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蕭大人的紙條，衙役自然不敢怠慢，先是從漆黑處找到油漬，斷定了是人為縱火，接著在斷垣殘壁中又找到一塊布，估計是放火之人逃跑時，不小心被陳舊的門板邊緣給勾破的，還順帶劃破了皮膚，流了不少血，可見傷口不小</p>

接下來就是查這塊布，黑色，質料不錯，不像普通門戶，倒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下人的衣服是有規定的，春秋季各兩套，於是去査，誰家下人褲腳破了，還有頗大的傷口帶血，有懸賞，告發之人可得十兩銀子</p>

十兩銀子可是下人十個月的月銀，如此一來，告發就踴躍了，這一査，查出來城東三戶人家中，有三個下人都是如此，個個有理由說不是自己</p>

衙門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量那門板的高度，離地四寸，其中一人叫藍天養，他的褲子破損就剛好離地四寸，腿上傷口表面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破門板刮的，而且他的手臂還有火傷水泡，應該是縱火後來不及跑，自己也被燒到——姜家食堂失火的那個夜晚，跟他同房的人作證，半夜起夜沒看到他</p>

至此，藍天養抵賴不得，只好認了</p>

到這裏，也就是收押官府，賠償了事，但尷尬就尷尬在那人是朱家幾百個下人之一——藍天養說，是表小姐鄭柳兒的符女乃娘給了他二十兩，讓他去做這事</p>

符女乃娘當然說自己沒有，可是藍天養卻還留著包銀子的手絹，官衙再一查，繡工跟符女乃娘的手藝如出一轍</p>

符女乃娘不想被關，和盤托出——是小姐鄭柳兒讓她這麽做的</p>

因為聽說二少爺朱子衿喜歡那掌杓娘子，雖然後來知道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可是二少爺也不否認，聽說這次從江南回來，還給那小賤婢帶了昂貴的禮物，隔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自己卻是什麽都沒有，心裏越想越氣，於是拿了二十兩，讓符女乃娘找人放火</p>

朱家都傻眼了，這什麽跟什麽——鄭柳兒父母雙亡，朱太太憐惜這侄女，才接進府中，朱老爺想著，朱家家大業大，也不差這一個人，何況自己長年不在家，子衿也開始接掌家族事務，朱太太太寂寞了，養個侄女陪陪她也好，沒想到會惹出這出，放火燒人屋子，那可是犯法的</p>

朱子衿就更無言了——他知道鄭柳兒喜歡自己，隨著年紀長大，更是花招百出，送手帕，送補品，不小心掉進湖裏要表哥救，想要造成肌膚之親然後逼他成親，奈何老天對他不錯，那日鄭柳兒落湖時桔梗在，桔梗水性絕佳，救個女子上來小事一樁</p>

自從他發現鄭柳兒大膽至此，他就更敬而遠之了</p>

他可以收幾個小妾，但絕對不能娶鄭柳兒</p>

他的妻子必須光明正大，不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p>

蕭大人也很客氣，著人來問，這是辦下去，還是算了？</p>

照朱子衿的想法，當然辦下去，鄭柳兒才十五歲就如此無法無天，以後還得了？</p>

但朱太太又是暈倒，又是苦求，丈夫長年不在，大兒子死了，小兒子一年也有半年不在家，她實在寂寞，這些年只有柳兒承歡膝下</p>

朱太太道，沒人死傷，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好賠償姜家，姜家應該不會追究，要是把鄭柳兒送官，名譽盡毀，她一輩子就完了</p>

面對母親的懇求，朱子衿只能退讓——真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去請她看在他的分上，當沒事</p>

過年前，各府要親自送禮，朱子衿事務繁忙，但還是要找時間親自解釋，這是人家的生計，事情重大，總得當面取得姜家人的諒解，這才是道理</p>

直接上姜家不妥——流言是一回事，授人以柄是一回事，姜吉時畢竟是黃花大閨女，怎好讓男人親自拜訪</p>

於是約了在聞香樓等</p>

桔梗帶回回信，上面一個簡單的字：好</p>

聞香樓二樓的臨窗座位</p>

“什麽？”姜吉時瞪大眼睛，“是你表妹？”</p>

朱子衿愧然，“是”</p>

“她為什麽要害我？”</p>

“她自小驕縱，只怕有什麽不順心”</p>

姜吉時也想起來，那日那個什麽……鄭小姐，對吧，前後有兩位給錢大方的客人喊她鄭小姐，她身材高，衣飾華貴，耳上一對大珍珠晃啊晃的，嘴角一顆大痣，來到她的食堂莫名其妙對著她就一句“我看也不怎麽樣”，然後又說什麽表哥喜歡她，姑姑不放心之類的……唉，慢著</p>

姜吉時試探的問：“你表妹是不是聽了那個什麽秦湘生的話，喜歡你，又誤會你喜歡我，所以來燒我的食堂？”</p>

朱子衿無奈已極，“大概就是這樣了”</p>

姜吉時哦的一聲，“我就說嘛，我雖然愛銀子，算錢從不去零頭，但真的有困難，我也會通融下個月再給，向來與人為善，模黑早起，天亮收攤，從不跟人搶生意，誰會跟我過不去，原來是你招桃花”</p>

朱子衿被她調侃得不知道該怎麽應付，微一頓才道：“柳兒雖然姓鄭，但長年住在朱家，也算朱家人，她的錯事我這個表哥理應替她承擔，我出重建食堂的費用，另外補償營業損失一百兩，貨物損失三百兩，這樣可好？”</p>

給多了，怕大妞心裏不舒服，於是算了這個優厚但不離譜的金額</p>

大妞愛錢但不貪財，從小就是取之有道</p>

真的想要錢買其他東西，她會去魚堂幫忙殺魚，換得十文，其實她去觀音廟纏著貴太太乞討，憑她長得可愛，一下子就有了，但她也不要，寧願刮魚鱗噴得滿臉都是</p>

“行，我知道現在天冷，工人不好請，可你得在兩個月內幫我蓋好，一百兩補貼生意損失很足了，但我不想沒事做”</p>

“我知道，我會盡快”</p>

姜吉時還想說什麽，但想想算了——雖然很窩火，但放火之人可是包子的表妹，她若執意報官就是在為難他，他們是朋友，自己不能為難他</p>

沒他的幫忙，自己現在還不知道誰要搞她呢</p>

然而姜吉時終究沒忍住——朱子衿是皇商，但包子不是外人，於是道：“話說回來，你那表妹喜歡你要跟你說，為難我算什麽？”</p>

“她自幼父母雙亡，我外祖母在她八歲過世，她伯母看她不順眼，伯父懦弱，保護一個侄女都沒辦法，我母親不忍心弟弟唯一的女兒這樣受委屈，所以接來府裏，京城有很多寄人籬下的表小姐跟遠房親戚，她們沒有娘家，沒有嫁妝，最好的出路是給表哥當貴妾，我的表妹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她心思更大，想當正妻——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p>

姜吉時比了個拇指，“最後兩句我喜歡”</p>

“我對她僅只有表兄妹的情誼”</p>

“那她不退而求其次？”沒嫁妝沒背景的表小姐，當個貴妾後半生也算有依靠了</p>

“我從小看母親跟爹的姨娘怎麽互相折磨，不想自己未來也那樣，我喜歡的，一個就夠了”</p>

姜吉時忍不住哇了一聲，“我要是你表妹，可就更喜歡你了，非得當上正妻不可”難怪會為了一個流言火燒她的食堂</p>

不過脾氣這麽暴躁，情商又這麽低，包子腦子裝水了才會喜歡這種人，</p>

她想想又道：“我還有一個條件”</p>

朱子衿點點頭，表情就是在等她說</p>

“她得親自跟我說對不起”</p>

就見朱子衿對桔梗點點頭，桔梗意會而去，不一會，帶上來一個穿著雜毛狐裘的少女，嘴角一顆大痣，不是鄭柳兒是誰</p>

姜吉時這下也傻眼了，這麽快？莫非今日朱子衿出門就帶著鄭柳兒？</p>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朱子衿道：“我今日帶她出門，就是為了跟你道歉”</p>

就見鄭柳兒瞥瞥扭扭走過來，喊了聲，“表哥”</p>

姜吉時發現剛才跟自己談笑風生的朱子衿不見了，臉色變得有點冷淡，“還有呢？”</p>

“姜……姑娘”鄭柳兒一臉委屈</p>

朱子衿不去看她，只道：“跟姜姑娘道歉”</p>

“我……”鄭柳兒癘瘍嘴，一個屈膝禮，“姜姑娘，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糊塗，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回”</p>

朱子衿不太滿意，“就這樣？”</p>

鄭柳兒眼眶一紅，“表哥還要我說什麽，我已經紆尊降貴跟個民女道歉了……”</p>

“自己做錯事情還有臉哭？要不是母親兩次暈倒，你現在已經在大牢裏”</p>

“表哥……”</p>

姜吉時就佩服這些名門貴女，說哭就哭，那眼淚滾滾，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爺，她可是縱火主謀呢</p>

朱子衿冷著臉，“道歉完了，就回去反省，桔梗，你送表小姐回去，馬車給她，我自己會回去”</p>

“表哥不跟柳兒一起？”</p>

朱子衿臉色一沈，“還輪不到你管我的事情”</p>

就見鄭柳兒恨恨的看了姜吉時一眼，跟著桔梗去了</p>

姜吉時有點詫異，鄭柳兒無腦歸無腦，總歸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何況還有她這個外人跟下人桔梗在，他居然一點情面都不給</p>

原來任她搓圓搓扁的包子，在這幾年已經變成這樣了</p>

想想也是，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威嚴，怎麽禦下</p>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放火燒屋在我東瑞國是三個月牢刑，我會把表妹送到尼姑庵，讓她在那裏反省三個月”</p>

姜吉時驚訝，“這樣朱太太肯？”</p>

“總不能只有你吃虧”</p>

這話聽得姜吉時舒服，“朱子衿，這事情別傳出去，一來你母親不用擔心你表妹的名聲，二來，也不怕你笑，我爹跟我嫡母見錢眼開，我怕他們上門訛你”</p>

朱子衿溫言道：“好”</p>

“好啦，知道是誰跟原因，我內心也放下大石，總的來說不是無緣無故就好，我也該回去了”</p>

“大妞”朱子衿拿起一直放在旁邊的小食盒，“給你”</p>

“這什麽？”</p>

“幾樣點心，我讓家裏廚娘做的”</p>

“不是昂貴的東西我就收啦”姜吉時笑說：“你也快點回家吧”</p>

姜吉時回到家裏，意外的看到一個人——她爹姜大富是也</p>

她都快以為自己看錯了，大中午的，她爹不在學堂，在家幹麽？</p>

姜吉時這幾年掌家，大有一家之主的趨勢，自然不比其他小門戶的女兒，見到自家爹在客廳燒著炭飲茶，一副享樂的樣子，奇怪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您怎麽在家？”</p>

“唉喲，吉時，爹的好女兒”姜大富一躍而起，“我聽說朱二少爺打算請衙門的蕭大人當主婚，也帶你去見過人了，聽說蕭大人很喜歡你，還要收你當乾女兒？”</p>

姜吉時傻眼，這什麽跟什麽，加油添醋也該有個限度吧，怎麽前幾天走一趟衙門，今天就渲染成這樣，“沒有的事情，您別胡說”</p>

“那朱二少爺什麽時候上門提親？”</p>

姜吉時很想說他不會上門提親，但想想，美夢越晚醒，爹就對識文越好，識文這兩個月才嘗到父愛滋味，每天都很高興</p>

於是只裝糊塗的說：“爹您還沒說為什麽在家？”</p>

姜大富嘆息一聲，“讀不下去”</p>

“女兒也知道讀書無聊，但讀不下去也得讀啊”</p>

“我只要想到能成為朱二少爺的岳父，我就啥都不想幹了”</p>

姜吉時無言，這還真夠坦白了，憑良心說，如果自己不缺銀子，她也只想在家當鹹魚，每天什麽事情都不做，翻來翻去就好，但事實上他們就是小門戶，缺銀子，缺名聲，缺一棵可靠的大樹，“爹您不讀書，那就去找個記帳先生的活計來做，兩個弟弟讀書都要銀子，等智哥兒四歲時也要送到學堂啟蒙，都要錢”</p>

姜大富一臉寵溺，“爹幹什麽活計呢，不是有……有那個嘛……”</p>

“哪個？”</p>

“那個呀”姜大富挑了挑眉</p>

“哪個？”姜吉時糊塗了</p>

“就是……”姜大富一副“女兒你怎麽明知故問”的樣子，壓低聲音，“不是有你的聘禮嘛”</p>

姜吉時瞪大眼睛，“我的聘禮？”</p>

“你的聘禮足夠我們姜家吃喝三代了，爹想著到時候就買幾間鋪子，幾個下人，當起大老爺，當然了，要把祖墳修一修，告訴祖先們，我姜大富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總算靠著女兒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p>

姜吉時知道，游姨娘跟姜識文這幾個月的家庭地位陡升，都是因為姜家幻想著自己要跟朱家成親，解釋清楚後，肯定不會這樣了，哪怕識文去學堂的事情撤不回來，回到家中，嫡母汪氏也不會給好臉色</p>

姜老頭跟姜婆子嘴巴上雖然不說，但內心也是期待的，吃苦了一輩子，當然也想晚年當一下老先生跟老太太</p>

就在這時候，汪氏出來，看到姜大富一副懶散的樣子原本沒好臉色，但一看到姜吉時，那是馬上開了花，“唉喲，吉時回來了，天氣這麽冷還外出，真是辛苦了”連問她去哪裏都不問了</p>

汪氏跟兒子姜啟文商量過了，等朱家下聘，就馬上造冊，分成三份，姜老頭姜婆子合拿一份，汪氏跟姜大富拿一份，姜啟文跟小汪氏拿一份</p>

姜啟文的那份當然是要最大，最好，畢竟長子嫡孫，到時候也不買鋪子，就跟著朱二少爺一起做生意，他們投資什麽就照顧照顧姜啟文，這樣姜啟文一輩子都不用愁了</p>

然後等姜吉時生了孩子，就都跟表兄弟姊妹成親，生女兒，就帶著大筆嫁妝嫁給姜啟文的智哥兒，生兒子，就出大筆聘金娶姜多金的琪姐兒跟妙姐兒，反正朱家有金山銀山，給他們挖一點也不會怎麽樣，如果姜多銀跟姜吉時一起嫁過去當平妻，那就更妙了</p>

想到悠閑風光的晚年，汪氏現在看到姜吉時，那不是眼中釘，那是財神爺，比對公婆還要恭敬上三分</p>

汪氏連忙道：“出去半日也累了吧，去看看游姨娘，順便讓游姨娘出來吃飯”然後眼睛描到她手上那個描金翠鳥小食盒，問道：“出去買零食啦？”</p>

姜吉時故意道：“朱二少爺給我的”</p>

汪氏跟姜大富馬上笑開花，汪氏完全沒有昔日的刻薄，現在就是一個慈愛的嫡母，“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反正食堂燒了，最近也沒事，就賞賞雪什麽，我聽說朱家有船的，下次讓朱二少爺開船帶你去散散心”</p>

“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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