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7章 87.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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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87.新居

“新居。”

*

我呆呆地望著皇宮的方向,突然一絲異樣的橘紅色光芒吸引了我的註意,定睛看去,只見我居住的那座偏僻宮宇竟冒起了濃煙,緊接著熊熊火光沖天而起,

火勢蔓延得極快,貪婪的火舌舔舐著木質結構和華麗的帷幔映紅了半邊天空,連天邊的雲霞仿佛都被點燃了。我怔怔地看著那片火海,仿佛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熱浪,仿佛自己也曾置身其中,正隨著那過往的愛恨嗔癡,一同被燃燒殆盡化為灰燼。

“你不是說要報答我嗎?”霍九霄低沈的聲音在我身側響起,平靜無波。

我知道這場火一定是他的傑作。在國王葬禮這天,在帝都戒備最為森嚴也是最松懈的時刻,派人潛入皇宮放火燒宮,這其中冒了多大的風險不言而喻。

“你要我怎麽報答你?”我望著那片毀滅的火焰呢喃著問道,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隨我去樊籠區。”他的回答簡潔明了,仿佛不容置疑。

我收回目光看向霍九霄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樊籠區……帝國最混亂最無法無天的地帶,也是霍九霄勢力盤踞的地方。難道我剛逃離一個金色的牢籠,又要踏入另一個可能更加危險的囚籠嗎?這絕非我想要的自由。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霍九霄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再次開口:“你放心……我只是讓你去樊籠區生活。你一個人流浪在外不保證他會不會很快把你抓回去,不是嗎?”

我低垂著眉眼看著樓頂粗糙的地面,霍九霄說得對……以我現在的能力根本無力對抗已經成為帝國實際統治者的趙鶴州,樊籠區或許是眼下唯一能提供些許庇護的藏身之所。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樊籠區。”

霍九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他最後瞥了一眼遠處那場映紅天際的大火,轉身道:“走吧,再晚恐怕有變故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光,所有的愛戀、痛苦、掙紮……都會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烏有。十幾歲時時我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我和趙鶴州最終會走向這樣一場盛以火焰為終點的訣別。

如今……也好。

一了百了。

樊籠區的空氣似乎永遠彌漫著一股工業廢料和硝煙混合的焦灼氣息,粗糲而真實。或許是離開了皇宮那些精致熏香的環繞,又或許是這場大病如同一次洗禮,我原本受損的嗅覺竟在這並不宜人的環境下,漸漸地恢覆了。

剛到樊籠區不久,或許是因為心力交瘁加上路途奔波和環境突變,我高燒反覆大病了一場,在床上昏昏沈沈地躺了一個多月,才在一位沈默寡言的醫師照料下漸漸好轉。

病好之後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一種想要重新好好生活生活的念頭驅使著我,我必須找些事情來做。我不能永遠依靠霍九霄的庇護,那與另一種形式的囚禁無異。

然而自從抵達樊籠區將我安置在這處不起眼的住所後,霍九霄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身影。

望著窗外樊籠區灰蒙蒙的街道,我知道……一段全新的充滿未知的生活已經開始了。而關於過去的一切,都該隨著那場大火徹底埋葬。

霍九霄雖然本人不見蹤影,但安排得倒是周到,他派了一個名叫小羊的Omega來照顧我的日常起居。

小羊人如其名長得十分小巧可愛,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總是帶著靦腆又溫暖的笑容。他身上帶著一股極淡的清新茉莉花香,我想這大概就是他的信息素味道,在這片充滿焦灼氣息的樊籠區顯得格外幹凈好聞。

“先生,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早?”小羊端著簡單的早餐走進房間,看到我已經坐在窗邊有些驚訝地笑著問道。

餐盤裏是樊籠區常見的黑麥面包和一碗看起來還算濃稠的豆湯,雖然簡單……但比起皇宮裏那些精致卻冰冷的食物多了幾分煙火氣。

“昨夜睡得早了些。”我隨口答道,然後像往常一樣示意他坐下一起吃飯,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已經習慣了這個安靜乖巧的孩子陪在身邊。

小羊今日卻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些歉意和期待:“先生,今天不能陪你一起用餐了……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我擡眸看他有些意外,小羊平時幾乎都待在這棟小樓裏很少外出。

“嗯。”他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回答,“去看望院長。”

“院長?”

“是收養我的孤兒院的院長。”小羊解釋道,眼神裏流露出自然的親近和感激。

孤兒院院長……這個身份讓我的心微微一動,我看著小羊那雙不摻任何雜質的清澈眼睛,輕聲問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小羊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個要求,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更加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點點頭:“當然可以啊先生!院長看到有客人來,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的反應如此單純熱情,讓我覺得自己身上仿佛多了幾分生命力。

我原以為霍九霄安排的人或多或少會限制我的行動,至少會出面阻攔一下。然而直到我和小羊並肩走出那扇不起眼的院門,踏上樊籠區粗糙不平的街道,預想中的阻攔也並未出現。

門口那個一言不發守著的壯漢,只是擡眼皮看了我們一眼便又低下頭去,仿佛我們的離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就這樣順順利利地跟著小羊,融入了樊籠區這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街景之中。

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一直緊繃的弦突然松了一些。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街道兩旁小販的叫賣聲,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這一切都提醒著我,我真的離開了那座金色的牢籠,來到了一個真實粗糙卻充滿活力的世界。

小羊似乎對這裏非常熟悉,他靈活地穿梭在人群和攤販之間,不時回頭朝我笑笑確保我跟得上,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羊,在這片屬於他的領地裏自在歡快。

我跟在他身後,觀察著這個傳聞中混亂不堪卻意外呈現出頑強生命力的樊籠區。

我沒有想到在霍九霄的管理下,這裏更像是一片凈土,大家都在認真的好好的生活著。

孤兒院坐落在一片相對安靜的地區,院子不大但打掃得幹幹凈凈。院長是位年老的Omega,頭發已經全白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皺紋,但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裏卻充滿了慈祥的光芒。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平和安寧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

見到我之後院長便溫柔地拉起我的手,笑容和煦:“您就是小羊口中常常提起的那位餘先生吧?這孩子每次來都念叨您呢。”

為了盡量隱藏行蹤,我確實對小羊謊稱自己姓餘。此刻面對這位慈祥的老人,我心中升起一股親切感也笑著點頭回應:“院長您好,叫我小餘就好了……我叫餘知。”

“好好好,餘知……好名字。”院長連連點頭,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裏滿是善意。她沒有追問我的來歷,只是熱情地給我介紹起孤兒院的情況。

我跟著她在院子裏慢慢走著,看著那些在陽光下乖巧玩耍的孩子們。他們年紀都不大,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但小臉上都洋溢著純真的笑容,互相追逐嬉戲充滿了蓬勃的朝氣。有幾個膽大的孩子還好奇地跑過來,睜著大眼睛打量我,被院長輕聲哄著又跑開去玩了。

看著眼前這些在院子裏孩子們,他們鮮活的笑臉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我心底那扇緊鎖的關於痛苦記憶之門。

我想到了我的孩子,我強迫自己深埋在記憶力逼自己遺忘的孩子。

那個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一直躺在冰冷培育皿中的孩子,是我和真的趙鶴州之間,短暫而熾熱的感情留下的唯一真實證明,也是我最深最痛的傷口。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地下醫院的事情發生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孩子。

但那份蝕骨的思念和無力回天的愧疚日夜啃噬著我的心,我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裝作一切都不存在,因為我必須遺忘掉悲痛好好的生活,只是我常常在深夜驚醒,仿佛能聽到嬰兒微弱的啼哭,卻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徒勞地伸出手。

此刻看著孤兒院裏這些雖然失去親生父母卻至少能在陽光下奔跑歡笑的孩子,一種混合著羨慕和巨大悲傷的情緒狠狠地攫住了我。

連這些孩子都能擁有一個庇護所一份粗糙但真實的溫暖。

可我的孩子呢?

院長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關切地望過來:“小餘,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和眼底的濕意,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搖了搖頭:“沒……沒事,院長……我可能是有點累了。”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份痛苦太過沈重,足以將剛剛獲得一絲喘息的我徹底壓垮。

我只能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玩耍的孩子,試圖從他們的生機中汲取一點點力量,同時將那份深埋心底的關於另一個小生命的巨大悲傷死死地鎖回角落。

但我知道……或許這道傷疤永遠都不會真正愈合。

在這座孤兒院裏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質樸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仿佛一直以來積壓在心底的陰霾,都被這院裏的陽光和孩子們的笑聲驅散了一些。

院長告訴我孤兒院維持得很不容易,全靠一些好心人的接濟和孩子們長大後偶爾的回饋。她說話時語氣平和沒有抱怨,只有對孩子們未來的殷切希望。

我看著這位將一生奉獻給這些孤兒的老人,看著她眼中那份歷經滄桑卻依舊不變的善良,心中充滿了敬意。或許在這混亂的樊籠區,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珍貴的所在。

我陪著孩子們在院子裏玩耍,他們起初有些害羞,但很快就被簡單的游戲吸引,拉著我一起玩老鷹捉小雞或是圍著我聽我講些童話故事。他們的笑聲清脆悅耳仿佛能洗滌靈魂的塵埃。

我很久沒有這樣放松和開心過了,仿佛暫時忘卻了所有煩惱和悲傷。

時間在歡聲笑語中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夕陽開始西沈,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也給整個院子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就在孩子們準備休息我也準備向院長告辭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孤兒院的門口。

但孩子們卻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齊刷刷地轉過頭,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父親!”

“是父親!”

他們像一群快樂的小鳥,爭先恐後地朝著那個身影飛奔而去,臉上洋溢著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喜悅。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孩子們團團圍住艱難挪動腳步的高大男人,正是多日未見的霍九霄。

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夕陽下依然清晰,但此刻他臉上慣有的冷硬和戾氣卻消散了不少。他有些笨拙地彎腰,摸了摸撲到他腿邊的小女孩的頭,又輕輕拍了拍另一個抱緊他胳膊的男孩的肩膀。雖然依舊沒什麽笑容,但那眼神裏的柔和是我從未見過的。

我沒有想到霍九霄……這個樊籠區令人聞風喪膽的勢力頭目,這個手上沾滿鮮血的男人……竟然是這所孤兒院裏孩子們口中的父親。

院長站在我身邊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仿佛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她輕聲開口:“霍先生是這些孩子的恩人,也是這所孤兒院最大的資助者。沒有他……這些孩子恐怕早就流落街頭或者遭遇更不幸的事了。”

我怔怔地轉頭看向院長,又看向那個被孩子們簇擁著顯得有些無奈卻又縱容著的霍九霄。

我一直以為他把我帶來樊籠區是別有目的,或許是想利用我或許是將我視為一件有價值的物品。

可現在……看著他與孩子們相處的畫面,我想或許他真的只是想要救我出牢籠,想要我好好生活。

霍九霄安撫好了纏著他的孩子們,目光越過那些小小的身影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剛才面對孩子們時不經意流露出的柔和已經迅速褪去,恢覆了慣有的審視和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你怎麽來了這裏?”

“我覺得在屋裏有些悶,小羊正好要來看望院長,我就讓他帶我一起來了。”我如實回答。

霍九霄點了點頭,並沒有追問或指責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對我的行蹤並不十分在意或者說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微微垂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之後……想常來孤兒院幫忙。”

這裏的孩子和院長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或許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也能讓我更好地安頓下來。

“隨你。”霍九霄的回答依舊簡短,帶著一種放任自流的態度。

我沒再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突然,掛在屋檐下的老式全息投影電視自動亮起打斷了我的思緒,電視裏準時準點的播放著晚間新聞,新聞主播字正腔圓毫無感情的聲音打破了院落的寧靜:“……下面播報一則重要消息,帝國新任皇帝趙鶴州陛下的登基大典……”

我的呼吸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閃爍的投影。

畫面中出現了趙鶴州的身影,他穿著更加繁覆莊重的帝王禮服,頭戴冠冕面容冷峻,那睥睨天下的氣勢比之前作為太子時更盛。

我看著投影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曾帶給我無盡痛苦也帶給我無盡愛意的臉。

我逃離皇宮葬身火海……似乎並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一步步走向權力的最巔峰,即將成為這個帝國名正言順的統治者。

這樣也好……他繼續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從此以後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國皇帝趙鶴州,而我只是樊籠區孤兒院裏一個普通的名叫餘知的omega。

我們之間那場糾纏了半生的愛恨癡狂,終於隨著那場大火和我的“死亡”……徹底了斷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晚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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