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你又輸了”</p>

姜吉時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想往事，心不在焉，一下子讓朱子衿連了一條線，於是收回白子——說來，這棋子的普通知識也是包子教的，黑色尊貴，所以黑子為尊，地位高者持黑子，跟包子玩時，當然是由她這個大了兩歲的小姊姊持黑子，但今日與朱子衿對弈，她是很有自覺拿白子的</p>

就見朱子衿也伸手拈回黑子，姜吉時就看到他手腕上一條紅繩，是活結樣式，簡單系著一顆菩提子</p>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有沒有這麽巧啊，她剛剛想起送給包子的離別禮，就看到一模一樣的東西</p>

朱子衿這富二代手上怎麽會有這麽不值錢的東西，菩提子隨樹落下，寺廟附近落得到處都是，根本沒人會去撿</p>

朱子衿撿著黑子，姜吉時就看著那個紅線手串，怎麽活結打的是江南樣式啊，京城的活結不是這樣打的</p>

那菩提子的顏色偏黑，不就是游家村觀音廟旁那棵的顏色嗎，她聽廟中的大和尚說，這顆菩提樹的樹子特別深</p>

再仔細看朱子衿，模模糊糊，隱隱約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覺得有那麽一丟丟像包子……</p>

您是包子嗎——這樣問好失禮啊</p>

請問您的手串是哪來的——關她什麽事情</p>

您可知道游家村——好像還可以</p>

慢著，若是包子，為什麽不來認她？</p>

也不是，包子會長大，自己也長大了，十歲到二十歲的距離很大，包子可能也認不出來，何況包子只認得游大妞，也不認得姜吉時啊</p>

到底是先入為主的關系，還是真的回憶湧現，她現在看朱子衿不是有一丟丟像包子，是有三分像了</p>

朱子衿的眼睛沈靜如湖水，包子也有一雙好看的眼睛</p>

只不過當初那個瘦弱的包子怎麽變成這樣修長高大？想當年包子那樣小小一只，可朱子衿比她高了快一個頭，現在身穿白色貂毛大髦，昂首闊步的模樣，姿態非凡</p>

姜吉時沒看到那紅色活結手串就罷了，一看到簡直坐立難安，江南款式，偏黑的菩提子，算算年紀，也對得上，想起背景，也對得上，她已經忘了姜家食堂的事情，現在就想弄明白，朱子衿是不是包子</p>

“朱二少爺，您可聽過荷花酥？”</p>

“知道”</p>

“那喜歡嗎？”</p>

“不是太喜歡”</p>

姜吉時心中嗷的一聲，那應該不是了——當時自己把荷花酥分成一半，跟包子一人一半，包子可是吃得很樂</p>

兩人都不會一口咬下，那樣幾口就沒了，而是一瓣一瓣摘荷花瓣下來，含在嘴裏，慢慢等糖化開，這樣吃得比較久</p>

小孩子也不知道哪來這麽多話，她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跟包子到底在說什麽，天天見面還能嘮一個下午</p>

唉，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京城那麽大，哪有這麽剛好……</p>

朱子衿眼中含著笑意，“不過我有個朋友很喜歡”</p>

“這麽巧，我也喜歡”</p>

“我常常帶一個給她，然後她會分成一半，她一半，我一半”朱子衿態度謹慎，一字一句的說：“在河邊聊一個下午，也不會累”</p>

姜吉時忍不住瞪大眼睛，高興中又有點懷疑，“游家村？”</p>

“南天府”</p>

“您聽過胡招福跟馬大蓮嗎？”</p>

“我還知道錢二楞跟孫發財”</p>

姜吉時大喜，“包子？”</p>

“大妞！”</p>

姜吉時笑逐顏開，喜色難掩，“你是包子？”</p>

“你是大妞！”</p>

“你身子都大好啦？”</p>

朱子衿這幾年做生意，固然做得風生水起，但那也代表在漩渦中心，大家關心他的下一步，除了母親朱太太，沒有人會問起他身體好不好，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身體可大好了</p>

雖然是歷經十年才又相認，但大妞還是那個大妞，“我很好，我現在比你高了”</p>

“知道啦，我小時候身高抽得快，反而後來不長了”姜吉時乍見小夥伴，那是喜悅難言，“你還帶著這手串？我是從手串認出來的”</p>

“前幾日看到，就戴上了”</p>

事實上，是他上個月回京城，知道母親不再重視門第之見，對象是誰都可以，只要他快點傳宗接代就好，他才把這手串拿出來戴</p>

剛才收黑子，也是有意的把手串露出來，想看看大妞記不記得，但沒有多期待她能想起來——大妞並不是一個細心的小姑娘</p>

沒想到她想起來了，他很高興，他回京城這十年來，除了白牡丹競貢成功那次，他很少這樣笑過</p>

就見姜吉時道：“你還記得我”</p>

“當然”</p>

“虧我記憶好認出這手串，不然我們倆永遠別想相認”</p>

朱子衿也不解釋，只是含笑說：“你記憶好”</p>

姜吉時小得意，“那是”</p>

她一發現這人是幼年玩伴，登時也不拘謹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同一個人，但她就是輕松很多</p>

朱子衿只能遠觀，不可褻玩，但包子可以，她還敢捏他臉呢</p>

姜吉時想到過去三年，忍不住好笑，他們可是光著腳抓魚的關系哪，“朱二少爺您早”，“照舊”，“謝謝您朱二少爺”是怎麽回事，他們應該是“包子你來啦”，“給我吃的，越多越好”，“好咧”這樣才對啊</p>

游家村真是好時光，她太懷念了，當時每一個人都構成她生命中的美好，而這些美好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包子</p>

她那白弱綿軟的小包子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大包子了</p>

姜吉時笑咪咪的，“都這麽久沒見了，你——”十年不見小包子，原本想問一句成親沒，突然又想起，京城人都知道朱子衿還沒成親，於是道：“怎麽還不成親啊？”</p>

朱子衿一陣好笑，“你怎麽開始包打聽了？”</p>

她也不生氣，姜吉時跟朱子衿有不可逾越的距離，但大妞跟包子是什麽都能說的關系，她現在整個人靠在迎枕上，肢體語言輕松得很</p>

他喜歡這樣，對他恭敬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大妞也把他當外人，他喜歡當年那樣什麽都能說，一個說不上來就追著打的游大妞</p>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p>

“你自己也沒成親，還問我”</p>

姜吉時都不拘謹了，朱子衿就更不會了，在自己的地盤，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若是讓朱府的人看到自家二少爺這樣跟人說話，恐怕都會覺得二少爺被掉包</p>

他雖然不至於不茍言笑，但也不是可以隨意說笑的人</p>

在下人眼中，二少爺就是二少爺，雲上之人，絕對不能隨便</p>

“我沒辦法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我姨娘讓我別委屈自己，我想想也覺得很有道理”姜吉時理所當然的樣子</p>

姜吉時還有幾句話沒講——看她爹姜大富靠著爹娘養到快四十歲，她怕，看到嫡弟姜啟文那種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她也怕</p>

其實她最無憂無慮的歲月就在游家村，當時的游氏沒丈夫，游大妞沒爹，但她們過得很好，後來到京城有了丈夫有了爹，反而過得憋屈，那還不能叫丈夫呢，算是主人，姨娘是下人，全家都能使喚，根本不算家人</p>

姜吉時度過了游家村那樣歡樂的十年，又過了在京城壓抑的十年，她真不覺得不成親有什麽，姜大富有正妻，有嫡子女，有妾室，有庶子女，他養家了嗎？沒有，靠著吸姜老頭跟姜婆子的血，這樣到快四十歲</p>

親爹很沒用，已經成親的嫡弟也很沒用，成親的嫡妹三天兩頭挨揍，姜吉時真的不會對婚姻有太大的向往</p>

但這涉及到家庭醜事，說出來識文也沒面子——他已經進學堂，有同學，以後會有自己的生活圈，她這姊姊幫不上什麽忙，至少不要拖後腿</p>

“二少爺，姜姑娘”前頭拉車的遠志傳來聲音，“姜家食堂到了”</p>

朱子衿道：“官府那邊既然要派人來查探，你就不用打掃了，盡量保持原狀，衙役才好判別，天氣冷，我送你回家”</p>

“我自己回家吧”</p>

雖然說，皇商愛民女的八卦已經傳開，她的家庭地位也因此而上升，但她不想他送她回家，被嫡母汪氏跟弟媳婦小汪氏看到，因為那對婆媳肯定會為了討好這個“未來女婿”說出很多不像話的事情，丟臉</p>

姜吉時掀開帳簾，跳下馬車</p>

朱子衿也跟著一躍而下，“雪大，你自己小心點”</p>

“好”</p>

朱子衿解下大髦，給她披上——其實乍見她在雪花中，他就想這麽做，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會拒絕，只是個客人而已，她怎麽可能會讓他把大蹩披在她的肩上</p>

現在不同，他們可是大妞跟包子</p>

讓他失望的是，姜吉時退後了一步，“披這這大髦回家不好交代”</p>

“倒是我想得太少了”</p>

“我知道你是好意，包……朱子衿”既然都知道他是誰，她就恭敬不起來了，很自然的直呼其名，“今天謝謝你啦”</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