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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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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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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途是一個心軟的人。

關於這一點,他的孩子早就知道了。

幼兒園開學第一天,班級門口,三歲的高樂樂抿嘴咬牙,一雙杏仁眼紅紅的,忍得辛苦。老師忙著安撫教室裏哭成一團的小孩,走廊裏,家長躲起來悄悄拭淚,更不必說,還在拉扯中難舍難分的父母與孩子。情緒的劇烈波動下,信息素不可控地溢出。若有似無的氣味散播在空氣裏,匯聚,融合,飄蕩,這無關情欲,而是一種共通的哀傷,惹得高途心裏也難過。

高途心想,要不算了,幼兒園晚一年再上也不是不行,也不是非得上。

他低頭去看高樂樂,小孩憋著氣,臉蛋通紅,五根手指緊緊地攥住大人的一節食指,倔強地不肯松開。

高途蹲下來,和樂樂平視,他拍著樂樂的後背,輕聲說:“呼吸,深呼吸。”

樂樂乖乖聽話,一洩氣,呼吸間漏出哽咽的哭聲,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媽。”小朋友似乎被自己的哭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住嘴,瞪大眼睛。高途心疼,擡手揉了揉樂樂的眼角。於是,現在有兩個小兔子了,都紅著眼睛,誰也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高途說:“沒事的,樂樂特別勇敢。別怕。”

“我不害怕。”高樂樂的手放下來,沖著高途堅定地搖頭,又一字一頓地說,“可是我會想你,媽媽。”

高途從未預料到這樣的回答,正如多年前,他從未預料過樂樂一樣。可是他來了,一個新生命,一顆稚嫩的心,以及一份純粹、坦白、滿心滿意的愛。生命裏最美好的驚喜,高途抱住他的小兔子,安慰道:“我會第一個來接你。”

樂樂在他的懷裏點頭,柔軟的發絲蹭得筆挺的西服發出沙沙聲響,似幼兒低語。高途收緊了臂膀,圈住小小的孩童緊靠他的心臟。他心懷感恩,感激命運,亦感激一個人——曾經的自己。

無關乎那個alpha。

在這一刻,高途的一切,都已和沈文瑯無關。

在高途離開的這些年裏,沈文瑯度過了十多次易感期。發作間隔越短,發作頻率越高,過程更難熬,使用藥劑時更痛苦。沈文瑯是一個愚蠢到純潔的alpha,他的欲望缺乏寄托對象,他的占有欲早早失去發揮的資格,他的身體比大腦更早一步意識到錯過與潰敗,因而自我報覆。

高途辭職消失的那一年,沈文瑯經歷了成年以來最劇烈的一次易感期。理智被激素焚燒,情欲無法克制,意識迷離間,他終於在朦朧的回憶裏找到一個人。沈文瑯沖過去,跌撞著,碰到高途的肩,抓住高途的手腕。沈文瑯見到很多年前的高途,穿著校服的白襯衣,還沒有戴眼鏡,一雙杏仁眼,忽閃著,每一次眨眼,都在關切。溫柔,青澀,幹凈,離他又遠,又近。

影子一般的高途對著他笑,用眼睛在笑。

你在這裏。沈文瑯長舒一口氣,你在這裏。

下一秒,沈文瑯聞到香氣,似薄荷葉長在青草地,下過一場雨,小兔子在草地上打滾,濕漉漉的皮毛打結纏繞。那是春日的氣息,植物茂盛,生命蓬發,大自然蘇醒,清新、寧靜,撫平求不得的暴戾。再深吸一口氣,最後聞到春天的小動物,尾巴搖搖晃晃,求偶的信號參雜原始的色欲。他在清明而又不甚清明的夢裏,幻想著高途的味道,不,是omega高途的信息素味道。

他竟然在幻想高途是一個omega。

沈文瑯猛地睜開眼睛。

高途是一個beta,可……還是想標記他。咬住他,在他的後頸咬出一個血洞,一口,一口,反覆,反覆,血肉模糊,直到傷口長出新生的腺體,讓高途成為我的omega,為我變成omega。

沈文瑯咬住了手背,試圖以疼痛喚醒理智,他無法接受,以這樣卑劣且下流的意淫,去想象高途。他掙紮著起身,不顧醫囑,又給自己紮了一針抑制劑,和激素抗爭,顫抖,大汗淋漓,潮熱褪去,情欲釋然。

他想,我真可怕,Alpha真可怕。

一種不可控制、無從消散的虛無,從他的腳底蔓延,爬進沈文瑯的心臟,啃噬出一口深淵。

對不起高途,都太對不住。沈文瑯想,他擡手抹去臉上的水,汗液,濕乎乎的一片。

最開始的兩年,沈文瑯沒有高途的任何消息,這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可又在他的生活裏無處不在。思緒,想念,不可掌控,就像他的易感期,發生得突然、蠻橫,不講道理。一瓶檸檬汁,一疊整理得不夠細致的文件,一次會議裏十幾人的沈默,工作交流冷場時斷裂的默契,他都會想到高途。

那時候,沈文瑯每三個月就要經歷一次易感期,身體以最簡單直白的方式警告他,提醒他,責難他。

後來,有人帶回來一些消息,沈文瑯不再期望見到高途。

慢慢地,沈文瑯習慣隨身攜帶一支針劑,像一個發熱期紊亂的omega,甚至他有心預防,每一次想念深重的時刻,哪怕沒有易感期的癥狀,他也要使用一針抑制劑。西裝下的手肘處,淤青碾壓淤青,針孔覆蓋針孔,最終,麻木取代疼痛。

沈文瑯從未意識到,他想成為一個Beta。

最近的一次易感期,沈文瑯濫用抑制劑,終於折騰進了醫院。他從昏迷中悠悠轉醒,陽光刺得眼睛酸痛,更讓眼睛疼痛的是,美麗的enigma冷著一張臉,審判犯人一般的目光,輕輕落下,嘲笑他的荒唐。花詠皮笑肉不笑,說:“醒了,福大命大。”

“不勞您費心。”沈文瑯渾身酸軟疼痛,嘴卻堅硬得安然無恙。

“太蠢了。”花詠說,“你聰明一點兒,哪怕一點兒。”

“什麽算聰明?我不懂。”沈文瑯坐起來,“步步為營,讓一個alpha懷孕,難產,是挺聰明。”

花詠眉頭一緊,隨之緩了神色,“看在你病得這麽慘,我不和你計較。”

沈文瑯沒意思起來,不鹹不淡地說了句:“抱歉。”

“沒事。”花詠坐到病床邊的沙發,略一思忖,說,“去找他吧。”

沈文瑯搖頭,不認同,他不說話,不解釋。

“找到他,不幹什麽,遠遠地看一眼也是好的。讓自己好過一點。”花詠說。

“我不用去看,高途自己過得好就行。”

“你怎麽知道?你去看過了?”

“沒有。”沈文瑯立刻否認,表情不自然,“但我就知道。”

花詠明白過來意思,也對,像他們這樣的人,想調查一個人的行蹤,太簡單不過。話已至此,他也不想多費口舌,勸一塊頑石,“冥頑不靈,愚蠢。”他說,“你好好養著吧。”站起身,走到門口,沈文瑯叫住他,問了一個問題:“花詠,你想過嗎……

“如果你沒有來江滬,盛少游沒有遇見你,他現在過的什麽樣的生活?會不會更好?”

花詠的手停在門把手上,金屬質感冰涼,停頓了幾秒,他沒有回答沈文瑯的問題,也沒有回頭。他擰開門,留下一句:“可是高途十五歲就遇見你了。”

風緩緩地吹進來,陽光不夠暖,藥水一點一滴地落下,像沙漏,滴得很慢。病床上的病人一動也不動,凝固,沈默,萬事萬物都被一句話暫停。

真正的時間從不停止。

沈文瑯已經浪費了十幾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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