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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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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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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可是高途十五歲就遇見你了。”

花詠輕飄飄的話,像一句詛咒,咒的是有人不懂珍惜。病房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在回響這句話,十五歲的高途遇見了沈文瑯,三十多歲的沈文瑯不敢去找回高途。過去的十數年時光,不由分說地傾軋而來,填滿這間病房,每分每秒都是他自以為是的愚蠢,逼得沈文瑯一刻都呆不下去。

沈文瑯等不及通知任何人,等不及飛機,他無法靜止,無法等待,他的沖動如此稀薄,他的勇氣如此珍貴,他換了衣服,沖出病房的門,要走了隨行保安的車鑰匙。車輛飛馳在開往江城的高速,他打開車窗,冷冽的風灌進來,前路漫漫,他孤身一人,沖動盲目,他是十七歲的沈文瑯。天光轉暗,夕陽一點一點沒入黑夜,他急不可待,要在再見陽光時,見到想念的人。

夜奔一千多公裏,天微微亮時,沈文瑯開到了江城。汽車燃油殆盡,先去加了個油,結賬時,他才發現自己連手機都沒帶,好在是錢包總是隨身帶著,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店員見到現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沈文瑯大手一揮,不用找了,急匆匆地開車駛上高架。

沈文瑯的車一頭紮進早高峰的車流裏,如龜速一般爬行。江城之所以稱為江城,正是因為城市被濤濤江水分割為兩岸,數十座跨江大橋連通南北,可依舊抵不住每日上班時的牛馬大軍,黑壓壓,沈甸甸的一片,堵得水洩不通。沈文瑯的車被困在大橋中央,紋絲不動,車裏的時間顯示,已經是八點。Soror工作時間是標準的朝九晚六,他了解高途,高途是頂級打工人,從不遲到。他不想打擾高途工作,可他也等不及,他想趕在高途上班前見他一面,說幾句話,哪怕就一句話。

這點願望也不行嗎?沈文瑯又急又氣,發洩般拍打方向盤,下一秒,疼得齜牙咧嘴。這輩子都沒有體驗過堵車的人上人,此刻恨不得從橋上跳下去,游到江的對岸。汽車好不容易爬行著下了橋,車載GPS顯示前方路段紅通通的一片,沈文瑯再也受不了,路過地鐵站時,他把車隨意泊在路邊,決定換一種更快捷的交通方式。

可沈文瑯不知道搭乘地鐵最好使用地鐵卡,再次,也可以用手機。這些他都沒有。當他終於排到人工窗口,拿出一百塊買地鐵票,短短數小時內,遭遇第二次白眼。

地鐵工作人員收了鈔票,頭也不擡地問他:“您去哪兒?”

沈文瑯說:“我要一張地鐵票。”

工作人員重覆一遍,說:“您去哪兒?”

“我要一張地鐵票!”

早班的工作人員終於擡頭,決定看看這個人到底是精神不正常還是腦子不好使,她從頭到腳地打量了沈文瑯,猜測是後者,於是耐心地解釋:“先生,目的地不一樣,票價不一樣。”

“我要去Soror公司。”沈文瑯脫口而出,對上工作人員看傻子的眼神,心裏生氣又不好發作,自己補充道,“我不知道是哪一站,你能幫忙查一下嗎?”

工作人員終於確定,這個人腦子不太好。她拿出手機幫他查出路線,又好心地拿出一張紙,給他寫下來,又溫和地說:“在轉乘的地鐵站,如果你有困難,也可以求助穿紅色衣服的工作人員。”

沈文瑯接過地鐵幣和寫了路線的紙片,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謝謝。”說完,他轉身就走。有人喊他,先生,等一下,您的零錢。他沒時間回應,頭也不回。工作人員又不確定了,可能精神也不太正常。

早高峰的地鐵是城市的冷鏈,人形牛馬也可以是沙丁魚,跨區運輸的服務保量,保時,但不保鮮,光鮮亮麗的鮮。沈文瑯終於擠出車廂,還來不及在站臺喘口氣,他流入擁擠的人群,被簇擁著前行。地鐵站的手扶梯上,沒有靜止站立的人,每一個人都很忙碌,大步地快走,小步地踏上移動的階梯。

沈文瑯被夾在人群中,行走停步皆不由自己。走出地鐵口,沈文瑯走入中央區CBD,站在空地裏長吐一口氣。他擡頭去看,試圖找尋SOROR的商標,卻見寫字樓高聳林立,鋼筋鐵骨切割天空,一小塊白雲,一小塊藍天,隔斷,不相連,而更多的是虛假的天空,倒影在玻璃幕墻裏。

沈文瑯從未感受過這樣的視角,亦從未於底層仰望過寫字樓背後的藍天,他甚至不熟悉大樓的平地,幾乎不走擁擠的正門。像他這樣的人,專車駛入地下,專梯送入頂層,從高處的落地窗俯瞰,人群皆如螻蟻。此時此刻,他便是螻蟻。

Soror大樓裏,保安攔住沈文瑯,語氣禮貌又冷漠:“先生,沒有工卡不可以進去。”

“我找人。”沈文瑯說。

“那請您去咨詢臺,核實您的預約。”

他當然沒有預約,他不請自來。沈文瑯想了想,翻出錢夾裏的名片,這張紙片依然嶄新,除了高途的名字有了輕微的磨損,似被人撫摸過許多遍。他走到前臺,把高途的名片遞過去,說:“我要找高途談事情,他給了我名片。”

前臺裏的女士接過名片,輕輕捏住一角,斜著眼睛把沈文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沈文瑯被冰冷的眼光掃過,心裏不自在,他開了一夜的車,頭發淩亂,黑眼圈深重,胡子拉碴,又擠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名貴的西服本就嬌氣,此刻早已布滿褶皺。人靠衣裝,這個模樣的沈文瑯,被認成跑樓的銷售也可以。

女士收回目光,換上禮貌的假笑,說:“不好意思先生,你需要預約才能進去。要不,您打電話和高總監聯系一下,叫他派秘書下來接您?”

沈文瑯理直氣壯地說:“我沒帶手機,麻煩你聯系一下?”

前臺女士嘴角的笑意變淡,禮貌的笑容透出輕蔑,她把名片放在大理石臺面上,精致的美甲按住紙片,緩緩地推回去,她說:“這是高先生三年前的名片,職位都不對了。我不能幫您。”

沈文瑯頓感窘迫,他拿回高途的名片,氣沖沖地轉頭就走。走出大門,又不甘心,他還是想見高途,索性站在大樓外的空地傻傻地等,等高途午休出來吃飯,哦不,他們大樓有員工食堂,那就等,等到他下班。沈文瑯站累了,坐在綠化邊的圍欄上,看一小塊藍天,看白雲的邊角,又低頭扯三角梅的樹葉。路過的清潔工阿姨,譴責他的行為,規勸他:“小夥子,你找不到工作,也不要拿小花小草撒氣。”

“大姐,我……”沈文瑯一時語塞,我有工作,我是總裁,我日理萬機。

“年輕人要有素質!”

“對不起!”我有素質,沈文瑯想。

午休時,Soror的保安跑出來抽煙,發現他還在,饒有興致地遞給他一根煙。沈文瑯搖搖頭,婉拒,他不抽煙。保安點燃煙,用力吸了一口,問他:“我聽說了,你不會是高總的追求者吧?”

沈文瑯擡手揮散煙霧,皺眉不理人。

“看你等得可憐。”保安說,“別等了,高總今天沒來大樓。”

“你怎麽知道?”

“別人我可能不確定,但高總每天來沒來,我還是清楚的。”

“你什麽意思!”沈文瑯聽了這話,心底冒火,僅僅因為一句話裏透露出的關註。alpha的本能驅動,他甚至想釋放信息素教訓眼前這個好心勸他的人。保安被他嚇了一跳,連煙灰都抖落在地。沈文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了語氣,卻壓不住語氣裏的嚴厲,他質問,“為什麽要關註高途?”

“神經病!這叫人之常情!”保安摁滅了煙,不耐煩地說,“你趕緊走,閑雜人等長時間逗留,保衛科報警了。”

沈文瑯一動不動。

保安見他毫無反應,伸手去找對講機,邊找邊說:“像你這樣來騷擾高總的Alpha,我們見多了,他早就交代過,要報警。等高總忙完這一陣,你就等著收接觸禁止令吧。”

沈文瑯不及深思,不想把事情鬧大,沖保安擺擺手,三步一回頭地走了。他並不怕什麽,但他知道高途不喜歡這樣。他想,與其在這苦等,不知道他在不在裏面,不如去他家等。沈文瑯記得高途家裏的地址,這些年,他搬過幾次家,每一個地址,沈文瑯都知道,也都記得。

可從心底裏,沈文瑯不願意去高途的家。那不僅僅是高途住的地方,在他的想象裏,那是一個真正的家。是沈文瑯從未擁有過的,一個家。

沈文瑯又去坐了地鐵,這一次很順利,也不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安慰自己。高途的家離他的公司不算遠,小區環境也好,綠化做得不錯,小花園裏有假山和池塘。他找了一個低矮的石凳,正對單元樓的大門。他坐下來,百無聊賴,看人來人往,虛度光陰,而此時此刻,等待並不是一種浪費,等待的意義彌足珍貴。沈文瑯被困意席卷,撐著腦袋一點一點,整個人慢慢失去平衡,快要跌倒時,又驟然驚醒。

沈文瑯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牽著小小孩童從他眼前走過,他不甚在意,打了個哈欠。可那個小孩停住腳步,回頭盯住沈文瑯,以小獸般敏銳的目光,窺視,打量一個陌生人。沈文瑯沒由來地感受到不安,小孩掙脫大人的手,一步一步向沈文瑯走過來,年輕女人驚訝道:“樂樂,怎麽了?你去哪兒?”

現代心理學有一種概念,名為代際遺傳。通俗地講,人從子宮開始,就能吸收母親感受到的一切。如果她感到焦慮、痛苦或者悲傷,胎兒的神經系統會如鏡子一般反射並覆刻母親的狀態。因此,子女不僅僅被遺傳了瞳色、發色、身高,某種程度上,也可能被遺傳了母體的情感。

小孩走到沈文瑯面前,站定,正好與坐在矮凳的大人平視,一雙清澈的眼睛裏湧出不符合年齡的探究與戒備。

小孩對沈文瑯說:“走開。”

沈文瑯認出了那一雙眼睛,杏仁一般圓潤飽滿。

樂樂又重覆一遍:“走開。”

沈文瑯看見了高途,在對他說,走開。

心痛,疾病,激素,疲勞……不堪重負,沈文瑯昏倒在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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