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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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怎麽辦啊，手術要很多錢……”
魏倩一直哭，哭到宋悠然心火起頭，差點亂了方寸。如果他也亂了，就真沒人救謝冬了。
他必須穩下來，讓魏倩也穩下來，他忍著氣盡量放緩聲音：“你先不要慌，聽醫生的，醫生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錢我來想辦法，行不行？”
只要能活下去……
人命高於一切。宋悠然把手裏的錢全部轉給魏倩，讓她先去付住院預交金。
如果是為了謝冬，鑫華路的那套房子也可以不留，謝雪柔的兒子，他不能不救。
房產中介說：“老小區，買家不好找，要等。”
宋悠然問等多久。
中介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要看具體情況。”
謝冬的病等幾天可以，等幾個月怕是不行，這條路行不通。
宋悠然翻閱手機通訊錄，誰有能力並且願意借給他一大筆錢。
如果是以前，他會第一時間找聞初，可是上次在會所……
宋悠然打開聊天軟件，看到聞初的頭像，呵呵笑了兩聲。
算了，這個人不提也罷。
楊序說：“不夠你再跟我說，千萬別客氣，這就是我的一點零花錢，小意思。”
他掛斷電話，看向車門外站著的人：“學長，我剛才那樣說沒問題吧。”
聞初的手探進車窗，拿走楊序握著的手機，“專心練車。”
楊序在倒車鏡裏看到聞初走進後面的修車棚，腰後的長發微微擺動，深深地嘆了口氣。
命裏有時終須有，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拍拍方向盤：“還是你最好。”
宋悠然把錢打給魏倩，告訴她等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結束，就可以過去找她。
宋悠然不是醫生，幫不了謝冬，手急腳忙趕過去也沒用。他要把工作定下來，畢竟以後花錢的地方只會多不會少。
魏倩說手術還在排期，不用著急。
她一時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一時比宋悠然還鎮定。
楊序晚上發消息問宋悠然，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宋悠然不想和楊序談論這些煩心的事，但是他找楊序借錢，楊序一秒沒耽擱就把錢打過來，他不僅欠了楊序的錢，還欠了楊序的人情，哪裏還有拒絕的底氣。
拿人手軟就是這樣。
宋悠然打字：手術在排期。
楊序：你別太擔心。
宋悠然：謝謝。錢我會盡快還給你。
楊序：不用還
宋悠然眼睛一瞪，就要突突，還好這條消息很快撤回，對話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楊序：不用著急還
宋悠然舒了一口氣，這還差不多。
第二天，宋悠然給魏倩打電話。魏倩不接。
這種時候不接電話真的該死。
宋悠然早上打不通，中午打；中午打不通，晚上打；晚上也打不通——這就不是在忙的問題了，是真出了問題。
宋悠然來不及等面試的結果，趕往小城，找到謝冬所在的醫院，卻被告知沒有這個小病人。
“你是不是搞錯了？有沒有跟你的家人問清楚？究竟是不是在我們醫院？”工作人員把宋悠然問到啞口無言。
宋悠然摸到走廊盡頭的墻角蹲下，給魏倩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前兩年宋悠然經常給謝冬寄東西，魏倩的住址還在收藏夾裏存著。
他不太願意去想心裏浮現的那種可能，如果魏倩騙他——
如果魏倩騙他，是不是就代表謝冬暫時是健康的？
他不該把謝冬給魏倩，孩子不是物品，不能被隨意轉讓。如果當年他沒有躲懶，沒有只顧著自己輕松，就不會聽信魏倩說的那些鬼話。
這幾年除了打錢，他還做了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有做。魏倩說謝冬不想和他說話，他就不再頻繁打電話，魏倩說謝冬不想見他，他就只當自己養了一頭白眼狼。
魏倩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清楚，他怎麽能聽信她的一面之詞？
其實他心裏根本不想承擔撫養謝冬的責任，所以一有機會就想逃離，他把所有過錯推到旁人身上，就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逃離借口……
宋悠然看著面前的小樓，皺緊眉頭。
這個地方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他竟然把謝雪柔的孩子送到了這種地方。
樓梯陰暗，過道裏堆滿垃圾，臺階上像是刷了一層膠水，每走一步，那黑乎乎的地面就咬一口鞋底，拖住他的腿，不讓他繼續邁步。
宋悠然站在門前，核對門牌號，確定魏倩一家就住在這裏。
他不想鬧得太難看，沒有一上來就上演全武行，只是輕輕地敲門，但裏面沒有聲音。
他再次給魏倩打電話，耳朵貼到門上。
樓梯上走下來一個老太太，見他行為怪異，警惕道：“你找誰？”
宋悠然說：“我找魏倩。”
老太太神情不見放松：“你是她什麽人？”
他是魏倩什麽人？
他跟魏倩一點關系也沒有。
宋悠然說：“魏倩帶的那個小孩，叫冬冬的小孩，我是他的哥哥。”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宋悠然，小夥子眉目清秀，衣著幹凈整齊，看起來不是社會上的混混。
宋悠然想起手機裏有謝冬小時候的照片，連忙找出來給老太太看。
小時候的謝冬圓乎乎的很開愛，對著鏡頭的方向咧嘴笑，眼神充滿信奈。
老太太說：“屋裏有人，你再敲敲。”
宋悠然敲門，門內靜悄悄的。
他問：“您確定裏面有人嗎？”
老太太讓宋悠然退到身後，自己站在門前，一邊敲門，一邊輕輕地喊：“小冬啊，是張奶奶，你把門打開。”
門內悉悉索索響了一陣，隨著開鎖的聲音，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現在門縫後面。
“張奶奶？”那怯生生的童聲讓宋悠然整個人克制不住地顫抖。
宋悠然的手撐住門板，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不容置疑地推開大門，模糊瘦小的身形逐漸暴露在微弱的光裏。
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
“冬冬。”
聽到陌生的聲音，謝冬立刻跑進屋裏。
宋悠然在房間的床底下找到他，“冬冬，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小孩躲在床底下，一動不動。
張奶奶站在門口：“造孽咯，好端端的小娃娃被他們折騰得不像人樣。”
宋悠然撐在地板上的手，蜷縮成拳頭：“他們做了什麽？”
“打孩子，天天打，尤其是那個男的，動起手來，房子都要被拆掉了……這小娃開頭還知道哭，後面被打怕了，哭都不知道怎麽哭了……”
宋悠然張開嘴巴，有一把刀正在緩慢剖開他的胸膛，他支撐不住，趴到地上，對床縫裏的謝冬伸出手。
“冬冬，到哥哥這裏來。”
床兩面靠墻，一面被宋悠然堵住，唯一的出口在床尾。
謝冬掉頭往床尾爬，被宋悠然抓住細瘦的腳踝拖出來。
謝冬：“……”
他不哭也不叫，被宋悠然撈到懷裏後也不再掙紮。
他的眼睛裏沒有光，光也照不進他的眼睛。
宋悠然抹掉他臉上的灰塵，他一動不動，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對人又踢又打，有力地掙紮。
他斷了尾巴，靜靜地趴在墻壁上，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謝冬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
宋悠然眼眶發紅，捧起小孩的臉：“冬冬，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謝冬直著眼睛，對他的聲音沒有反應。
宋悠然不敢讓謝冬一個人在魏倩家裏，他拜托張奶奶把謝冬帶回去照顧，並留下錢和電話號碼。
他要去找魏倩。
他找了兩天，在一家地下賭場找到魏倩。她身材臃腫，頭發打結，衣服皺巴巴。
每一次開牌，她兩眼狂熱，宋悠然懷疑，沒有人攔著，她會爬上賭桌，掀開莊家的牌。
一個賭徒，一個毒夫，這兩口子絕了。
他怎麽這麽倒黴，遇到的人沒有一個正常。
“悠然，我求求你，讓我再開一把，這一把我一定能翻盤。”
宋悠然把她拉下賭桌，她趴在地上，兩眼浸著毒汁：“宋悠然，我跟你有什麽仇，你非要逼我？你就是見不得我好，非要跟我作對，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最後的機會！”
賭場有大哥罩著，不能想鬧就鬧。
宋悠然對門外走進來的彪形大漢說：“我不是要鬧事，只是跟她說兩句話，我也不是要攔著她賭錢，她的賭資都是我給的，兩位通融通融，容我帶她出去說會話，之後她想去想留，由她自己決定。你們要是不放心，旁邊有個小巷子，我們就在那裏聊。”
大概是外面的風把魏倩的腦子吹醒了。
她跪在地上，拉扯宋悠然的衣袖：“悠然，我沒有辦法啊，我不賭，哪有錢給老孔買貨。他發起作來，又摔又打，我也是害怕他傷害冬冬啊。”
宋悠然垂眸看她：“你嘴裏還有沒有一句真話。”
“我要是騙你，天打五雷轟，我敢發誓。”魏倩仰著一張虛胖的臉。
宋悠然覺得可笑至極。
他笑了，捂著肚子笑彎了腰，對上魏倩渾濁迷離的眼睛：“你把謝冬的手術費還給我，我就信你。”
魏倩雙眼瞥向墻角的紙殼堆，“……沒有了。”
她說：“都沒有了……”
宋悠然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晚了十年，早在他第一次見到她，他就該狠狠給她一巴掌。
他直起腰：“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悠然！”
魏倩拉住宋悠然的褲腳，匍匐在地：“你要幹什麽？你是不是要帶走冬冬？冬冬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帶走他，我不會讓你帶走他！”
宋悠然冷漠地看她：“你大可以試試。”
“我養了他十年，你憑什麽，憑什麽！”魏倩站起來，發瘋的女人不容小覷，她撲到宋悠然身上，尖利的指甲在宋悠然身上又撕又抓。
漆黑的夜遮住了人間的醜陋，點亮無數盞彩燈，制造一個漂亮的幻夢。
宋悠然平靜地看向歇斯底裏的魏倩，“你想要什麽？”
魏倩怔住，眼裏重新亮起光，她抹掉粘在臉上汗濕的發。
“我、我養了他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給我一筆錢，從此以後，我跟他兩不相幹。”
“好，”宋悠然說，“我手裏沒有這麽多錢，你給我兩天的時間。”
魏倩松開宋悠然的衣襟，目光閃動：“你說的是真的？”
宋悠然沈下臉：“難道你又要騙我？”
“不不，這次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魏倩幫宋悠然翻折弄亂的衣領，“悠然，對不住了，你的衣服看起來很貴。”
“也沒有很貴，地攤上的便宜貨。”
宋悠然走出魏倩雙手的勢力範圍，“我現在要去籌錢，你要跟著我一起去嗎？”
魏倩連忙停止腳步，擺動雙手：“你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她不怕宋悠然跑路，只要謝冬在她手上，宋悠然就跑不掉。
宋悠然打車去張奶奶家，帶上謝冬，兩人連夜趕往A市。
謝冬的戶籍不在宋悠然手上，當年為了省事，他做了不少愚蠢的決定。
火車鉆進山洞，漆黑的車窗玻璃映照出兩張憔悴的臉：一張痛苦懊悔，一張害怕擔憂。
事情竟然格外順利。委托人說他們本來就是兄弟關系，父母不在了，成年的哥哥可以作為合法的監護人。
委托人拒絕宋悠然的大紅包，說自己只是按照流程辦事，拿個跑腿費就夠了。
解決掉一個大問題，宋悠然的心卻並不安定，他不相信自己的人生開始轉運，他懷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他也許沒有辦法接住這場巨大的風暴，但他會拼盡全力去接，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理由。
他反覆確定謝冬戶籍的真假，實在無法相信，至少要糾纏一年半載的事情竟如此輕松解決。
太順利了，順利到不像話。
在鑫華路休整幾日後，宋悠然接到面試通過的消息。
他記得自己在面試上的表現並不好。
他走到露臺上，遠處的天空湛藍，白雲悠悠。
難道他真的要走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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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辦啊，手術要很多錢……”
魏倩一直哭，哭到宋悠然心火起頭，差點亂了方寸。如果他也亂了，就真沒人救謝冬了。
他必須穩下來，讓魏倩也穩下來，他忍著氣盡量放緩聲音：“你先不要慌，聽醫生的，醫生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錢我來想辦法，行不行？”
只要能活下去……
人命高於一切。宋悠然把手裏的錢全部轉給魏倩，讓她先去付住院預交金。
如果是為了謝冬，鑫華路的那套房子也可以不留，謝雪柔的兒子，他不能不救。
房產中介說：“老小區，買家不好找，要等。”
宋悠然問等多久。
中介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要看具體情況。”
謝冬的病等幾天可以，等幾個月怕是不行，這條路行不通。
宋悠然翻閱手機通訊錄，誰有能力並且願意借給他一大筆錢。
如果是以前，他會第一時間找聞初，可是上次在會所……
宋悠然打開聊天軟件，看到聞初的頭像，呵呵笑了兩聲。
算了，這個人不提也罷。
楊序說：“不夠你再跟我說，千萬別客氣，這就是我的一點零花錢，小意思。”
他掛斷電話，看向車門外站著的人：“學長，我剛才那樣說沒問題吧。”
聞初的手探進車窗，拿走楊序握著的手機，“專心練車。”
楊序在倒車鏡裏看到聞初走進後面的修車棚，腰後的長發微微擺動，深深地嘆了口氣。
命裏有時終須有，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拍拍方向盤：“還是你最好。”
宋悠然把錢打給魏倩，告訴她等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結束，就可以過去找她。
宋悠然不是醫生，幫不了謝冬，手急腳忙趕過去也沒用。他要把工作定下來，畢竟以後花錢的地方只會多不會少。
魏倩說手術還在排期，不用著急。
她一時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一時比宋悠然還鎮定。
楊序晚上發消息問宋悠然，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宋悠然不想和楊序談論這些煩心的事，但是他找楊序借錢，楊序一秒沒耽擱就把錢打過來，他不僅欠了楊序的錢，還欠了楊序的人情，哪裏還有拒絕的底氣。
拿人手軟就是這樣。
宋悠然打字：手術在排期。
楊序：你別太擔心。
宋悠然：謝謝。錢我會盡快還給你。
楊序：不用還
宋悠然眼睛一瞪，就要突突，還好這條消息很快撤回，對話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楊序：不用著急還
宋悠然舒了一口氣，這還差不多。
第二天，宋悠然給魏倩打電話。魏倩不接。
這種時候不接電話真的該死。
宋悠然早上打不通，中午打；中午打不通，晚上打；晚上也打不通——這就不是在忙的問題了，是真出了問題。
宋悠然來不及等面試的結果，趕往小城，找到謝冬所在的醫院，卻被告知沒有這個小病人。
“你是不是搞錯了？有沒有跟你的家人問清楚？究竟是不是在我們醫院？”工作人員把宋悠然問到啞口無言。
宋悠然摸到走廊盡頭的墻角蹲下，給魏倩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前兩年宋悠然經常給謝冬寄東西，魏倩的住址還在收藏夾裏存著。
他不太願意去想心裏浮現的那種可能，如果魏倩騙他——
如果魏倩騙他，是不是就代表謝冬暫時是健康的？
他不該把謝冬給魏倩，孩子不是物品，不能被隨意轉讓。如果當年他沒有躲懶，沒有只顧著自己輕松，就不會聽信魏倩說的那些鬼話。
這幾年除了打錢，他還做了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有做。魏倩說謝冬不想和他說話，他就不再頻繁打電話，魏倩說謝冬不想見他，他就只當自己養了一頭白眼狼。
魏倩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清楚，他怎麽能聽信她的一面之詞？
其實他心裏根本不想承擔撫養謝冬的責任，所以一有機會就想逃離，他把所有過錯推到旁人身上，就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逃離借口……
宋悠然看著面前的小樓，皺緊眉頭。
這個地方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他竟然把謝雪柔的孩子送到了這種地方。
樓梯陰暗，過道裏堆滿垃圾，臺階上像是刷了一層膠水，每走一步，那黑乎乎的地面就咬一口鞋底，拖住他的腿，不讓他繼續邁步。
宋悠然站在門前，核對門牌號，確定魏倩一家就住在這裏。
他不想鬧得太難看，沒有一上來就上演全武行，只是輕輕地敲門，但裏面沒有聲音。
他再次給魏倩打電話，耳朵貼到門上。
樓梯上走下來一個老太太，見他行為怪異，警惕道：“你找誰？”
宋悠然說：“我找魏倩。”
老太太神情不見放松：“你是她什麽人？”
他是魏倩什麽人？
他跟魏倩一點關系也沒有。
宋悠然說：“魏倩帶的那個小孩，叫冬冬的小孩，我是他的哥哥。”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宋悠然，小夥子眉目清秀，衣著幹凈整齊，看起來不是社會上的混混。
宋悠然想起手機裏有謝冬小時候的照片，連忙找出來給老太太看。
小時候的謝冬圓乎乎的很開愛，對著鏡頭的方向咧嘴笑，眼神充滿信奈。
老太太說：“屋裏有人，你再敲敲。”
宋悠然敲門，門內靜悄悄的。
他問：“您確定裏面有人嗎？”
老太太讓宋悠然退到身後，自己站在門前，一邊敲門，一邊輕輕地喊：“小冬啊，是張奶奶，你把門打開。”
門內悉悉索索響了一陣，隨著開鎖的聲音，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現在門縫後面。
“張奶奶？”那怯生生的童聲讓宋悠然整個人克制不住地顫抖。
宋悠然的手撐住門板，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不容置疑地推開大門，模糊瘦小的身形逐漸暴露在微弱的光裏。
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
“冬冬。”
聽到陌生的聲音，謝冬立刻跑進屋裏。
宋悠然在房間的床底下找到他，“冬冬，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小孩躲在床底下，一動不動。
張奶奶站在門口：“造孽咯，好端端的小娃娃被他們折騰得不像人樣。”
宋悠然撐在地板上的手，蜷縮成拳頭：“他們做了什麽？”
“打孩子，天天打，尤其是那個男的，動起手來，房子都要被拆掉了……這小娃開頭還知道哭，後面被打怕了，哭都不知道怎麽哭了……”
宋悠然張開嘴巴，有一把刀正在緩慢剖開他的胸膛，他支撐不住，趴到地上，對床縫裏的謝冬伸出手。
“冬冬，到哥哥這裏來。”
床兩面靠墻，一面被宋悠然堵住，唯一的出口在床尾。
謝冬掉頭往床尾爬，被宋悠然抓住細瘦的腳踝拖出來。
謝冬：“……”
他不哭也不叫，被宋悠然撈到懷裏後也不再掙紮。
他的眼睛裏沒有光，光也照不進他的眼睛。
宋悠然抹掉他臉上的灰塵，他一動不動，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對人又踢又打，有力地掙紮。
他斷了尾巴，靜靜地趴在墻壁上，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謝冬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
宋悠然眼眶發紅，捧起小孩的臉：“冬冬，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謝冬直著眼睛，對他的聲音沒有反應。
宋悠然不敢讓謝冬一個人在魏倩家裏，他拜托張奶奶把謝冬帶回去照顧，並留下錢和電話號碼。
他要去找魏倩。
他找了兩天，在一家地下賭場找到魏倩。她身材臃腫，頭發打結，衣服皺巴巴。
每一次開牌，她兩眼狂熱，宋悠然懷疑，沒有人攔著，她會爬上賭桌，掀開莊家的牌。
一個賭徒，一個毒夫，這兩口子絕了。
他怎麽這麽倒黴，遇到的人沒有一個正常。
“悠然，我求求你，讓我再開一把，這一把我一定能翻盤。”
宋悠然把她拉下賭桌，她趴在地上，兩眼浸著毒汁：“宋悠然，我跟你有什麽仇，你非要逼我？你就是見不得我好，非要跟我作對，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最後的機會！”
賭場有大哥罩著，不能想鬧就鬧。
宋悠然對門外走進來的彪形大漢說：“我不是要鬧事，只是跟她說兩句話，我也不是要攔著她賭錢，她的賭資都是我給的，兩位通融通融，容我帶她出去說會話，之後她想去想留，由她自己決定。你們要是不放心，旁邊有個小巷子，我們就在那裏聊。”
大概是外面的風把魏倩的腦子吹醒了。
她跪在地上，拉扯宋悠然的衣袖：“悠然，我沒有辦法啊，我不賭，哪有錢給老孔買貨。他發起作來，又摔又打，我也是害怕他傷害冬冬啊。”
宋悠然垂眸看她：“你嘴裏還有沒有一句真話。”
“我要是騙你，天打五雷轟，我敢發誓。”魏倩仰著一張虛胖的臉。
宋悠然覺得可笑至極。
他笑了，捂著肚子笑彎了腰，對上魏倩渾濁迷離的眼睛：“你把謝冬的手術費還給我，我就信你。”
魏倩雙眼瞥向墻角的紙殼堆，“……沒有了。”
她說：“都沒有了……”
宋悠然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晚了十年，早在他第一次見到她，他就該狠狠給她一巴掌。
他直起腰：“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悠然！”
魏倩拉住宋悠然的褲腳，匍匐在地：“你要幹什麽？你是不是要帶走冬冬？冬冬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帶走他，我不會讓你帶走他！”
宋悠然冷漠地看她：“你大可以試試。”
“我養了他十年，你憑什麽，憑什麽！”魏倩站起來，發瘋的女人不容小覷，她撲到宋悠然身上，尖利的指甲在宋悠然身上又撕又抓。
漆黑的夜遮住了人間的醜陋，點亮無數盞彩燈，制造一個漂亮的幻夢。
宋悠然平靜地看向歇斯底裏的魏倩，“你想要什麽？”
魏倩怔住，眼裏重新亮起光，她抹掉粘在臉上汗濕的發。
“我、我養了他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給我一筆錢，從此以後，我跟他兩不相幹。”
“好，”宋悠然說，“我手裏沒有這麽多錢，你給我兩天的時間。”
魏倩松開宋悠然的衣襟，目光閃動：“你說的是真的？”
宋悠然沈下臉：“難道你又要騙我？”
“不不，這次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魏倩幫宋悠然翻折弄亂的衣領，“悠然，對不住了，你的衣服看起來很貴。”
“也沒有很貴，地攤上的便宜貨。”
宋悠然走出魏倩雙手的勢力範圍，“我現在要去籌錢，你要跟著我一起去嗎？”
魏倩連忙停止腳步，擺動雙手：“你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她不怕宋悠然跑路，只要謝冬在她手上，宋悠然就跑不掉。
宋悠然打車去張奶奶家，帶上謝冬，兩人連夜趕往A市。
謝冬的戶籍不在宋悠然手上，當年為了省事，他做了不少愚蠢的決定。
火車鉆進山洞，漆黑的車窗玻璃映照出兩張憔悴的臉：一張痛苦懊悔，一張害怕擔憂。
事情竟然格外順利。委托人說他們本來就是兄弟關系，父母不在了，成年的哥哥可以作為合法的監護人。
委托人拒絕宋悠然的大紅包，說自己只是按照流程辦事，拿個跑腿費就夠了。
解決掉一個大問題，宋悠然的心卻並不安定，他不相信自己的人生開始轉運，他懷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他也許沒有辦法接住這場巨大的風暴，但他會拼盡全力去接，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理由。
他反覆確定謝冬戶籍的真假，實在無法相信，至少要糾纏一年半載的事情竟如此輕松解決。
太順利了，順利到不像話。
在鑫華路休整幾日後，宋悠然接到面試通過的消息。
他記得自己在面試上的表現並不好。
他走到露臺上，遠處的天空湛藍，白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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