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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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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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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高途側頭望向車窗外,不發一言。車裏的氣壓好低,小江渾身難受,提了不開的壺,“你請的保姆挺帥啊。”

“一般,脾氣不好。”

“哈哈……”小江笑出聲,問,“男朋友?”

“不是。”高途否認得幹脆,“孩子的爸爸。”

“哦……那是前夫了?”

“也不是。”

小江扭頭看高途,狹促一笑,說:“看不出來啊高總監,人不風流枉少年。”

高途說:“哪有那麽瀟灑……其實好辛苦。”說到最後兩個字,他的聲音那麽輕,像一聲嘆息。

小江頓了一秒,輕聲問:“那後悔嗎?”

高途不回答,反問:“打算改行當記者了?”

“哈哈,訪談做習慣了。”

高途也跟著他一起笑,他從來沒問過自己,後悔嗎?又怎麽會允許別人來問。人無法改變過去,因此後悔與否是最無用的論題,他不必思考。

小江專心開車,再不說話,拐過下一個路口,就要到公司了,他們在等一個紅燈。小江猶豫著,試探道:“我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

高途想了想,說:“你問吧。”

“那位先生是什麽性別啊?”小江問得扭捏,神色是少有的不自然,偏過頭去看後視鏡。

高途側頭看小江,緩慢地眨眼,似乎在試圖理解這個問題,又或者是在理解眼前的人。

在這個世界裏,人類社會早已擺脫了,因資源分配不均而放棄生育所導致的繁衍危機,著名的25號世界實驗敗給了自私的基因。人類基因為了保持遺傳、生存,甚至變異,使人再次分化。伴隨二元性別的消失,新的基因機器由此誕生,那就是alpha人類和omega人類。他們在信息素的支配下,交配、媾和,自制力消退,AO人類的性同意權、生育選擇權,成為一個無法保障的偽命題。

如今,人類的性別一代快於一代地進化著,Alpha和Omega性別的比率逐年上升,而Beta性別的人類即使沒有信息素,也早早地發育出靈敏的嗅覺和感知力,辨認分化性別是最基本的本能。

高途不知如何理解小江的提問,他說:“什麽意思?”

紅燈變成了綠燈,小江發動汽車,窗外的樹在不斷地後退、後退。他說:“基因缺陷吧,我沒有經歷過二次分化,也只能認出男人和女人。”

高途說不出話,心情紛亂覆雜,思緒千絲萬縷,他盯著小江,甚至忘記眨眼睛。

小江的臉一點點變紅,故作玩笑,卻語調發虛,他說:“你這樣看我,是在可憐一個殘疾人嗎?”

“不,小江,你絕對不是殘疾人。”高途收回目光,直視前路,“你讓我想起一本書裏的一句話:只有我們人類,能夠反抗自私的覆制因子的暴政。”

小江沈默著,神色舒展平靜,似乎在思考高途的話,又似乎如釋重負。汽車開入地下,陽光被隔絕,環境變得昏暗,目視之處,一切都蒙上一層陳舊的灰。小江聽到高途說話,他的聲音也有了顏色,暗淡的灰——

“他是alpha,我們結合的那一晚就是基因的暴政。”

臨時的加班是由於公司的某位總下周要飛歐洲參加行業峰會,因此不得不提前配合審計團隊完成訪談項目。被叫來的都是中層及以上的管理者,換言之,像高途這樣的級別是最底層,配合各自的副總完成訪談後,自然也要做點瑣碎的活兒。

高途從檔案層回來,懷裏抱著厚厚一摞覆印件。在電梯裏遇到同樣抱著一堆資料的小江,兩人相視一笑。小江說:“好巧啊,你也來實習。”

高途秒懂,走進電梯,說:“是啊,你也覆印了一堆?”

“是啊,重死了。”小江點點頭,他站到按鈕邊,騰出一只手,問“哪一層?”

高途說:“和你一層,給我們總送資料。”

小江哈哈一笑,說:“我也給我們組長送資料,不會是同樣的東西吧?”

“估計是的。”

小江嘖嘖道:“一點也不環保,還是要提倡無紙化辦公,累死我倆了。”

高途搖頭笑,不接話。電梯一點點高升,屏幕的數字快速變大,還剩最後幾層樓時,小江突然說:“審計馬上結束了,太好了。”

“太好了,終於不用加班了。”

“我還在開心別的。”

“什麽?”

“審計結束,回避原則失效。”

高途腹誹,現在你也沒多遵守原則。他的胳膊有點酸,動了動肩膀。小江問:“等結束了,我能約你……”他的話沒說完,電梯叮了一聲,抵達會議層。高途聽到了小江的問題,卻裝作沒聽見,因此心虛,走出電梯的腳步快了些許,一時心急,肌肉發力不均,腰疼起來,猛地趔趄,懷裏的文件袋掉了一地。高途立即想去撿起來,腰一彎,卻疼得到抽一口氣,身體僵住,背後冷汗都冒出。

“我來。”小江放下自己手裏的東西,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撿起所有的文件袋。高途扶住自己的腰,一點點立起身體。“腰疼嗎?”小江問,“我幫你送過去吧。”

“那怎麽能行。”高途伸出手,禮貌地說,“謝謝,給我吧。”

“那你先過去。”小江把一摞文件放到他手上,又輕聲囑咐,“小心點,慢慢走。”

高途低低嗯了一聲,徑直走了。小江停在電梯間的走廊,望向高途的背影,明明上一秒還疼得顫抖,現在卻走得那樣急切。匆忙的背影,拐進走廊的轉角,直到看不見。小江一直站在原地,他想,怎麽會腰疼呢?疼多久了呢?原來他這麽瘦。

高途送完資料,從會議室出來,特地繞到大樓的另一側的電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晚些時候,高途收到外賣員的電話,他有點詫異,剛想說自己沒買東西。外賣員說,有人領我上來了,您來這一層的電梯間就好。高途去到電梯間,只見到黃色襯衣的外賣員,交給他一個塑料袋。他問:“領你上來的人呢?”

外賣員說:“那位先生很忙,坐電梯上去了。”

高途道謝,提著塑料袋回到辦公室,他打開那個袋子,裏面滿滿當當的是,鎮痛噴霧,膏藥貼和止痛藥。高途坐在書桌前,盯著這些東西,想了很久,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黑雲低垂,天色如墨,遠處的雲朵閃著光。他拿起內線電話,給洪總說明了身體情況,他想回家了。得到批準後,高途重新系上塑料袋,把這一包東西塞進書桌下方的抽屜。

高途關了燈,走出辦公室。他的腳步那麽快,強忍著疼痛,絲毫不允許自己猶豫。

他要回家。

高途走到大樓門口,雨珠飄落,夜空裂開一道缺口,天河倒灌,化作雷雨,澆濕歸家途中的人們,他不願折返辦公室取一把傘,亦不期待有送傘的人。

江城的盛夏一貫如此,暴雨來得猝不及防,高途不是從未遇過這樣的時刻,有時加班到很晚,忘記帶傘,雨珠如水簾一般擋住他的路,他知道,樂樂和高晴在家裏,風雨不侵。心裏踏實,他就近選一家便利店,吃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坐在落地窗前,觀雨落,等雨停。

這些年,不敢以身體冒險,學會照顧自己,他不再與自我為敵。

曾經與今晚不同,這一刻,遠處的家中,有高途想見的人,而身後明亮的大堂裏,他害怕一個找來的身影。高途等不得,沖進瓢潑大雨裏。雨水瞬間淋濕了他,水珠打在臉上稍有痛感,一會兒,眼鏡也變得模糊不清,紅的,黃的,綠的光混雜在一起,整座城市被雨水攪拌,像他混亂的心,仿徨而莽撞。家在江水的對岸,辦公室很近,他不願回頭。

所幸運氣不錯,高途攔到一輛出租車,坐進後座,濕淋淋的人也給幹燥的車廂下了場雨。他說了地址,又誠懇地道歉:“對不起啊,師傅,把你的車都弄濕了。”

“沒事。”司機師傅遞來一疊紙,說,“給你,擦擦臉吧。”

高途接過紙巾道謝,取下眼鏡,一點點擦幹凈,又擦自己的臉,冰涼涼的一片,發絲還在落雨。他忍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後知後覺地感到冷,車窗外的天是黑漆漆的一團霧,什麽也看不清。他突然想,我在幹什麽,我怎麽能在雨夜裏追月亮。

——雨夜哪有月亮。

大雨模糊了前路,雨刷聲沙沙作響,潮濕,迷惘,化不開的黑霧。

他想起,收留沈文瑯的第一個夜晚,他被濃烈到令身體顫抖的鳶尾氣味刺激著醒來,alpha的信息素令omega軟弱、臣服並該為之情動,可高途的心裏卻迸發出恐懼,像這一場猝不及防的大雨,生理性的潮濕更像是自然規律強加的水滴。他掙紮起身,不願影響樂樂,悄聲坐在地板上,蜷縮著,顫抖著,戰栗著,不為情動,卻為疾風驟雨一般,不堪的回憶。

度秒如年的煎熬裏,他聽到跌落在地的沈重撞擊,是沈文瑯摔倒了嗎?他想站起來,伸出的腳又縮回來,可是他也害怕,遲疑,靜默著,直到他似乎幻聽,聽到沈文瑯的痛苦,嘶啞著呻吟。他從地板上爬起來,沈重地,緩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敲一扇或許重蹈覆轍的門。

門並沒有向他打開。

高途聽到沈文瑯的請求,懇切地,脆弱地,請他離開,是那般的隱忍掙紮,與曾經的暴烈放縱完全不同。他是知道的,他們之間高度匹配的信息素,一方足以引導另一方情動到不能自已,因此有過那一夜,因此僅僅是一夜,就有了樂樂。可為什麽不開門呢,沈文瑯,這對於你而言是最簡單高效的解決方案,你為什麽不采納?你也在害怕嗎?你也在顧忌嗎?你也有想保護的人嗎?

——難道是我嗎?

沈文瑯,你到底為何而來?

私心,疑惑,求知,小心翼翼,微不足道的一絲期待,他找出未通過臨床期的藥品,吞入腹中,以身去求一個答案,最後,驗證出沈文瑯的愛。

可他並不為此全然欣喜。

過去的高途一直等待、守望乃至卑微地祈求月亮的愛,他曾為了愛,面目全非,自我意義被消磨、瓦解,化作黑夜裏的一縷灰暗的影子,徘徊,迷惘,逃避。

可是愛……什麽是愛?

沈文瑯,那你的愛是什麽?愧疚不是愛,悔恨不是愛,不要因為錯過的遺憾而愛我,不要因為樂樂的血緣而愛我,更不要因為高度匹配的信息素而愛我。你是否了解我,認可我,接受我?是否愛我,只是愛我?

黑夜的影子因月光而生,無月光而亡,可一個人,該是賞月的人,是選擇要不要賞月的人。

汽車駛過了大橋,江的對岸,雨勢變緩變小。

高途擦幹了臉上的水,戴好了眼鏡,車窗外的城市慢慢變得清晰,透亮,一切被雨水洗過,樹葉綠油油的,路燈更加明亮,前路被照得籠上一層銀輝似的光。

高途說:“師傅,就這吧,麻煩您靠邊停一下。”

“誒?還沒到您的小區呢?”

“不遠了,就這個超市吧,我去買點東西,再買一把傘。”

司機呵呵一笑,說:“好,也行,這裏也好回大橋。”

高途下了車,走進超市,挑了兩塊姜,又拿了一瓶可樂,一把傘。他走出超市,撐起傘,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傘上,輕快,舒緩。細雨綿綿,涼爽,空氣清新。

他的腳步慢下來,三十多歲的高途,已經擁有足夠多的一切,他不需要別人送傘,也不必莽撞地趕去見誰。他可以為自己買一把傘,漫步在雨中,從容地,輕松地走回家,到家了,他還要給自己煮一鍋姜絲可樂,熱乎乎地喝一碗,驅寒暖身。

如果沈文瑯願意為他煮湯,不管好不好喝,他都會很高興;如果沒有沈文瑯,他自己煮的姜絲可樂,姜絲與可樂的比例把握得剛剛好,樂樂很愛喝,他這麽煮過很多年了,這一次也會做得很好。

高途往家走去,那是他的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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