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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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hapter Text

02

在因愚蠢浪費的時間裏,沈文瑯根本無法想象他錯過了什麽——

樂樂一直到三個月大,都特別愛哭。一雙小手胡亂揮舞,在空中抓來抓去,像是要牢牢握緊什麽,什麽也抓不住,失敗了,哭得更大聲,控訴,抱怨,委屈。那會兒,高途還沒恢覆,精力有限。高晴作為姑姑,作為小姨,負責安撫這個愛哭鬼。可她是一個alpha,又那麽年輕,手裏捧著小嬰兒,手足無措地搖晃,低聲輕輕哄,唱兒歌,蓋不過哭泣聲。無一例外地,哭聲吵醒難得入眠的高途,臥室裏,他嘆氣一般地喊,小晴,小晴,過來。高晴抱著樂樂走過去,心底自責又憤怒,她討厭幫不上忙的自己,她更討厭樂樂,討厭他長了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像極那個可恨的alpha。後來才發現,其實不是丹鳳眼,眼皮被淚水泡得臃腫,原來是愛哭的毛病。

突然有一天,樂樂變成了天使寶寶,不再無節制地哭,丹鳳眼長成杏仁眼,眼睛骨碌碌地轉。長到差不多五個月,樂樂可以獨自睡整覺,夜裏都不鬧人。更幸運的是,樂樂不怎麽生病,新生兒的小毛病,一次也沒發生。他似乎生來就懂事,知道母親和家人的辛苦,平穩而按部就班地長大。眼睛變大,皮膚變白,一顆顆米粒般的牙齒萌發,奶粉不再是唯一的食物,他們慢慢地給小孩子添加輔食,樂樂不挑食,什麽都愛吃,什麽都吃得很香。他會翻身,會坐起來,在房間裏爬來爬去,會沖著高途伸手,要一個抱抱。

在樂樂生命的第一年裏,高途與他密不可分,仿佛樂樂還在他的身體,他們共享養分,共享悲歡。這一年,高途陪著樂樂,笨拙地,慌亂地,痛苦地,又堅強而茁壯地一同成長。

有一天夜晚,一家人一起吃飯。客廳裏鋪滿軟墊,散落一地的布藝玩具,高晴和高途坐在茶幾的兩邊,高晴專註於看手機裏的吃播視頻,時不時扒拉幾口米飯。高途端起勺子,輕輕吹氣,蒸雞蛋軟嫩鮮美,樂樂坐在嬰兒椅,嘴角掛著口水,咿咿呀呀地哼起來。高途笑著,一口一口地餵他。吃了幾口,樂樂不張嘴了,他望著高途,好一會兒,說:“ma……ma……”

高途楞住。

高晴也聽到了,關掉手機,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樂樂模糊不清的發音,麻麻,Mama,媽媽,一聲又一聲。高晴有點兒想哭,轉頭去看哥哥,可高途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眨,沒有表情,看不出悲喜。高晴轉念一想,驚喜被傷感取代,溫柔地哄樂樂,“樂樂,叫爸爸,爸~爸。”

樂樂不說話了。

高途回過神,臉上有了表情,那麽生動,那麽驕傲,嘴角止不住地揚起,眼裏亮晶晶。他把樂樂抱起來,拿小飯巾擦了擦他的嘴角,笑著說:“就叫媽媽。”

樂樂似乎聽懂了,又喊了一聲:“媽媽……”

高晴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樂樂一歲多的時候,已經學會了不少詞語,聰明勁兒體現出來,知道自己的名字,會表達喜歡和不喜歡,又學會了走路。小小的孩童,身形搖搖晃晃,他越過積木堆疊的高山,跨過玩偶散落的河流,從軟墊平原的一邊,奮不顧身地,向高途走來,一步一步,堅定而遲緩。他邊走邊喃喃自語,媽媽,樂樂,喜歡媽媽,愛……

這一生,高途第一次感受到完整且毫無保留的愛。

這份愛,讓他有了勇氣,有了力量,也有了更深更重的責任。他想要給樂樂更好的生活,他明白,他必須要重新找一份更穩定、更好的工作。懷孕時的他一心想躲起來,不露痕跡,在網絡上接一些零碎的散活,四處打工。這些工作報酬低微,也浪費時間,浪費能力,更辜負一路走來的自己。

當躲藏、逃避不再成為高途人生的主題,他完全可以擁有更多。他修改自己的簡歷,不再隱瞞HS的工作經歷,一段一段地梳理在HS完成的項目、成績。簡歷,短短一頁,像是成年人濃縮的一生。而高途的職業生涯,是跳脫的,像是原本平直的路,任由外力驅使,多次拐出不合時宜的銳角,因而蜿蜒曲折,才如此辛苦。

高途畢業於江滬大學生物工程學專業,在校期間多次獲得全額獎學金,品學兼優,享有保研資格。可他放棄保研,入職當年的初創企業HS,就職於產品創新部門,成為其生化實驗室組長。工作兩年間,開發並完善了HS日化線一系列產品,為HS企業的擴張奠定基礎。可是,在HS的第三年,高途被調任至總經辦,從屬於秘書處,成為了總經理秘書,不再負責產品研發。此後的工作內容,變成了完成會議記錄,潤色項目策劃書,整合並完善企業戰略報告等文職工作。

盡管高途的職業發展軌跡讓人疑惑,但江滬大學的學歷,多年的HS工作經驗以及曾經直接為沈文瑯工作的經歷,都足以讓高途的簡歷敲開任何一家大公司的門,獲得面試機會。事實如此,高途找工作的過程並不艱難,甚至是順利。他接到不少面試,一面二面大多是電話或視頻,公司評價他,他也挑選公司。其中,心儀的一家制藥公司向他發出線下終面的邀請,他欣然接受。

那天,高途換上了許久不穿的西裝,好在還撐得起來,近一年多來,日子過得辛苦,他消瘦不少。他站在鏡子前,打著領帶,手指翻轉,有點兒生疏,系了一個工整的溫莎結。高晴站在他身後,樂樂在臥室裏熟睡著,他又是撐起一個家的高途了。

他收拾好自己,轉頭對高晴囑咐幾句,便擰開家門就要走。高晴叫住他,拿出一盒嶄新的噴霧式抑制劑,她說:“哥,你忘了這個。”

高途看著白色的小盒子,覺得它好陌生,他已經很久、很久不使用這個了。他伸出手,要接過那個曾經賴以生存的小玩意兒,可手卻懸在半空中,停住了。高晴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高途收回手,搖搖頭說:“我不需要了。”

高晴笑起來,趕緊把雙手背在身後,生怕哥哥要反悔。她說:“哥哥,你一定可以的。”

什麽樣都可以的。

高途說:“幫我照顧好樂樂,一會兒見。”

高途關上家門,下樓梯,走過樓道,他推開一樓的大門。大門外,日麗風清,天空湛藍,雲朵潔白而柔軟,高途笑起來,走進陽光裏,空氣浮動著鼠尾草的淡淡清香。

沈文瑯的記憶裏,那是忙碌又平常的一天。他結束第三個遠程會議,秦秘書拿來一疊文件給他審批。沈文瑯匆匆掃過文件,挑出其中一份年中預算表,摔在桌上,手指點了一下空白處,沒說話。

秦秘書立刻拿回文件,說:“抱歉沈總,我這就拿回去給財務總監補簽。”

沈文瑯輕輕嗯了一聲,不擡頭,繼續翻閱。等到把每一份文件都瀏覽過一遍,他再重頭開始簽字。辦公室裏安靜無聲,只有筆尖觸碰紙張的沙沙聲。沈文瑯簽完所有的字,秦秘書拿起文件夾,卻站在原地不動,遲疑,猶豫。直到這時,沈文瑯才擡頭,暼了對方一眼,神色不耐地問:“又怎麽了?”說完,他便閉上眼睛,用手按壓發昏發脹的額頭。

“沈總,秘書處接到一個背調電話。”秦秘書說,“是……是關於,高途高秘書的。”

沈文瑯的心臟被人扯了一下,又彈回來,發出“咚——”的一聲巨響。他能感受到手指在額頭上輕微顫動,激動、驚喜,像一股冰冷的電流劃過他的太陽穴。他睜開眼睛,啞著嗓子問:“在哪裏?”

“在江城,一家生物制藥的獨角獸,還未上市,公司叫……”

“給我準備飛機,公司信息發我手機上。”沈文瑯打斷他。

“對不起沈總,公司的飛機一架去接客戶了,一架被花先生調走,飛歐洲了。”

沈文瑯一口氣沒提上來,憋在胸腔要爆炸,緩了一會兒,說:“那訂機票吧。”

“是的沈總,我剛剛已經查過飛江城的機票,今天已經沒有了。最早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八點。”

“知道了。”沈文瑯又閉上了眼睛,神色疲憊,他說,“出去把門關上,不準讓任何人進來。”

可是第二天,沈文瑯沒有去機場,照常來到公司上班,卻難得地遲到。他走進公司,一層樓的人都聞到鳶尾花的味道,不濃烈,不刺鼻,毫無攻擊力,那是一朵“零落成泥碾作塵”的鳶尾,枝幹被焚燒過,花朵衰敗而腐爛。

一個月後,沈文瑯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摞A4紙,十幾張照片,以及一張個人名片。名片上印著:

Soror Pharmaceutical Inc

GAO Tu

Senior Manager

Product Management & Strategy LPS

高途的姓名,職位,郵箱,電話,都被印在一張小小的紙片。薄薄的紙片,嘲笑悔恨者的真心。這曾是沈文瑯花費了多少精力、人力、財力,都沒有換回來的信息,過去的兩年,大海撈針一般的求索,一次又一次的杳無音信。他甚至都要放棄了。可是現在,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又輕而易舉,是對他無用功的諷刺。

一疊照片,摞得整齊,只有一張被抽出來,擺在一邊。那張照片上,高途穿著一套寬松舒適的運動衣,懷裏抱住胖嘟嘟的小孩,笑得溫柔、滿足。虛焦的背景裏,模糊的影子是一個戴著漁夫帽的長發女人,手裏推著嬰兒車,跟著他們身後。

沈文瑯找到了高途,可又怎麽樣。

沈文瑯拿起來名片,手指摩挲著姓名,輕輕地,緩緩地,一遍又一遍。他把這張名片放進自己的錢包裏,最裏面的夾層,像是把一個人藏進心的最深處,再也看不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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