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3 章

關燈
第 353 章

第二天他出門後,一天一夜沒有回來。第三天她早上起來,阿媽進來道:“先生說這幾天不要出門了。”

“怎麽了?”

王佳芝這才知道,後半夜出了很大的事情,現在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死了好幾個人,有兩個還是他的親信。也不知道別人是怎麽知道的,他們會去那裏賭,進去好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中彈死了。

她心裏很害怕。這下有的要心煩了,那天又是沒回來。夜裏摟著孩子睡覺,王佳芝心裏想,人家是怎麽做到的,能弄死這麽多,雖然地位不是很高,但至少也是張秘書那個層次的。誰天生就會刺殺,當然要有從幼稚到成熟的過程,老易年輕時候開始幹這一行當然也是要自己領悟積累經驗的,可是他就沒有死,還作了很大的官。想想鄺裕民做的那些蠢事惡事,根本就不是做大事的料。自己也蠢。

第四天還是一天沒回來,她也不敢打電話過去,抱著孩子在窗口看。七點多種的時候她抱著孩子在窗口見他回來了,小貓咪“啊”了一聲。

仆人們都戰戰兢兢的,雖然他從來都不和人發脾氣,最多神色不好看一些,這也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事情。他的神色很平靜,回來換了衣服抱過孩子玩。剛才在車上就看見窗口她們的影子,心裏好過多了。

她穿著白色的棉布睡衣,從後面抱住他,道:“吃東西嗎,我包了菠菜餡的餛飩。”

“好啊。”

他進浴室去洗澡,收拾完下去吃飯。她還是樹袋熊一大只貼在他背上。

“你過去吃這個是不是要放辣油和好多醋,一點醬油都不加。”

“年輕時候是,你怎麽知道。”

“我夢到的。”

他微微一笑。

現在他的口味非常的寡淡,什麽調味料都不放。

今天他們睡得很早,不到十點鐘就熄燈了。她從來不問他的事情,說了她也不懂,一問他又要他心煩。

“沒什麽事的,就是你這幾天不要出去了,穩妥起見。”

“好。”

看樣子他這兩天沒怎麽睡,黑眼圈有些重了。

她撥弄他的頭發,一股似有若無的梔子花的香味,身上還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

“你在那邊洗過澡了。”

“嗯。”

“換了洗發水嗎?”

“你怎麽知道,能聞得出來嗎?”

“嗯。”

他有時候太累會在那邊洗個澡要自己精神一下,不過回到家還是要洗澡,尤其現在有孩子,覺得可以把那邊的一些東西洗掉。

今天洗發水用完了,平時用的那種恰巧也賣完了,人買回了這種梔子花味道的洗發水,他平時都用那種沒什麽味道的。雖然這一種味道已經很淡了,但他還是覺得別扭。

“這樣好好啊。”

“好什麽啊,男人身上一股花香味。”

“很好啊,古代好多男人都用香料的。”

“那是宋玉荀彧那種人物,我一個俗人附庸風雅什麽,成東施效顰了。”

“我就是喜歡,香香的很好的。你平時身上也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啊。”

“那是屋子裏養的花。我年輕時候也養了一盆,人也說身上沾了花香味,說我附庸風雅。”

“嗯?”

王佳芝想起作的那個夢。

“是不是那個姓宥的。”

“嗯?你怎麽知道他本家姓什麽?”

老吳很多年不告訴底下人自己的真名真姓了,不過他想王佳芝在他手底下呆過,可能會知道也不奇怪。

老易想起來,趁這個機會剛好把老吳放回去。想到老吳將要面臨的事情就覺得開心,自己怎麽這麽壞啊。

王佳芝頭埋進他頭發裏努力捕捉那還剩微乎其微的梔子花的香味。這味道很要她著迷上頭,但是真的不能總是聞,那樣後果很可怕。

上輩子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候也是,他一天一夜沒有回來。前一天夜裏下了雨,早晨阿媽把院子裏的大白熊牽了進來,易太太見到驚道:“把它弄進來幹嘛,地毯踩臟了。”

阿媽講是它好像著涼了,這就牽到後面去,好了盡快再拴回去。易太太還是喜歡逗逗這大狗的,不過也怕它進屋子把家裏弄臟。

易太太說完進屋去了,她上前去逗它玩。這家夥太大只了,站起來有一人高,伸出兩只前爪要撓她撒嬌。

這時候他也回來了,一進門它也過去撒嬌了。阿媽忙過去拉開道:“爪子又臟又濕,把衣服弄臟了!”

他微笑著伸手摸大毛物的頭,它傻乎乎的伸著伸頭,然後他又微笑的看了看她。

她給他一個表情,那意思:我不像它。

當時他們倆離得很近,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梔子花的香味,還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一瞬間簡直上頭的要命。

他應該洗過澡回來的,衣服也換了一套剛洗過的中山裝,頭發整理的一絲不茍,剛抹的頭油。看樣子這一天一夜又是沒睡,洗了澡收拾完了才回來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就是煩躁的不對勁兒。她回到屋子,原本已經收拾好了,又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的,把梳好的頭發又弄亂了。怎麽辦呢,一會兒易太太大概又要叫人來打牌,自己要是想出來就難了,要不要早點說自己一會兒要出去,不要帶她了。可就是自己不打牌,他今天未必會要出去。其實就是事先說好自己不打牌了,不打就不打了,可是現在心煩意亂的,又心虛,這樣簡單的決定做起來也那樣糾結。

王佳芝覺得不能再等了,先下樓和阿媽講易太太出來告訴她,自己下午要出去,不打牌了,說完又上樓去躺著。

十點鐘太太們開始打牌,他過去露面,見她並不在裏面,非常的詫異。

她已經穿戴好,悄咪咪的守在樓梯口,見他從起坐間出來,就計算好時間下樓來偶遇。他見她要出門的樣子,經過的時候她又把一個小紙條塞進他衣服口袋裏,有些懇切的看了看他,然後匆匆下樓去了。那神色非常的哀婉可憐,像只楚楚可憐的小貓咪。他也著了慌,還是第一次給他寫紙條,他以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回到書房打開紙條,寫著:我想出去。

嗯?

那天一直到下午他剛好沒什麽事情,原本也想帶她出去。到了地方就撲倒,真的是黏人貓一樣在身上各種亂親各種動手。

“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

她就像一只那樣的小貓一樣,控制不住的摟著他又親又舔。那天她好像吃了藥一樣,一點不受控制,就像貓聞到貓薄荷一樣。

結束之後他笑道:“還不夠滿足嗎?”

“討厭!”她連耳朵根都紅紅的。

“怎麽這樣了?”

“不知道。”她頭埋在他懷裏,想著一定是他換了新的洗發水,過去頭發沒有味道的,就是聞了這個梔子花味道的洗發水味,她就好像被下了藥一樣。

那次也是他常用的洗發水沒有買到,底下人臨時拿了這個給他。

今天又聞到這熟悉的味道,她又是聞了貓薄荷一樣,過分異常的熱情黏人。

最後他們都鬧騰的精疲力盡,再也動不了了,他窩在她懷裏睡著了。

夢裏他夢到自己枕著一只小白貓,第二天醒過來她還在睡著,很乖很漂亮的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白貓。心想大概是昨天枕著她才會作那個夢。但這夢怎麽這樣似曾相識,好像真的發生過。

上輩子有一次他們又約在那個地方談事情,談完後叫人來消遣,那老板娘對他笑道:“那個女孩子怎麽沒見過了。”

那時候她已經死去一年多了。

他悵然看了看那老板娘,並沒有說話。

她以為他們已經分開了,笑著講起那時候那個鬼子軍官喝醉了拉她的胳膊,她把對方推倒在地,還很生氣的瞪對方。

頗有些讚嘆道:“她還真是很勇敢啊。”

他悵然而驕傲的一笑。想起那時候要她來這裏,竟然不知道還有這件事情。

他知道她一直都是非常有氣節有良知的人,她痛恨那些侵略者,也痛恨賣國賊。她也並不畏懼他們,甚至不畏懼死亡。她只是對他例外而已。

王佳芝有十分好,可是她在外人面前只看到自己的六七分好,在他面前,只看到一兩分好。但因為那強烈的自卑,有時候她不只看不到自己的好,甚至覺得自己很不堪。

他以為她不在了,只有他還記得她。那些太太們再也沒有提起過她。但是他身邊見過她的人卻一直記得她。張秘書到死都還對她在魔窟時的容顏神色記憶猶新。司機和保鏢後來也講,這個確實比之前的都好,可惜太短命了。

後來他去了一趟她的老家,想去她母親的墳前祭拜。她家的祖墳非常的偏僻,路上他問起一個路過的人,他覺得未必能問得到,她們家自己只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一直住在城裏,這裏的人大概不知道她是誰。當他說出她的名字,對方果然很茫然。

他又道:“她是家裏的大女兒,還有個弟弟,母親過世了,父親九年前出國。人很漂亮,會畫畫。”

那人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那是那南面老王家的女兒,她小時候和父母回來過一次,她八九歲的時候我見過,很漂亮的,手很巧的,沒有剪刀,拿手就能撕出窗花來,很文靜很懂事的。”

王佳芝一直很想在人間留下些什麽,但她覺得自己什麽都留不下。其實她不知道,好多人都記得她,雖然不會似他那樣刻骨銘心,但是接觸過她的人,她總會要人印象深刻。

她要強追求完美的天性,要她遭到那可怕打擊後變得自卑,又因為遇到他,那自卑又翻倍的增長。不幸她最初遇到的都是一群不懂得欣賞她的敗類,那一群人只膚淺的看到她的美麗和軟弱可欺。等到她真正遇到懂得欣賞自己的人,她自己卻並不認可自己的好,覺得別人眼裏她的好只是人海市蜃樓的幻覺。

那個人很熱心,還帶他走了一段路,路上問道:“那墳荒了好多年了,你是他們家的親戚嗎?”

“哦,是。”

那人和他聊起了她家裏老年間的事情,他覺得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些事。

她母親的墳快十年沒有人去了,自從入土後,再也沒人來看過。野草幾乎把墓碑都遮住了,他撥開墓碑前的草,見上面立碑人的名字姓王,應該是她父親,生卒年也對得上,應該沒有認錯。

他替王佳芝收拾了一下,把雜草拔掉,擦了墓碑。把放著她頭發和芍藥花瓣的盒子埋在墓碑下,又把在她和她母親賞花那條路撿到的木棉花供奉在墓碑前。

那一刻,恍惚間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細想來是三十歲那年路過廣州,剛好是賞木棉花的時候,也是在那條路,一個紅衣服長發很漂亮的小女孩要他幫忙折一枝木棉花,也是和她的媽媽在一起賞花。

那小姑娘走後同行的人打趣道:“你都三十歲了,小姑娘還叫你哥哥,該叫叔叔了吧。”

他笑道:“我三十歲了,難道就不能有人叫我哥哥了。”

那時候想起王佳芝,眼前又是她母親的墳,她母親和她一樣,孤零零的,沒有親人來探望。他把她的頭發埋在那裏,當作女兒對母親的陪伴。他站在那裏是很心虛愧疚的,他害死了她的女兒,還沒有要女兒來陪伴她。

也是湊巧,上輩子老板娘提起她那次回去,路上下起了雨,車子經過一個地方他見到路燈下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貓,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剛好和他對視上。

那貓當夜回去病歪歪一只,窩在他懷裏一團,尾巴纏著他手腕就呼呼睡著了。後來養活了,長得非常快,長成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白貓,但是非常的黏人,總是對他又蹭又叫的。尤其他偶爾換了洗發水,就更強烈的熱情黏人。他喜歡枕著它睡覺。

早晨醒過來,他們都聞到了百合花的香味。床旁放著一枝沒開的百合花,花苞鼓鼓的,一覺醒來花開了。那花苞明明是純白的,昨天有一朵裂開一點縫,看花瓣也是白白的。沒想到開了之後,每朵花的花瓣都暈出粉紅色來,好像荔枝外面那層粉紅的膜,更像人暈紅的臉。

他笑道:“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看到,頃刻臉也和那花瓣一樣了。

每次他這樣他都覺得好有趣,孩子都生了,床上又那麽愛玩,可是過後就是這樣害羞的要命。

一早他又要走,她慣例的摟著他的脖子要撒一會兒嬌,口中道:“我的哥哥。”

王佳芝有時候愛這樣叫他,《金瓶梅》裏女人對老公的昵稱都是叫哥哥。王佳芝覺得這樣叫很有情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