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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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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 章

王佳芝很討厭現在很多小說電影裏興起的批判“寵妾滅妻”和吹捧的“嫡庶之別”。能做正妻誰願意作妾,根本連人都不算,生了孩子都不能叫自己親娘。古時候給人作妾的多是可憐女孩,好像《駱駝祥子》裏寫的,窮人家的女兒,生得美的,早晚被父母送去“享福”,不是作妾就是作妓。得寵生了兒子也不過是趙姨娘那樣,活得還不如個大丫頭,小丫頭都敢拿茉莉粉當薔薇硝的捉弄她們,她去鬧,小丫頭都敢打她。自己親生的女兒為了討好太太人前人後把她罵的一文不名,還反覆和王夫人寶玉強調自己不認這個親娘和親弟弟,眼裏心裏只有嫡母和嫡兄的表忠心。得寵尚且如此,要是不得寵,還不知道過著什麽鬼日子。

好像孫雪娥一樣,就是因為不得寵。六房妻妾,其他五房日日聽戲喝酒的榮華富貴,她整天困在廚房做飯受累,那五個吃吃喝喝,菜都是她做的,可是她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這樣還動不動被妻妾丫頭們欺負,老公更是別人一挑撥,不分青紅皂白把她一統亂踢亂打。

不得寵沒人把她們當人,得寵雖然也不是人,但至少能活得好一些。為了生存討男人喜歡也是不要臉不安分。正房太太多是娘家顯赫,就是不得寵沒有孩子,也少不了她的榮華富貴和正妻的尊重,妾不得寵,不是等著被打被賣被作踐嗎,弄不好命都丟了。

還有那庶出,賈環和賈寶玉一個是燒破皮的可憐貓,一個是萬千寵愛的大寶貝。有的人家嫡出和庶出起的名字都不一樣,出去一報名號,人都知道他是姨娘養的了。將來仕途、婚嫁,都因為庶出受很大影響。

這兩群人已經夠可憐了,就是因為不會投胎,也不至於活著的時候遭罪,死後千百年後,還要被人作踐他們不會投胎,命賤吧。

秦朝都很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現在口口聲聲要反帝反封建,倒是比古人還推崇尊卑禮教那一套了。好像回到古代,他們自己能是那正妻嫡子一樣,還不是多數也是低賤的小妾庶出,能作那個就不錯了,沒準連這個都不是。不是自己罵自己嗎。

還有那太監群體,因為要進宮伺候皇帝家,好像專挑聰明漂亮的男孩子。李蓮英家裏好幾個兒子,就數他長得清秀又聰明懂事,所以把他扔火坑裏了。

王佳芝讀過一本關於慈禧宮廷生活的書,其中有一段講太監怎麽做手術,讀完簡直毛骨悚然。那個年代甚至連正經的麻藥都沒有,那種手術的死亡率也非常的高,還只是八九歲的孩子。就算能熬過術後的並發癥,能不能有關系進宮也另一說。進去了也無異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只有極少數能出頭。

絕大多數太監都是做著粗重的工作,但拿著極少的錢,死後家人用著他們犧牲一生健康和尊嚴的錢,卻嫌他們丟人,死後祖墳都不許進。好些生前又沒有錢,連塊墳地都不一定有。年輕太監每一年要常規檢查,聽說有的會增生出一些,要“刷茬”,有的人刷不好,小時候熬過了手術,長大了還是死在了這一項上。

這一群聰明漂亮,卻被父母狠心犧牲,做牛做馬卻沒有人最基本的尊嚴的人,就是因為極少數上位者的暴行,要人提起太監就恨之入骨,叫一聲閹狗。真是哀嘆。

這些人可憐人,總不能因為他們不會投胎,後人就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繼續惡毒的漫罵他們,給這些人可怕的二次傷害吧。

當然王佳芝對易太太並沒有什麽意見,她自己最能擺正自己的姿態。要是自己是李瓶兒那樣的情況,她或許會對易太太有微詞。她覺得自己不過是寄生蟲,不能帶給他任何幫助,他會這樣對自己,純粹是因為他喜歡她。

說到李瓶兒,王佳芝是很有些意難平的。一個見過錢,見過權,那樣有能量的女人,就是因為動了真情,心甘情願的給西門慶做最後一房小妾,為了能和西門慶長相廝守,委曲求全,一忍再忍,最後活活被作踐死。想想就義憤填膺。

李瓶兒有的是錢,她的錢一點兒不比西門慶少。她先是賣給蔡太師的女婿作妾,後來給皇帝身邊的得寵的大太監做情人,太監死後和太監的侄子花子虛作了真夫妻。西門慶最多給蔡太師拜過一次壽,誠惶誠恐說過一兩句話,她卻是從小就活在皇帝身邊的近臣裏。隨手拿出送人的簪子都是宮裏帶出來的,民間沒有的東西。這樣一個有錢又見過大世面的人,偏偏對西門慶情有獨鐘,甚至氣死了老公,還沒有名份就把家財一大箱一大箱的往西門慶家裏搬。

好不容易嫁過去,她的首飾太華貴,見正房沒有,她就把首飾毀了打成普通花樣的戴。她的衣服太貴重,正房沒有不穿她也不敢穿。家裏上到正妻小妾,下到小廝丫鬟,她都大把的撒錢。就是為了不給西門慶添亂,要人們接受她在家裏過下去。那麽一個見過大風大浪,可以狠毒氣死老公的人,竟然因為動了真心,甚至要窩囊的討好潘金蓮一個低賤的賣饅頭的老婆,一忍再忍,最後自己和孩子都被潘金蓮作踐死了,其他的妻妾也是袖手旁觀,恨不得潘金蓮作踐死她。她們知道她軟弱可欺,並沒有一點不好,但就是因為她得寵,這就是原罪,所有人都恨不得她死。

可這樣的日子她到死卻無限的留戀,魂魄臨走還囑咐丫鬟:看好家,我走了。

王佳芝覺得非常的窒息,如果要過那樣的生活,再愛自己也受不了。

而且西門慶雖然只愛李瓶兒,但李瓶兒死後,潘金蓮竟然又覆寵了。不報仇就算了,還又寵著她,還把李瓶兒的高檔皮草送給潘金蓮。李瓶兒因為他在家裏受了那樣多的欺負,孩子都被害死了,後來還日日夜夜被鬼混纏著,痛苦不堪,死也不得個好好死。想象真是不值得。

她活著的時候那些妻妾欺負作踐她,她死後因為西門慶痛不欲生,大辦喪事,他們又各種詆毀她。但等到喪事辦完,貪財的正房吳月娘和潘金蓮,一邊罵她,一邊大打出手不要臉的爭她留下的巨額財產。

想到這裏王佳芝一只手托著下巴,想著第一次讀的時候,李瓶兒藥石無醫,請了道士來。

那道士講,李瓶兒為了和西門慶在一起,氣死了前任,所以鬼魂纏身,救不了了,而且今夜就是死期,要西門慶不要到她屋子裏去,那樣他也會受牽連,不得好死。那時候王佳芝真的怕西門慶不會去見李瓶兒了,畢竟書裏那是個非常壞非常狠毒自私的人。

但好在西門慶講寧可自己死了,也要見最後一面,然後毫不猶豫的去見了李瓶兒,李瓶兒頭朝裏躺著,回過頭道:我還想著,你怎麽出去了就不進來了。

如果他再也沒進去,她該多麽的難過,不過她這種戀愛腦,即便西門慶怕死不去見她最後一面,把一切的罪孽恐怖都要她一個人承擔,她也還是無怨無悔的。

但到底他最後沒有因為貪生怕死扔下她一個人承擔一切,兩個人有一個好好的告別。

過去王佳芝覺得西門慶沒有替李瓶兒報仇,自欺欺人忽略潘金蓮的所作所為很要人憤慨。但是經歷了那麽多事之後,她也妥協了。李瓶兒因為婦科病,臨死前止不住的流血,又失禁,屋子裏汙濁的很,她又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不再美麗。可是他還是要守著她陪著她。她嫌自己太臟汙,想要留下些好印象,逼著他走他就是不肯走。最後也不怕死的和她訣別。那樣一個睡女人已經變態成癮,一天不找就不行的人,竟然因為傷心,難過的幾個月不近女色。人間哪有夢裏的圓滿,能做到這樣就已經非常難得了。

不過李瓶兒死後那種雖死尤生的情形把幾房妻妾氣得義憤填膺還是很有趣的。西門慶過去也有小妾過世,一發送完就鎖屋子,分屋子裏的下人,等著媒人上門說和新人來補位。李瓶兒一死,雖然驚天動地花錢如流水的大操大辦,牌位上寫的還是正妻名份,但人終於死了,破土發喪之後幾房也覺得解決了心腹大患。其實辦喪事花的錢都是她自己的,她到死還留給家裏好多好多的錢。王佳芝想著就替她不甘心,大把的錢,她想著留給西門慶,可一年後西門慶也死了,最後全便宜情敵了。

妻妾們以為李瓶兒死後,照理也是鎖屋子,主人死了下人們也要分給各房。沒想到西門慶不許,講李瓶兒就是死了,誰也不許動她的屋子分她的下人。他要畫師畫了一幅李瓶兒的畫像,栩栩如生,只比活人少一口氣。掛在屋子裏,要下人們照舊收拾屋子,一日三餐的供奉給那幅畫。

妻妾們以為李瓶兒死了,西門慶就會到她們屋子裏裏多一些,不過西門慶全當李瓶兒還活著,照舊到她房裏去,進門問飯有沒有按時供奉,對著畫像吃飯聊天。

平時聽個戲要想起李瓶兒哭;做夢夢到李瓶兒要哭;遠行回來,見幾個妻妾迎接,上一次回來還有李瓶兒,這次沒有了,還是要哭。把幾個妻妾恨死了。

西門慶一死,吳月娘先把李瓶兒的畫像燒了,拿走屋子裏李瓶兒的所有財產,給大門落了鎖,這是有多麽的狠啊。

王佳芝覺得李瓶兒非常的軟弱,為了愛情竟然那樣容忍人踐踏自己的自尊。這種委曲求全忍一時可以,忍好幾年,顯然如果不是早死,她甚至可以忍一輩子,自己可受不了。

每次讀到這裏,見幾房妻妾對李瓶兒痛心疾首,以為李瓶兒得寵是有兒子,兒子死了就會失寵,好容易把兒子害死了,西門慶反而更寵她心疼她;後來以為人死了就好了,好容易人死了,雖死猶生,西門慶更放不下,鬧出用畫像代替真人的離譜戲碼。見她們不斷的努力,但又不斷的失望,不斷的痛心疾首無可奈何,還是很痛快的。這樣想李瓶兒也不虧,雖然早死經歷的也非常痛苦,但有得就有失。

王佳芝當然不會覺得這種雖死猶生的戲碼會和自己又什麽關系。

上輩子她死後易太太也松了口氣。原本是想要她對付馬太太的,以為她只是來跑單幫,不久也會回香港。沒想到老易對她動了真心,還要搬出去單過了。她也恨自己引狼入室。後來知道出了事,她也害怕了好久,漸漸日子一天天過去,好像並沒有什麽風波,易太太也心裏一塊石頭落地,覺得又可以恢覆原狀。只是王佳芝的消失後,外面沒有什麽大事,他卻不對勁起來。

老易也有些不正常,他原本是怕冷怕黑的。自從那之後,天氣冷夜屋子裏也不取暖,如果被子裏不夠冷,要人灌冷水袋。還有自己呆著經常不開燈。王佳芝體寒,摟在懷裏冰涼的,尤其霞飛路的房子非常的陰冷,她身上就更涼了。那時候他摟在懷裏,感受她的身體從冰涼漸漸變得暖和起來。再有就是難得喝酒,不醒酒就一口氣灌下去;去川菜館子吃飯,吃糍粑不知道沾紅糖和黃豆粉。雖然他有些活成了沒吃過沒見過的那個小土妞,但誰也不會覺得他是沒見過世面,只是覺得奇怪。

王佳芝生活上也多少留下些後遺癥。比如他習慣她冰涼的身體,灌冷水袋;她習慣了他溫熱的身體,有時候天氣不是投特別熱要灌熱水袋,因為習慣被熱熱的身體包繞。又比如她過去是很怕聞煙味的,後來竟然也不正常的買一盒煙,她自己不抽,好久好久一次,找個沒人的地方,燃起一只,好像焚香一樣,雲霧繚繞中想著過去的事情。

王佳芝只是出神兒想著,不過不經意又胡了。沒辦法,她現在打麻將簡直強的可怕。

因為想著孩子,不到傍晚她就借口離開了。易太太現在也不敢在留她。出門車早已在門口等著了。難怪他今天突然答應她來打牌了,看來他也料到是怎麽回事了。

馬太太暫時出去了,梁太太也留意到王佳芝現在好像也有車接送,小心道:“你說,她那邊是多大的排場。”

易太太聽了心落進冰窟窿裏。她不要知道,不要再受刺激。其實王佳芝那邊的房子是比這邊大一些,人手設備也是一樣的。

不過他也不是有意要那邊房子太大,找房子的時候要個鬧中取靜,又要她喜歡的。那個剛好合適而已。

易太太現在對阿媽倒是更巴結了些。畢竟她是老易的人,自己不能把她怎麽樣。再像過去那樣拿她出氣,雖然也不怕她去老易那裏告狀,可是像今天這樣,動不動長了王佳芝的氣焰,要她這個正室大失顏面,她又拿她無可奈何。

阿媽也覺得易太太今天煞費苦心擺一出鴻門宴很無語。說是買金鐲子,結果掛羊頭賣狗肉,買個這樣貴的,男人不聲不響給了錢還不滿足,非要拿鐲子去對付二房,深怕家裏太安生嗎?正妻倒成了攪家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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