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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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9 章

老易難得回家一趟,這一天沒人來打牌,今天就梁太太帶了家裏的姨娘來。平日梁太太是從來不帶姨娘出來的,這次不知道為什麽帶到這裏來。

其實說來也奇怪,他們這個圈子裏的男人,別人的正房太太見到了是可以大大方方聊天的,但是姨太太見了少不了要回避。大概有點古代的意思,姨太太有點侍妾通房丫頭的感覺,比較物化,是可以用來招待客人,或者當作禮物送人的。妻子是旁人不可有褻瀆之心的。現在雖然說是新時代了,正妻不必像過去要不能見外男,但姨太太並沒有怎麽解放的意思,多看一眼就好像有非分之想一樣。這新思想新解放看來也是分尊卑貴賤,挑尊貴的先來的。

老易也只是打了聲招呼就要回避,卻被易太太叫住,笑道:“梁太太說今年犯說法,老公要給太太買金鐲子化解。”

他笑道:“這些個說法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買東西的為了招攬生意編出來的。動不動就是今年犯什麽,婆婆要給兒媳婦買金子;明年犯什麽,母親要給女兒買手帕。現在又興出個這個說法。”

易太太道:“凡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人家老梁都給梁太太買了,你不怕老婆死了,就隨你。”

梁太太手上果然帶著一只非常重的大金鐲子,姨太太手上當然不配。

梁太太笑道:“易先生,你不買,是不要老婆了。”

說的其他人都笑了,只有易太太的笑容很僵,她覺得如果可以,老易可能真的不想要她了。

老易道:“那麽多石頭都買了,金鐲子還買不起了?你去買就好了。”

梁太太笑道:“那不一樣,易太太去買,錢從她兜裏掏出來,是她自己買的。要從易先生兜裏掏出來,才是老公給買的。”

老易笑道:“她兜裏的錢難道不是從我兜裏掏出去的。你買完告訴我一聲,我要人送錢去好了。”

易太太總算爭回些面子。說是買金鐲子,最後又變味成了買寶石。易太太那只手鐲有些掛羊頭賣狗肉,一只金鐲子,上面鑲嵌兩顆紅寶石,兩顆藍寶石,兩顆綠寶石。

易太太打電話來要王佳芝去家裏打牌,她過去那天是梁太太和馬太太。

剛進去起坐間,她覺得又是黑雲壓城,一場腥風血雨的架勢。但很奇怪,那一天打牌都很正常,並沒有什麽。

打到很晚的時候,馬太太問道:“你們怎麽都戴起金鐲子來了。”

千不該萬不該就是這一句,徹底把表面的平靜也打破了。

更千不該萬不該阿媽進來笑道:“說今年犯說法嘛,老公要給太太買金鐲子的。”

王佳芝這才明白了,為什麽他突然送了這只鐲子給她。快過年了,可是今年的首飾已經買完了。而且他怕他選的東西她不喜歡,都是事先打了招呼,要她自己去店裏選的。

見到易太太那只鑲滿寶石的鐲子,她還想呢應該是她新買的。

她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原本又是要討伐她,可是上了牌桌又都怪怪的,一直沒有發起攻勢。

原來是他給易太太買了那只金鑲寶石的鐲子,易太太戴出來想打擊她。但是看她手上也戴了一只,所以只能作罷了。

說是犯說道,老公要給太太買金鐲子,當然指的是正妻。買了保的是正妻,不買有死亡危險也是正妻,又不死姨太太。這種獨屬於正妻的體面。

聽馬太太的口氣,她應該並不知道她們的計劃。只有梁太太和易太太的神色不對勁,應該還是過去那樣,梁太太起頭,兩個一唱一和發起進攻。只是見她也戴了金鐲子,不能再問了。問起來她很可能講這是老公給買的,他給姨太太買了只只該給正妻買的首飾,易太太不是更丟臉了。

好像《金瓶梅》裏西門慶再怎樣寵愛李瓶兒,和正房吳月娘貌合神離,但到底尊卑有別。過年幾個妾作一樣的衣服,吳月娘要比她們多做幾套。逢年過節,吳月娘穿大紅,妾只能穿銀紅一樣。

難怪這幾天好幾次打電話來,非要她來,她就知道這樣刻意肯定又有事情。

和她想的差不多,易太太是想和梁太太唱雙簧對付王佳芝。但王佳芝脫了大衣,一坐下,手上那只鏨花金鐲子,也是掛羊頭賣狗肉,金鐲子不過起到寶石陳列的作用,王佳芝那只鐲子是一顆緊挨著一顆,鑲了一整圈的紅寶石,鐲子邊又拿小白鉆鑲了兩圈邊兒。易太太簡直要氣炸了。

但是牌桌上也只有她一個人生氣,死黨梁太太這次也有些幸災樂禍。梁太太和老公感情很好,本來老公聽人講有這個事情,買了一只金鐲子給她是個討好的小情調,她的本意是故意拿出來秀恩愛,但其他太太只看到了金鐲子。他們那個圈子攀比心非常的重,不可能只戴一只金鐲子而已,易太太先戴出一只鑲了寶石的鐲子,另一個太太鑲了一圈大珍珠,縫隙裏填充白色碎鉆,另另一個太太鑲嵌的是綠色和紫色的翡翠。這樣一來梁太太那只簡單的純純只是黃金的避災手鐲顯得太寒酸了。她又不好意思換一只和其他人一樣鑲嵌寶石的,好像有意和人爭風頭一樣。

她們這個圈子評定是不是得寵是靠衣服首飾家裏姨娘的數量來評分的。

衣服首飾多就是加分項,家裏有姨娘就是減分項。老公寵你,那他就一定舍得給你花錢,大家經濟都差不多,你老公再寵你愛你,如果你的首飾不如別人,那在別人眼裏就是不愛不寵。你老公再寵你愛你,家裏有姨娘那就一定沒有那麽寵那麽愛,哪個女人家裏有妾能舒服,妾再柔順懂事,也沒有哪個正妻不恨的。老公把一個要你難受動氣的人日日夜夜放在家裏,那在別人眼裏就是不寵不愛。

很多太太經常對丈夫一通抱怨,有的甚至悲從中來,痛哭流涕,但最後確實真心實意又有些感激道:“他倒是沒弄進家裏來,這點他倒是……”

梁太太不管和老公感情多好,家裏的姨娘多懂事,但只要弄進家裏來了,就是個非常大的減分項。

家裏有姨娘,人家都戴金鑲寶石的鐲子,她就帶個純金的鐲子,好像戴不起寶石的小門小戶一樣,可見她老公對她寵都是做戲,就要人聽個耳飽兒,根本沒有實際的付出。

梁太太在這件事上也很有嫉恨易太太,要不是她非要戴這樣一只華麗的寶石鐲子,自己怎麽可能這樣被看不起。

馬太太也好像明白了,忍俊不禁笑了一聲。易太太聽來尤其的刺耳。

眼見冷場了,梁太太覺得不管怎麽說,以後這個死黨還是要和易太太做下去,也就負擔起打圓場的責任,笑道:“前幾天蕭太太女兒從國外回來,送了些東西來,麥太太沒見過吧。”

王佳芝怔了一下,才答了一個“哦。”

現在她對於麥太太這個稱呼有些陌生了。

在香港的時候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一樣,笨拙的演戲,對這個角色只是覺得新鮮好玩。到了上海市完全不一樣了。王佳芝的世界是只會越來越壞的煉獄,她喜歡在麥太太的世界裏。至少那裏有他,有片刻的愛和歡愉。

但現在不一樣了,王佳芝的世界比麥太太幸福。她又作回了王佳芝。

在她願意做麥太太的時候,這些太太們都不明白,老易到底為什麽獨獨喜歡她。在她們看來,太太中比她美比她高貴的多的是,她這個樣子做個短暫的露水姻緣可以,怎麽配得上對她情有獨鐘,正經立一份家過起日子來呢。

她又作回王佳芝,太太們倒是有幾分找出原因了。

那時候以為他喜歡熟女,她又太年輕太女學生氣,她故意穿墨綠、暗藍、烏黑這些老氣一些的顏色,又燙了頭發,化上濃妝,顯得成熟一些。現在可以做自己了,頭發也不怎麽燙了,穿得多是淺粉、粉紫、湖綠、牙白這些鮮艷的顏色。現在儼然一個小姑娘,不像太太了。而王佳芝又不是那種完全不谙人事的黃花處子,單純清冷裏又散發出一種嫵媚的風情。好像他送她的一種芍藥花,層層疊疊的白花瓣,花心帶著那一點紅。

太太們雖然遲鈍,但也悟出些什麽,老易是那些成熟風韻的玩膩了,要單純清冷的換換口味,這一點其他的太太倒是真的不如她。

蕭太太的女兒周游世界回來,送了些外國的東西來。其中裏面有一個獅身人面像的時鐘,只是做的有些抽象。

王佳芝看著那鐘,嘀咕了一句,道:“這是一個音符。”

幾個太太本來在說話,一下子靜默了,神色變得非常的奇怪。王佳芝見氣氛變了,心想又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那鐘後面是獅子的一條尾巴,跟著鐘擺嘀嗒嘀嗒的左右搖擺,不過尾巴頭是比較飽滿的橢圓型,尾巴形狀是比較像拉長的倒S,是有一些像音符。但是幾個太太雖然原先並不一定知道什麽是獅身人面像,但聽到是獅子,大家都反應得出後面那個擺來擺去的是獅子的尾巴。每個人可能都遇到過一兩點別人反應得出,偏偏你反映不出的尷尬事情,就比如這個鐘的尾巴。

太太們驚訝是因為把那尾巴認成音符的王佳芝不是第一個。前幾天老易回來,易太太要他買鐲子的同時,剛好給梁太太看蕭太太女兒送的東西,也要老易看一看。

老易看到那鐘,道:“後面有個音符?”

易太太笑道:“我都看得出,那是尾巴。”

後來其他幾個太太來打牌,給她們看,易太太刻意問她們那鐘後面是什麽,太太們都說是一條尾巴。

“我就說嘛,人家都能看出來是尾巴,你們不知道,老易說那是音符,真是笑話了。”易太太笑道。

今天王佳芝也認真的講是音符,阿媽在心裏道:“難怪單喜歡她一個,這兩人還真是有點奇怪在。”

關於他們兩個很像這件事,不得不說還是老吳清醒第一人,後面竟然再也沒有人那樣深刻的意識到,連他們倆自己也一樣。

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當然老吳的級別倒算不上他的敵人,老吳和那個小團體一樣,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當初就是因為王佳芝和他品行特別的像,才覺得王佳芝有可能。上輩子後來連阿媽都覺得了,他們倆在一起日子並不長,但竟然開始有夫妻相。這輩子耳鬢廝磨時間更長,現在連太太們都發現了,他們倆越來越像,已經非常明顯了。

這點易太太很挫敗,她也很想問問別人自己有沒有,可是怎麽問得出口呢。就算豁出去不要臉面的問,人家難道敢說不像,不像也要說像的。自己和他是二十幾年的夫妻啊,難道還比不上這個萍水相逢的露水姻緣。

其實感情這個東西,要是有,好像《魂斷藍橋》,兩人才見第一面,彼此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就沖動的一定要結婚不可。要是沒有,過上一百年,可能會有親情,有感激,但就是不會有愛情。

易太太是愛他的,因為世上那樣多的男子,只有他是她的丈夫。只要他不打她不罵她,他能養家糊口,能給她榮華富貴,她就應該愛他。王佳芝也是愛他的,這份愛的旅程很長很長,隔了前世今生,隔了痛苦掙紮,隔了逃避自輕,隔了醉心噬骨,隔了魂牽夢繞。她激烈的告誡自己那只是一時的海市蜃樓的沖動,一時顛沛流離的安慰,或者只是一時肉*欲的快感。反正都不是愛,於是越是激烈的逃避,那感情越是叛逆的反擊。死過一回兒,她覺得是那時逃避的太激烈,反而容易逆反心理,現在可以心平氣和理智的想,平靜起來那感情又是細水長流,日子裏無聲息的流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要你知道他從來沒有離開,你也從來不曾放下。可貴的是王佳芝是非常勇敢的,再如何離經叛道,痛不欲生的事情,只要她認清心意,她永遠不會逃避,即便這直視要她痛苦絕望著。而這一件的認清要她輕松而陶醉的,她想著自己甚至可以承認自己毀掉了自己的貞操,為什麽不可以承認自己也擁有自己的愛情。

當然這都是對方的覆出,幹預不了另一方的想法。無論是上輩子他感到她因為對他的感情承受的那痛不欲生的痛苦,對她更加的自責憐惜,到了最後她死在了他最愛她的時候,死後餘音不絕,要他刻骨銘心難以釋然的那種慘烈。還是這輩子她放下了好多沈重的負擔,一開始就只是熱情黏人的小貓撲人,兩人輕松釋然了好多。但是會愛怎麽樣都會愛,都是殊途同歸。

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王佳芝剛來的時候,一次和太太們一起出去吃飯,中間她出去了一趟,回來後每人跟前已經上了一鐘佛跳墻來。其他人已經吃起來,她坐回去打開喝了一口,馬太太“咦”了一聲。其他人也覺得了,梁太太道:“麥太太怎麽不加醋的嗎?”

她這才留意到跟前有一個小小的魚型的兩指大小的瓷瓶子,那裏面裝的是醋,這一家佛跳墻的醋是要客人根據口味自己添的。

因為沒見過世面,吃飯的時候她都是觀察別人怎麽動筷子自己再吃,可是這次她們已經吃起來了,沒要她看到她們加醋的過程。

易太太道:“不放醋不覺得膩嗎?”

王佳芝只是微微笑著,並不接話。這件事情後來在牌桌上她們也提起過,背地裏也講,她是個土包子,佛跳墻都不會吃,可是再怎麽樣家裏也是做生意的,怎麽至於這樣沒見過世面。後來又有一個蜀庾都沒去過。

不過不久之後有一次他們那個圈子有人請客,太太們跟著自己的老公都要過去。也是選的那一家,不知道誰點的同樣的菜。端上桌老易身邊一個同僚道:“你怎麽不放醋啊,這麽吃不膩啊?”

他若無其事道:“這個要放醋嗎,我不知道。”

後來太太們人前人後再也不敢講這個了,要是再說,豈不是他也成了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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