,他怎麽也看不清沈文瑯的臉了,這一幕變得模糊,世界和他的眼,隔了一簾水霧,他像是盲人一般,伸出手,想碰一碰睡著的人,他是否溫熱,是否有呼吸,是否是真實存在。

如果沈文瑯的愛是這一刻,而這一刻被高途看見。

高途收回手,摁滅了閱讀燈,安靜地退出房間,關好門。他沒有繼續去廚房,而是折返到另一邊,他走向陽臺,拉上和客廳相隔的玻璃門,打開一扇窗,細雨伴隨微風,落進來,溫柔的,纏綿的。高途從洗衣機上方的儲物櫃裏,找出藏好的一包煙和一個火機。

他很久不抽煙了。

火苗跳動在黑暗裏,點燃一根香煙,生出一縷銀灰色的煙,蜿蜒在空氣裏,緩緩上升。高途吸了一口煙,久違的,煙草的淡淡清香,燃燒過後的苦澀,微微火光吞吐間的溫暖。此時此刻,他太需要一支煙,如果尼古丁讓人冷靜——如果尼古丁能夠讓我冷靜。

沈文瑯的手臂酸脹發麻,他迷糊著,又被樂樂踢了一腳,悠悠轉醒。他摸索到手機,瞇著眼一看,這麽晚了,恍惚聽到窗外有雨聲,立即坐起來,高途回來了嗎?高途有傘嗎?怎麽睡著了……他不耐煩地揉著自己的頭發,心裏急躁,踩了拖鞋就要走,但樂樂輕哼了一聲,嚇得他又放輕了腳步。

沈文瑯走到客廳,還沒來得及開燈,就望見陽臺上熟悉的身影。高途側倚在窗前,指尖夾著一點星火,或明或暗,煙霧若青絲婉轉,籠著人的剪影,雨飄進來,風撩撥他的發,浮動,飄搖。他好像一截煙灰,一縷幻影,明滅間毫不真切,隨時能因風動而散。

這一幕,沒由來地,讓沈文瑯害怕。身體先於大腦行動,他沖過去,想讓高途重新變成活生生的、立體的人,他拉開玻璃門,站在高途面前,有人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下一秒,高途慌亂地去水池沖滅香煙,手在空氣裏揮動著,讓煙味散去。他手忙腳亂,臉頰微微泛紅,沈文瑯放松了,踏實著,感到心安。

“你醒了。”高途繼續搖手,紅著臉打岔。

沈文瑯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吃過飯了沒有?”

輕輕一句話,高途的動作停下來,仰頭望他,在目光交匯的千分之一秒裏,沈文瑯感到自己的嘴唇被軟綿綿的溫熱貼住,視線喪失了聚焦,是一團黑,又是一簇光。情難自禁的人短暫地沖動,溫熱瞬間消失,淺嘗輒止的一個吻,清醒的人扭頭就要走掉。沈文瑯反應過來,拉住高途,將人扯回到懷裏,低頭吻住他,唇齒相貼,柔軟的心撞向另一顆心。

在繾綣綿長的溫熱裏,沈文瑯嘗到一滴鹹澀的冰涼,他吻上愛人的眼睛,喃喃地說,不要哭。

愛意催生情動,疼惜積累成情欲,鳶尾花的香氣從未如此濃烈馥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沈文瑯引導他去往臥室,他不願意,卻因信息素而軟弱,掙紮著,推攘著,化作半推半就的勾引。他搖頭,後撤,卻被人推上床,被壓制,被包裹,脊背碰觸到柔軟的剎那,求生的意志猛然蘇醒,如溺水之人拼盡全力,在纏綿的親吻裏亮出獠牙,咬破沈文瑯的唇。

血沁出來,沈文瑯疼得皺眉,恍然間明臺清明,他停下來,原來懷裏的人在瑟瑟發抖。

“沈文瑯,我不要。”高途的身體顫抖著,聲音微弱,卻語氣堅定。

這時,沈文瑯才發現他的頭發半濕,襯衣泛著潮氣。他徹底冷靜下來,直起腰,深吸一口氣,垂眼俯視身下之人,理了理他的衣領,說:“高途,你淋雨了,快去洗澡。”

高途側過頭,躲開灼熱的目光,耳朵尖被燒得鮮紅如血。他悶悶地說:“讓開。”

沈文瑯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門,他來到陽臺,風雨吹到他的臉,又冰又冷。他的目光掃過水池邊的煙盒與打火機,他拿起這些東西,扔進垃圾桶。都多大的人了,還抽煙,還淋雨,搞什麽,以為自己還是個高中生嗎?

他聽到走廊的腳步聲,浴室的燈亮起來,嘩啦啦的水聲,呼應著窗外的風雨。可是……沈文瑯站在陽臺上,食指拂過自己的唇,輕輕地笑出聲。

——高途吻了我。

陰霾一掃而空,情欲不得消解也無妨,純情笨蛋容易滿足,沈文瑯關上窗,風與雨不該吹進這個家。他拿起高途隨手放下的食品袋,可樂與姜,他端詳片刻,思考無果,不知道這兩個東西能幹什麽。但是高途吃晚飯了嗎?他拎起東西,走到廚房,忙活起來。

下午,他們從江灘公園回家時,沈文瑯和樂樂一起逛了超市,買了點水果蔬菜,樂樂拿了一包糖果,沈文瑯偷偷結賬。路過冷凍區時,沈文瑯看到速凍的包子,想了一會兒,買了兩袋,打算到時候做早餐。現在,用來當宵夜也不錯。

高途洗完澡,頭一陣陣發暈,走了幾步,腿發軟,輕飄飄地踩進雲朵裏。出了浴室,餐廳裏有動靜,高途走過去一看,沈文瑯在餐廳裏擺盤子,對他說:“猜你沒吃飯,隨便吃點吧。”

高途坐下來,餐桌上擺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是兩個熱騰騰的包子,有一小碟醋放了切好的姜絲,沈文瑯遞給他一杯可樂,刺啦刺啦的,咕咕冒泡。

沈文瑯說:“今天你問我會不會做包子,想吃包子了?”

高途盯著他,眼珠動也不動,也不說話。

“看著我幹嘛。”沈文瑯說,“別害怕!不是我包的,我還不會,我買的現成的,吃吧,毒不死人。”

高途拿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裏,熱乎乎,軟綿綿,一口咬到肉汁。他咀嚼著,可他的喉嚨發緊,哽咽起來,他想把包子吞下去,可是一吞,像是被噎住,嗆得咳起來。沈文瑯趕緊給他遞杯子,他喝了一口,可樂甜絲絲的,碳酸飲料冒氣,直奔鼻腔,更嗆了,一點也不幫忙。

高途咽下包子,眼睛紅得像小兔子,像急了眼要咬人的小兔子,說:“生姜是用來煮可樂的!”

“啊?還可以這樣?”

“我問的是你會不會做包子,沒有說我想吃包子!”

沈文瑯呆呆地說:“哦,那我理解錯了。”

“沈文瑯,你怎麽這麽笨啊。”高途的臉頰通紅,說話喘著氣,說,“我要你給我做包子,你幹嘛去買啊?不是什麽東西都可以用錢買來的……而且……而且,你花的,花的還是我的錢。”他有點語無倫次了,“我不是說你花的錢,也不要你還錢,也不是錢的事,你要去學著做包子,這是包子的事……”高途說著,站起來,雙手撐在餐桌上,低頭問人:

“沈文瑯,你會煮姜絲可樂嗎?我想喝一碗姜絲可樂……”

沈文瑯的大腦來不及處理這麽破碎的話語,手提前扶住晃晃悠悠的高途,他的臉紅得不太正常。沈文瑯抓住他的手臂,站起身,摟住搖搖欲墜的人,支撐著他坐回椅子上,他撫摸著高途的額頭,燙得嚇人,為了確認,又以嘴唇貼住他的太陽穴,依舊滾燙。

“你發燒了。”沈文瑯蹲下來,微微仰頭,輕聲說,“去睡覺吧。你還能走嗎?”

高途閉上眼,搖搖頭,說:“好暈,好痛。”

沈文瑯把高途抱起來,天地眾生在一瞬間倒錯旋轉,高途又一次貼近熟悉的懷抱,他不掙紮,不反抗,鳶尾氣息讓他平緩而安心,他聽見沈文瑯的心跳聲,咚——咚——,敲打他的耳膜,一下一下,他的心也因此而共振。

又是疾病,高途再次墜入無意識的黑暗裏,可這一次,他不害怕了。

不知睡了多久,高途漸漸醒來,額頭上貼著一塊冰涼半濕的毛巾,他睜開眼去看,第一眼看到微微發亮的窗沿,晨曦微光透進來,黑夜已經過去,新的一天到來。知覺也蘇醒,他的左手被人握住,大抵是燒退了,他又能感受到真實的體溫,是溫暖而幹燥的手,握住他的手。他的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之後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沈文瑯坐在地上,趴在床沿,眉頭蹙起,睡得不安穩。

高途的右手伸過去,想碰一碰沈文瑯的臉,昨晚他不敢這麽做,這一刻,他無所顧忌了。指尖拂過眼睛,一路上移,柔軟的發絲立即纏上他的手指,撩得手心發癢。沈文瑯的眼睛猛地睜開,對上高途的眼,茫然的瞳孔瞬間聚焦,泛出欣喜。

高途說:“上床來睡吧。”

沈文瑯坐直了身體,眨眨眼,房間裏滿是鼠尾草的香氣,他在思考,又遲疑猶豫。

高途微微一笑,故意地說:“怎麽了?嫌棄omega的味道嗎?”

沈文瑯皺起眉,小聲道:“幹嘛要這麽說。”

高途拍拍身側的床鋪,說:“那就過來,睡這裏。”

沈文瑯不發一言,乖乖照做,可躺下來後,僵硬筆直得能直接送葬埃及帝王谷,好一具木乃伊。高途轉了轉微微發酸的左手手腕,床單發出沙沙聲響,模糊而暧昧。沈文瑯咬著牙說:“高途,睡覺。”高途轉過身去,背對沈文瑯,額頭上的毛巾掉到地板,他又附身去撿,撿了半天沒撿到。

沈文瑯彈射起身,越過高途的身體,長手一撈,就抓住了毛巾,放到床頭櫃上,又立即躺回去,挺屍裝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迅雷般不及掩耳之勢。

好一會兒,誰也睡不著,兩個人的呼吸聲從未平緩,房間裏的靜謐是沈默的偽裝。

高途問:“沈文瑯,你在想什麽?”

沈文瑯睜開眼,直楞楞地望著白茫茫的天花板,說:“我在想你……”

高途背對著他,不回頭,不知如何接話。

“我在想,高中的你,能連軸轉打四份工。在HS的你,陪我通宵加班不睡覺,還能一起精神奕奕去開會……”頓了頓,沈文瑯說,“現在的你,淋不了一場雨。

“高途,你一直不願意說,但很多事,我已經知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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