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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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除了頭部受傷,醫生還把宋悠然的左腿膝蓋用石膏板固定住。

宋悠然迷惑:“我怎麽不知道我的腿受傷了?”

“你都暈過去了,還能知道什麽。”

醫生拿起影像膠片,指著那些黑不黑白不白的地方:“看到沒有,這裏裂了一道小縫。”

宋悠然什麽也看不清楚,什麽也看不到,他雙手撐著病床坐起來,膝蓋部分無法彎曲,直直的一條,連輪椅也坐不了。

“我不會瘸了吧?”

“說不定。”醫生嚇唬他。

“臥床多休息,一個月不能拆石膏,腳擡高一點,不要讓患處一直處於充血狀態。”

宋悠然問:“我可以坐高鐵嗎?”

醫生睨他:“你覺得呢?”把影像膠片裝回塑料袋,放到床邊的櫃子上,“有人照顧你嗎?”

宋悠然:“好像沒有。”

醫生皺眉:“住院期間請個護工吧。”

宋悠然大驚:“我要在醫院住一個月嗎?”

醫生垂眸看他:“你現在就可以出院。”

王強給宋悠然帶來一副嶄新的拐杖,“兄弟,你怎麽搞成這樣?”

宋悠然嘆氣:“倒黴吧。”

昨晚王強從廁所出來,沒有看到宋悠然,又見朋友身上帶傷,聽信朋友一面之詞,以為宋悠然打人跑路,現在看來,朋友下手忒狠,居然把宋悠然的腿打折了。

王強攙著宋悠然去路邊打車,宋悠然支棱一條大長腿,小汽車裝不下他,只能轉頭去坐公交。

公交車地方寬敞,那腿直直地橫在過道上,也是車上乘客不多,否則少不了挨罵。

王強問宋悠然:“你腿都這樣了,明天還走嗎?”

宋悠然爬不上床,王強給他弄了個行軍床放在寢室過道裏。

“不走了。”宋悠然把胳膊橫在眼睛上。

王強摸一摸宋悠然的傷腿:“要做什麽盡管吩咐,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一號仆人。”

宋悠然拿開遮擋眼睛的手臂:“一號仆人,你的主人還沒吃早飯。”

一號仆人敬禮:“收到,現在就去給主人買早飯!”

王強跑到走廊裏,想起可以用手機叫外賣,轉身走到寢室門口,聽到門內有人說話。

宋悠然在打電話,和家人說不能回去的事情。

王強撓一撓腦袋,默默松開門把手,他還是去學校附近的小吃街買飯吧。

魏倩說:“我準備了一點特產,打算讓你帶回學校請同學們吃,你怎麽說不來就不來了呢?這個兼職就非得做嗎?”

宋悠然說:“賺錢的機會不容錯過。”

魏倩說:“好歹也休息一下,錢是賺不完的。”

宋悠然說:“這次兼職的工資很高,我沒有辦法拒絕。”他看著綁成粽子的腿,“冬冬呢?讓他來接電話。”

魏倩說:“他在旁邊,聽到你不過來,在發脾氣呢?”

宋悠然說:“你把電話給他。”

“冬冬,冬冬……”

魏倩在話筒裏喊,謝冬悄無聲息的,魏倩說:“他不肯接電話。”

宋悠然:“你開免提。”

魏倩把免提打開,聽筒裏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空曠失真。

宋悠然說:“冬冬,哥哥下次再去看你,你不要生哥哥的氣好麽?”

宋悠然難得低頭,可是謝冬仍不肯說話。

“冬冬!”

魏倩又開始喊,腳步聲響起,而後是關門的重響,魏倩說:“冬冬去房間了。”

宋悠然扶額:“他喜歡什麽,我買了寄給他?”

魏倩:“我也不知道,他一生氣就幾天不理人,我也不好問他。”

宋悠然:“我給你轉點錢,他喜歡什麽,你買給他。”

魏倩:“不用了,我有錢,等過兩天,帶他出去轉轉,看他想買什麽。”

宋悠然:“給你,你就拿著。”

魏倩:“好吧好吧。悠然,你自己要註意身體哦,不要太拼命。”

“知道了。”

宋悠然掛斷電話,重新躺回小床上。

這個床動不動就嘎吱嘎吱響,搞得宋悠然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個翻身,床就塌了。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一個月後他拆掉石膏,這個嘎吱嘎吱亂響的小床還好端端的,連一個螺帽都沒松動。

後來宋悠然提出去看謝冬,謝冬總是拒絕。

他說:“你不要來,我不想見你。”

宋悠然不是那種暗自悲傷的人,如果有人往他心口插刀,他的第一反應是拔出刀,帶出血,照著對方的胸口插回去。

謝冬的拒絕讓宋悠然大為惱火,他當晚買了第二天的車票,打算翌日就去那個偏遠的小城,把謝冬吊起來打屁股。

魏倩給宋悠然連打兩個電話,讓他不要和小孩子置氣。

“現在的小孩和以前的小孩不一樣了,他們太有主見,被逼急了不知道要幹出什麽事,悠然,你就依著他吧,我怕他出事。”

宋悠然忍了:“你就慣著他吧。”

他掛斷電話。

隨便吧,反正不是他的兒子,是死是活,是好是壞,與他何幹?

這樣的小孩留著有什麽用?

人吶,還是應該為自己活,其他的,都是假的。

宋悠然以為看到的即是真,聽到的不會假,他太主觀,沒有想過還有第二種可能性。

秋去冬來,落雪紛紛。

噠!

噠!

噠——

場館裏稀稀拉拉幾個人,暖氣把人的臉吹紅,宋悠然放慢動作,讓小孩看清自己拍球的手勢。

“手腕要松,用巧勁,不要用蠻力。”

小孩似懂非懂,接過球學著宋悠然的動作拍了幾下。

宋悠然拍手鼓勵:“你很聰明,一學就會。”

小孩一臉木訥,他心裏既激動又迷惑,不懂自己哪裏用了蠻力,也不懂自己怎麽就學會了巧勁。

上完課,宋悠然去找排課老師,得知後面沒課,和人多聊了兩句。

“天冷了,大人小孩都不願意出門。”排課老師說,“你後面就休息吧,等過完年再說。”

宋悠然把剛送到的奶茶放到排課老師桌上:“芳姐,暖暖手吧。”

芳姐笑著說:“你就是想餵胖我。”

“沒有。”宋悠然背上包,“芳姐,年後再見咯。”

芳姐是個靈醒的人,捧著奶茶跟宋悠然拜拜:“別偷懶哦,如果有新學生,我第一個推薦你。”

宋悠然笑嘻嘻退到門邊,“芳姐人美心善,比心。”

芳姐啐他:“油腔滑調!”

從球館出來,時間尚早,宋悠然裹緊圍巾,往公車站方向走。

地上沒什麽積雪,雪花一落地就化了。宋悠然為了躲風,面朝廣告牌站立,口袋裏的手機嗡一聲,他拿出來,是晴天發來的消息。

晴天:我明早八點四十到車站。

南山見悠然:收到!

晴天:你明天會來接我吧。

南山見悠然:你要相信我的職業道德。

南山見悠然:我這邊天氣不太好,你明天最好多穿點衣服。

晴天:【微笑】謝謝。

宋悠然租了一輛車,晴天說她只有一天的時間。

一天的時間不夠跑兩個景點。這座城市旅游景點多,但是位置分散,東邊一個,西邊一個,乘坐公共交通,一天就光混在路上了。

宋悠然提早到車站,拍下自己的位置發給晴天。

南山見悠然:你出來就能看到我【圖片】

晴天:我還有半小時。

南山見悠然:不著急。

晴天:你怎麽來這麽早。

南山見悠然:這是我的職業道德【狗頭】

晴天:【高興】

宋悠然沒有再回覆,後腦勺抵著背後的大柱子,目視前方,放空思緒。

來來往往的乘客從他面前走過,他看不到,這幾年,他來這裏接過不少人,和他們從陌生到相熟,又從短暫的相熟回歸到陌生。

也會遇到刻意刁難的人,他提不起一絲憤怒,能繼續就繼續,不能繼續就一拍兩散。這個世界上的人太多,每天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過客,又會成為多少人的過客,實在沒有必要把情緒浪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嗨!”一個戴帽子的女生突然蹦出來,跳到宋悠然面前。

宋悠然低下頭:“你是?”

女生開心地笑:“你這麽快就認出我了?”

宋悠然呵呵:“你是晴天。”

女生失落地垂下腦袋:“宋悠然,我是梁悅晴。”

宋悠然立刻彎起眼睛:“梁悅晴啊,難怪看著眼熟。”

梁悅晴戴著帽子,穿著羽絨服,在溫暖如春的車站裏面色酡紅。

宋悠然說:“你穿太多了。”

梁悅晴跟著宋悠然往停車場走,“我聽你的話才穿這麽多。”

“計劃趕不上變化,我以為今天還會下雪。”

宋悠然拉開車門,對梁悅晴說:“你坐後面吧,寬敞一點。”

車駛入地面,宋悠然問:“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梁悅晴說:“我想爬山。”

宋悠然提議:“既然爬山,那就去高一點的山,山頂風景好,還可以順便去山腰的廟裏燒香,保佑你來年順順利利。”

梁悅晴欣然同意。

宋悠然問她:“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嗎?”

梁悅晴說:“我加你好友你沒同意,後來在網上看到有人做兼職導游,網名跟你一樣,我猜是你。”

宋悠然說:“世界那麽大,名字一樣的人很多,不一定是我。”

梁悅晴笑呵呵:“我聽楊序說你在這邊念書,各種巧合加在一起不會弄錯的。”

宋悠然問:“你跟楊序還有聯系?”

“A市不算大,我們曾經是同學,交集還挺多的。”梁悅晴眼睛瞅著開車人的側臉,“他挺好玩的,一口一個公主,把我都叫懵了。”

梁悅晴的聲音猶豫又勇敢:“他跟我說,最先叫我公主的人是你。”

“是我。”宋悠然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坦坦蕩蕩,不含雜質。“你小時候頭發特別長,有點像那個長發公主。”

梁悅晴的長發早就剪掉,帽子遮住齊耳的短發,只留一點彎曲的發尾綴在臉頰兩旁。

她再一次亮出自己的底牌。“宋悠然,你談朋友了嗎?”

宋悠然平淡地回答:“沒有,不過我有喜歡的人了。”

梁悅晴手指揪住羽絨服的扣子,低聲說:“挺好的。”

到了山腳下,導游履行職責,游客傾心配合。

他們上午爬山,中午吃齋飯,下午游園,晚上去網紅街。

一盞盞花燈從街頭亮到街尾,梁悅晴讚嘆:“真漂亮。”

宋悠然帶她去吃熱門小吃,店小人多,桌子挨著桌子。點好餐,宋悠然側著身體穿過桌子間的縫隙坐到梁悅晴對面。

梁悅晴脫掉外套:“這裏每天的人都這麽多嗎?”

宋悠然洗杯子倒茶:“等到旅游旺季,你想再踏入這個店門至少要在外面排隊等三小時。”

“太誇張了。”

宋悠然說:“人多,人越多。”

服務員上餐之後,梁悅晴拿出手機拍照,宋悠然等她拍完,把招牌的點心換到她面前。

“好吃的。”梁悅晴鼓起臉頰,用手遮擋咀嚼的嘴巴,給出肯定的評價。

宋悠然說:“真正好吃的都在深街老巷,這裏是賣熱鬧。”

梁悅晴問:“那你為什麽不帶我去吃真正好吃的?”

“太遠了,去一趟跑大半個城區,劃不來,還不如你多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雖然道理說得通,但人的心情還是低落。梁悅晴停下筷子:“宋悠然,你會一直留在這裏嗎?”

宋悠然:“嗯。”

“以後當導游啊?”梁悅晴笑著問。

宋悠然說:“當老師吧。”

梁悅晴意外,“我還以為你學的導游呢。”又說,“當老師適合你,你小時候就很會講大道理。”

宋悠然想起小時候在操場邊安慰梁悅晴說過的話,含笑道:“我當體育老師,不講大道理。”

宋悠然把梁悅晴送到酒店,梁悅晴上樓之前問他:“我以後還能找你嗎?”

“當然。”宋悠然說,“你要是有時間,我帶你游遍這座城。”

宋悠然把車還掉之後回到住所,為了打工,他在外面租了房子。

鴿子籠大點地方,只能勉強睡個覺,宋悠然躺到床上,把梁悅晴發的導游費收了,回覆一個憨厚笑臉的謝謝。

第二天早上,宋悠然被魏倩的電話吵醒,謝冬又住院了。

宋悠然把頭上的鳥窩揉的更亂:“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魏倩說:“冬冬著涼了,發燒咳嗽。”

宋悠然下床洗漱,手機開免提放在洗手池旁,一邊擠牙膏,一邊說:“他每半年就要住院兩次,你覺得這正常嗎?”

魏倩:“他身子弱,動不動就生病,每次生病都拖很久,醫生讓他住院,我們也不能不讓他住吧。”

宋悠然力道大,吐出一口粉色的泡沫:“找時間帶他去大醫院做詳細的身體檢查,總這麽住院,他吃得消,我也要吃不消了。”

漱完口,問魏倩:“他現在能講電話嗎?”

魏倩不說話。

宋悠然明白了:“行吧,我給你轉錢。”

這些年,謝冬生病的時間多過健康的時間,宋悠然懷疑他是豆腐做的,又害怕他像村裏遇到的那個小豆丁突然夭折。

過了幾天,魏倩再次打電話過來。

說實話,宋悠然現在看到手機上出現魏倩的名字就頭疼。

魏倩哽咽:“悠然,醫生說冬冬的白血球值偏高。”

宋悠然腦袋一懵:“什麽意思?”

魏倩惶惶不安:“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懂。”

宋悠然感覺身體裏的力氣在流走,“你把化驗報告拍給我。”

他在網上查了一晚上的白血球,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讓他頭痛不已,放下手機也睡不著,最後把自己搞到面容枯槁。

不會這麽倒黴吧?不會吧?

他起了大早去醫院排專家號,拿著化驗單給經驗豐富的專家看。專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說:“一張單子不能說明問題,你把人帶過來看。”

宋悠然讓魏倩把謝冬帶到他所在的城市,魏倩說她要先去問問醫生,沒過多久回覆說,輸液之後,謝冬的白血球值降下來了,可能是他身體裏有炎癥。

這一驚一乍簡直要把人逼瘋。

宋悠然給魏倩轉錢,“你帶他去做身體檢查,盡快做。”

魏倩支支吾吾答應。

帶孩子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悠然一肚子牢騷,說不出一句抱怨的話。

宋悠然去學校面試的那天,魏倩又打電話來,頭一句是冬冬住院了,後面就開始哭,不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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