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無盡夏

最終在宋星野的提議下,一行人轉戰學校附近那家常被戲稱為“師生偶遇高危區”的KTV。為降低被認出風險系數,十個人默契地戴上口罩,將校服囫圇塞進書包,才魚貫而入。

包廂定了個大的,在宋星野的張羅和眾人默許下,額外點了“酒水”和“小吃”。厚重的門一關,仿佛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大家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書包被隨意甩在沙發角落,有人撲向點歌臺,有人癱軟陷進柔軟的靠墊裏。

樓準則被宋星野直接拽去點歌,點完回頭,看見尤樂坐在任辭盈身邊,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讓樓準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尤樂捕捉到樓準因他和任辭盈聊天而蹙起的眉頭,心裏那點微妙的勝負欲便像被風鼓起的帆,倏地漲滿。他不動聲色地朝任辭盈那邊又挪近半寸,刻意揚起的笑聲帶著黏稠的親昵,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刮著樓淮緊繃的神經。

樓準冷眼旁觀,昏暗光線下,尤樂和任辭盈中間隔著的一絲縫隙清晰可見。他長腿一邁,不由分說便坐在他們中間。柔軟的沙發因突如其來的重量凹陷下去,樓淮的身體以一種側坐的姿態,不著痕跡地隔斷尤樂投向任辭盈的視線。

“喲,”尤樂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幾人都聽清,“滿沙發的空位不夠你施展?非往我和任辭盈中間擠?樓準,你這存在感刷得,有點莫名其妙啊。”

樓準眼皮都沒擡,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嗯”,權當回應。他的身體卻直接地朝尤樂那邊傾斜,肩臂相抵,帶著一股沈默而固執的力道,硬生生將尤樂往沙發扶手的方向逼退。尤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手肘暗中蓄力,不輕不重地頂了回去,一場無聲的較量悄然展開。

坐在沙發上的任辭盈目睹了這一切,無語地別開了臉,隨便他們怎麽鬧,反正跟她無關。

“樓準,你的歌。”宋星野適時地遞過話筒。彼時,樓準和尤樂的“戰爭”正陷入膠著。樓準示意切歌,尤樂立刻逮住機會,拖長了調子揶揄:“怎麽?話筒燙手啊?還是我在場,影響你發揮了?”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樓準和任辭盈之間轉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補充,“理解,理解。畢竟嘛,在‘特定聽眾’面前露怯,壓力是挺大的。每個男人都會有慫的那一刻。”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裹著糖衣,內裏卻是赤裸裸的激將。

樓準握著話筒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尤樂那副“我懂你”的表情,配上那句輕飄飄的“慫”,像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他強壓的勝負欲。他明知是激將法,卻還是忍不住上鉤。

樓淮猛地擡眼,眸中冷光乍現,他接過話筒,屏幕上跳出的是方大同的《因為你》。

上一次聽樓準唱歌,還是在很久之前。現在還有半年就要畢業了。任辭盈指尖微動,悄悄點開了手機錄音鍵,想要錄下來當個念想。

包廂暖氣開得很足,樓準脫了外套,只穿著件藏青色的格子襯衫。他身形挺拔,側身站在大屏幕左前方,背對著喧囂的人群。主燈已滅,只有屏幕上流動的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暈染,鍍上一層朦朧而遙遠的光暈。

“也許是天氣,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因為有人不放棄……也許是天意,也許不願意,也許是因為她,還是因為我和你……”

樓淮唱完歌,放下話筒,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投向任辭盈的方向。她卻低頭看手機,渾然未覺。反倒是尤樂,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弧度,右手緩緩擡起,沖他比了個拇指。然後,在樓準目光聚焦的瞬間,拇指優雅地翻轉朝下。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那笑容裏,是毫不掩飾的戲謔和“不過如此”的輕慢。

更讓樓準心頭起火的是,趁他唱歌的間隙,尤樂這塊“牛皮糖”竟又若無其事地粘回了任辭盈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些。樓準眸色徹底沈了下去。

“你不是號稱‘歌王’?歌王不亮一嗓子不合適吧?”

“誰說不唱了?急死你得了。”尤樂回敬樓淮一個白眼,徑直走向點歌臺。

樓準路過江穗宜身邊時,對方隨口調侃:“沒看出來你品味還行啊,《因為你》這歌選得不錯。”

一旁的宋星野立刻起哄:“哎喲喲,怕不是樓準知道你喜歡這歌,專門點來唱的吧?”

“別亂說。”樓準瞪了他一眼。

江穗宜順著玩笑接話:“原來樓準你這麽關註我啊?”

樓淮知道江穗宜沒把宋星野的話當真,“你也跟著自戀上了是吧。”

“誰叫咱有這資本呢?”江穗宜攤手,笑得不以為意。

……

他們這邊的音量並未刻意壓低,對話一字不漏地鉆進任辭盈耳中。不同於早已熟悉宋星野和江穗宜插科打諢風格的其他人,任辭盈將那些玩笑話當了真。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化作一股火苗,隨即迅速發酵、升溫,灼燒著心口。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得有些用力,帶著點賭氣的意味,將那兩條剛剛存下的錄音音頻,幹脆利落地拖進了刪除框。

樓準重新坐回她身邊,正想找個話題打破沈默,尤樂的歌已唱完,新一輪的“座位保衛戰”眼看就要打響。樓準暗自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戰,卻聽見任辭盈忽然轉過頭,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疏離,“你往旁邊挪挪,這個位置是尤樂的。”

樓準怔住。幾秒鐘的空白裏,遲鈍如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任辭盈對他態度的冷淡。

在任辭盈心裏,他真的…不如尤樂嗎?那個盤旋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更深的恐懼死死壓住。比起可能的否定答案,他更害怕聽到那個斬釘截鐵的“對”字。

尤樂見樓準竟主動讓位,很是意外。坐下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任辭盈和樓淮之間氣氛的異樣。任辭盈明顯情緒低落,心不在焉。此刻追問緣由無疑是火上澆油。尤樂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找話題。但她興致缺缺,時不時才回一句。

尤樂心念一轉,祭出了殺手鐧--聊起他與何常曦在藝考機構裏的趣事。任辭盈在意何常曦,對這個話題自然無法抗拒。兩人的聊天總算又接續上之前的熱絡。

樓準坐在尤樂身側,耳邊是他們的笑聲。他知道自己此刻像個突兀的闖入者,顯得格外多餘,但他的雙腳卻像生了根,固執地不願離開這片能看見她,聽見她的方寸之地。

直到宋星野點了一首需要雙人合唱的歌,再次把他生拉硬拽了過去。

任辭盈雖然一直在和尤樂聊天,但她的註意力仍停留在樓準身上。他剛一離開,她便有些魂不守舍,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點歌臺那邊,又飛快收回。

“你喜歡樓準,對不對?”尤樂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任辭盈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捂他的嘴,臉頰瞬間飛紅。兩人這帶著慌亂和隱秘的小動作,恰好落入剛拿起話筒的樓準眼中。他楞在原地。

原本該是輕快甜美的旋律,被樓淮唱得字字鏗鏘,仿佛在用力宣告著什麽,帶著一股壓抑的、灼人的力道。

這突如其來的“硬核演繹”幾乎逗笑了包廂裏的所有人,除了因秘密被點破而心慌意亂的任辭盈,以及知道一切的尤樂。

“我才不喜歡他呢!”任辭盈第一反應是矢口否認。

“真的嗎?”尤樂看著她,眼神篤定得像能看透所有偽裝,“你確定,真的不喜歡?”

任辭盈在他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註視下,終於敗下陣來,聲音低如蚊蚋,“你怎麽看出來的?我的喜歡有這麽明顯嗎?”

“不明顯。”尤樂搖頭,語氣變得溫和,“但你看向樓準的眼神裏,永遠都飽含著一種隱隱的期翼,期待他回頭,期待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這種眼神我也曾對別人有過,所以自然很熟悉。”

“你說的‘有過’是指廣播站的學姐嗎?”

“嗯。”

“去年高考結束,你跟她告白了嗎?”

“說了。”尤樂頓了頓,“然後被拒絕了。”

任辭盈想安慰尤樂,尤樂卻表示他早已不難過了,不用再耗費口舌。

“其實我知道她不喜歡我,喜歡一個人,眼神是藏不住的。可我從她身上看不出來對我的一點喜歡。去告白之前,我就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但我要親耳聽到她說‘不喜歡’,才能徹底死心。只有斷了全部念想,才能往前走,不是嗎?”尤樂輕輕笑了笑,話鋒一轉,“那你覺得樓準喜歡你嗎?”

任辭盈茫然地搖頭。

“笨蛋,”尤樂看著她懵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你真看不出來?樓準他喜歡你啊。”

“真的假的?!”巨大的驚喜瞬間將任辭盈包圍,她激動得一把抓住尤樂的手腕,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不可思議和驟然綻放的雀躍。

幾乎同時,尤樂清晰地感覺到,熟悉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目光再次牢牢釘在自己身上。不出所料,目光的主人此刻怕是快要氣炸了。

尤樂非但沒有掙脫任辭盈的手,反而順勢拉近他們的距離。任辭盈察覺到這過於親密的動作,像被燙到般迅速松開手,向後退開。

他沒有阻攔,只是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偏頭迎向那道目光的源頭。樓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那雙平日裏清冷淡然的眼眸,此刻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如果不是顧忌著任辭盈可能會生氣,他大概已經沖過來將他們強行分開了。

尤樂勾起唇角。

任辭盈看著他臉上那抹熟悉的壞笑,立刻警覺,“所以你剛才是在騙我?你只是想利用我,故意氣樓準?”

“冤枉啊,”尤樂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目光掃過一旁震動的手機屏幕,起身,“我確實是‘利用’你讓他生氣了,但那是看他太慫,推他一把。”他走到門邊,又回頭,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你仔細想想,我不過是和你靠近那麽一小會兒,他憑什麽就氣成那樣?再想想,以前我們稍微走近點,他不是會突然過來橫插一腳?如果只是朋友,他這算不算越界?可如果…是因為喜歡呢?他把我當作情敵,所以才做出一系列不符合他性格的舉動。這是不是就都解釋得通了?你慢慢琢磨吧,我還有事先撤了。這次利用你,是我不對,歡迎你以後‘利用’回來。”尤樂沖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隨即推門而出。

他留下的話,卻像一個威力巨大的炸彈,在任辭盈腦海中轟然引爆。思緒的碎片紛亂地飛舞、碰撞,將她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甜蜜又混亂的漩渦中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