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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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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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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走進幼兒園的大門,他們像是踏進了游樂場,小孩說的每一句話都藏著笑意,輕松,俏皮,嘻嘻哈哈的打鬧,歡聲笑語。沈文瑯跟在高途身後,走過花園的游樂區,小魚兒一般的人類幼崽,不知從哪裏游出來,撞到沈文瑯的大腿,撞得一米八八的Alpha搖晃著要倒地。

高途立刻扶住沈文瑯,又伸手攬住冒失歡快的小朋友,溫柔的omega女士趕過來,連聲道歉。高途笑笑,搖頭說沒事。小朋友的母親擡頭看沈文瑯,他頂著煞白的一張臉,不說話,面無表情。她又轉頭看高途,擔憂地問:“您愛人沒事吧?”

高途的笑僵在嘴角,扯著笑搖頭,他沒事。

年輕的女人再次道歉,拉著小孩,快步走掉。等他們走遠了,沈文瑯回過神來,他又一次輕輕拉住高途的手腕,這時,不為禁錮,而是尋求依靠,他說:“高途,我能不能抓著你的手,我……我有點兒……”

高途抽動手腕,沈文瑯的手滑下去,碰到他的手心,被自然地牽住。高途說:“別緊張。樂樂特別好,特別可愛。”

沈文瑯被高途牽住,引領著,穿過游廊,踏上階梯,他在被高途帶進一個全新的世界。在人來人往的幼兒園裏,誰也不看不出,沈文瑯也是個小孩,因不可彌補的缺席,他從來沒有好好長大。

班級門口,歡呼的小人,小炮彈一般沖向他們,驚喜地大喊:“媽媽!媽媽!你今天來接我了!”

高途松開他的手,蹲下身,張開懷抱,接住樂樂,他的語調變得溫柔又俏皮,說:“看見媽媽,開心嗎?”

此時此刻,沈文瑯於一瞬間躍過十幾年的光陰,他也不由自主地蹲下來,去看那個小小的人兒,圓圓的眼睛和高途的一模一樣,他努力地找自己的影子,如此卑微地期待能從最淺顯的外表,和珍貴的新生命發生一丁點兒聯結。

沈文瑯湊過去,盯得那麽專註,那麽入神,直到樂樂又一次發現他。小孩子突然地變了一個人,不像是剛剛縮在高途懷裏撒嬌的小甜心,樂樂站直了身體,擋在高途身前,皺眉,下巴微微擡起,傲慢又警惕,他說:“怎麽又是你!”

沈文瑯磕巴起來:“我……我怎麽了。”

高途站起來,把小大人似的樂樂抱起來,溫柔道:“不可以這麽沒禮貌喔。”

沈文瑯也站直了身體,盡量讓自己笑得可愛,捏住嗓子,細聲細氣地打招呼:“你好,樂樂。”

樂樂不願理人,轉身撲進高途的懷裏,小腦袋搭在他的左肩,伸手環住媽媽的脖頸,像更小的時候那樣。高途了解,樂樂不高興,他在逃避,這是他不舒服時找媽媽的樣子。高途沖沈文瑯輕輕搖頭,抱著樂樂走了幾步,和身後的人拉開了一截。

沈文瑯保持距離,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他腳步遲緩而沈重,心裏難過得發酸。

高途小聲地對樂樂說悄悄話:“樂樂,和媽媽一起來的人是……”

“我知道。”樂樂靠在高途的肩上,眼睛一直註視著沈文瑯,“媽媽,我知道他是誰。”

高途驚訝,但並不意外。他從未對樂樂編過瞎話,他對孩子有關於父親的疑惑,有問必答。他對樂樂說過,你的爸爸非常愛你,可是媽媽更愛你,我們晚一點告訴他,好嗎?小小的樂樂懵懵懂懂地點頭,再也不會問,為什麽我沒有爸爸。

成年人認為小孩心智不全,便隨意糊弄,編一個童話,講點善意的謊言,就可以瞞天過海。可孩子們不以事實去審判,不以是非去衡量,他們用眼睛,雙手,和一顆心,以人類最原始的知覺,去探索,去觀察,去感受。

因此,在小區花園裏,那一天,那一眼,樂樂就認出了沈文瑯——“爸爸,我好想你,可是你讓我難受,又讓我害怕。”

樂樂扭過頭不再看人,小臉蛋兒埋進媽媽的脖頸,高途感受到樂樂的異樣,收緊了手臂,讓樂樂貼得更近,他輕聲問:“不喜歡他嗎,樂樂?”

樂樂搖搖頭。

“不舒服嗎?”

“媽媽,我好傷心。”樂樂甕聲甕氣地說,“我想哭……”話沒說完,樂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高途的心被揪成一團。樂樂是個幾乎不哭的小孩,他已經太久沒有聽過孩子的哭聲,以至於達到了一種應激的反應,心跳加速,冒出冷汗,他把樂樂放下來,樂樂哭得眼淚鼻涕糊在臉上,他慌忙淩亂,手足無措,怎麽也找不到一張紙巾。

沈文瑯小跑過來,不多想,從西服口袋裏掏出手帕,就要給樂樂擦眼淚。可他的手剛靠過去,就被小鯊魚一樣的樂樂張口咬住,他的虎口一陣劇痛,本能地想甩開,可另一只手先於本能,提前按住了被咬的手,不許反抗,任由樂樂的牙齒刺進肉裏。高途大驚失色,抱住樂樂,手按住他的胸口,急道:“樂樂,松口,不能咬人,松口。”

沈文瑯疼得吸氣,卻安慰道:“沒事,小孩子沒勁,不疼。”可他的虎口處,已經滲出血珠。

樂樂聞到血腥味,松了口,哭得一抽一抽的。沈文瑯不顧疼痛,先把手帕遞給高途,才在空中甩起手,以緩解疼痛,一排小小的牙印,刻入血肉,好似一條弧形的刀口,差不多形狀的,更大的刀痕,高途身上也有一個,現在已經凝結成疤。但這無法相提並論,事實上,新鮮的傷口比起已經愈合的另一個,是如此微不足道。

高途拿著手帕給樂樂擦臉,擦眼淚,樂樂拼命掙紮,搖頭,滿臉的嫌棄與抗拒,他叫起來:“不要這個,不要這個!好臭的味道,臭死了!手帕好臭!”

沾染了鳶尾氣息的手帕,樂樂說,臭死了。

沈文瑯按住流血的傷口,他想,原來這世上真有因果報應。

事實證明,臉皮厚和過得慘,是柔軟心臟的克星。好巧不巧,這兩天的沈文瑯全占了。他舉著受傷的手,扮演無家可歸的人,他說,我沒有手機,錢包好像被人偷了。高途無奈地嘆氣,不顧樂樂的反對,把人領回了家。

晚些時候,高途忙著照顧樂樂,給他洗澡,又和他站在洗手池前刷牙。樂樂站在小凳子上,兩個人笑嘻嘻的,一起吐泡沫,一起仰頭漱口,吐掉,高途拿著毛巾給樂樂擦嘴。沈文瑯坐在客廳的沙發裏,局促不安,想看又不敢多看,貪婪地,像個小心翼翼的窺視者,鑿壁偷光,偷一點生命的微光。

樂樂路過客廳回自己的房間,從他身邊走過,目不斜視,又重重地關上房門。高途也進了樂樂隔壁的臥室,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了一疊衣物和毛巾,遞給沈文瑯。他說:“這是幹凈的新毛巾,給你。這是我的睡衣,你將就穿吧,可能有點小,反正就湊合一晚。”

沈文瑯說:“謝謝。”

“去洗澡吧,浴室的櫃子裏有新牙刷。”高途說,“洗完了去那個房間睡,我今晚和樂樂擠一擠。哦,對了,最裏面的主臥是我妹妹高晴的,你別靠近,她是個對氣味很敏感的alpha。”

高途說完要走,卻被沈文瑯拉住,他低頭,沈文瑯擡眼,兩兩相望,一時無話。

沈文瑯輕聲說:“高途……”

高途醒了神,甩開沈文瑯的手,說:“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很累了,明天再說吧。”他轉身,走向樂樂的房間,手碰到房門的把手,他聽到沈文瑯小聲地說,晚安。高途推開門,沒有回應。

夜裏,沈文瑯睡在高途的臥室,躺在高途的床,穿著短了一節的高途的睡衣,若有似無的鼠尾草清香游蕩在每一處,拂過他的鼻尖,合上他的眼皮。他太累,太累了,過去的48小時,像是一次大爆炸,宇宙從無到有,嶄新的世界由此誕生。

鼠尾草凈化安神,他沈沈睡去。

淩晨時分,沈文瑯被身體裏迸發出的燥熱刺激著清醒,顫抖,沸騰,欲望是一團不被控制的烈火,似乎要燒毀一切。睡衣,沾染著高途氣味的睡衣,像一條滑膩膩、軟綿綿的毒蛇,纏繞他,引誘他,那一夜的記憶從未如此清晰,填滿他的大腦,他能看到,能聞到,能觸摸,能感受。

沈文瑯跌下床,重重一聲。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房間的門,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跳躍,要沖破他的皮膚,沖破這間臥室,去靠近隔壁那個人,散發鼠尾草氣味的人,撫摸他,貼近他,擁抱,親吻,直到侵略、占有。他站在門前,手指在木制把手捏出淺淺的坑,大口大口地呼吸,像猛獸一樣地低喘。他的手指顫抖著,滑下去,擰住旋鈕,反鎖了門。

做完這個小小的動作,似乎已經用盡他所有的力氣,沈文瑯精疲力盡地回到床邊,跌坐在地上。此時此刻,鼠尾草的氣息卻像一碗禁藥,放大他的痛苦,又是興奮劑,助長他的欲望。他無法忍受,脫去睡衣,扔到一邊,脊背溢出一層薄薄的汗。沒有抑制劑,沒有安撫的藥物,他要獨自熬過去。

敲門聲響起,高途站在門外,輕聲問:“沈文瑯,你沒事吧?”

他在門外,他就在門外,開門,拉他進來,把他扔到床上,快,快點。沈文瑯咬著牙,煩死了,他真想大吼一聲,走開!滾遠一點! 腦海裏浮現出樂樂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他說:“別進來。”

高途試圖轉動門把手,卻發現門被反鎖了。他的語氣裏有了濃重的擔憂,說:“你怎麽了?你快把門打開,我給你倒杯水。”

“我在易感期。”沈文瑯的聲音虛弱,“別進來,高途,去睡覺吧。”別跟我說話了,別關心我了,走開,離我遠一點,我不想再傷害你了。他這麽想著,撿起地上的睡衣,擰成繩索,把自己的手腕綁在床腿。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途走遠了。

沈文瑯深吸一口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邊,情急之下,他打了一個軍用的死結,那是他的omega父親教他的。就在這一瞬,他記起了他的omega父親,他想通了,原來狼狽不分性別,喪失尊嚴也是。

我們都是激素的傀儡,本能讓我們退化成動物。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高途回來了,他站在門外,說:“忍一忍,馬上沒事了。”

濃烈的鼠尾草味道穿過房門,鋪天蓋地而來,可卻不讓他興奮躁動,反而使他平靜,連身體與激素抗爭的痛楚都緩解幾分,他閉上眼睛,貪婪地深呼吸,像癮君子得到他的藥,一口,一口,高途是他的毒品,也是他的解藥。

高途焦急地問:“你好點了嗎?”

“我好多了。”他喃喃地說,“謝謝你,高途。”

高途站在門外,垂眸,盯著手裏的一盒藥物,若有所思。

那是Soror實驗室研發期的新藥,作用是,omega服用後能散發出特有的、針對性的安撫信息素,幫助alpha度過易感期,以一種更為平和、安全、回歸人性的方式。可藥物的局限在於,僅在信息素高度匹配的伴侶間生效,且生效作用並不穩定,尚未通過臨床期。他們致力於改善這一不穩定性,但從未成功。

高途在藥品的評估報告寫下——

研究團隊尚不能找到突破的關鍵因素,有一定的可能性顯示,該藥物生效的充分必要條件是,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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