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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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

任辭盈上高一時,總覺得高三離自己很遠,沒考好還會安慰自己反正才高一,還有時間,不急。

這套自我安慰一直延續到高二下學期,當任辭盈坐在教室裏,窗外的操場喧鬧異常--高三的成人禮正在舉行。那鼎沸的人聲像一束強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為自己營造的緩沖地帶。

一個念頭清晰得令人心驚:下半年,她就是高三生了,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

她不願深想,一頭紮進題海,仿佛那密密麻麻的題目是唯一的浮木。

八月中旬,學校終於撤下了“地獄周考”的酷刑,氣氛略微輕松了些。校門口掛起了歡迎新生的橫幅,教室門牌也無由“高二(12)班”換成了“高三(12)班”。

新生報到那天,學校裏多了一群稚嫩的面孔與好奇的目光。任辭盈坐在教室裏,筆尖沒停,思緒卻飄回了自己初入校門的那個九月。

那時的她,對高中生活抱有期待與不安。明年,她又要揣著相似的心情,踏入一個叫做“大學”的陌生世界了。

大學,會是什麽樣的呢?

任辭盈聽過好幾個老師說過他們的大學生活,最讓她喜歡的,是袁老師的版本。

袁老師上的師範學校,學的英語專業。她雖然嘴上調侃英語專業現在都被稱為天坑專業,但她卻從來沒有後悔選擇英語專業。袁老師望著臺下對大學生活充滿憧憬的學生們,“大學是很好,比高中輕松,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高中,我一直都覺得我的高中比大學過得要快樂許多,老師的好朋友們也幾乎都是在高中時認識的。所以趁著還沒畢業,好好享受你們的高中生活吧,努力拼搏是高中的底色,具體該怎麽填塗這張畫卷由你們決定。”袁老師說完,便讓他們自習,教室裏響起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聲。

任辭盈在高三開學前,給自己定下六百分的目標,她現在考過的最高分是五百七十三,與六百分相差二十七分。六門課只要每門都提高五分,不僅可以達成目標還能反超。

五分,聽起來很簡單,數字很小。可於她而言,卻要攀越一座座無形的山峰。她知道自己在學習上並非天賦異稟,唯有笨拙地、加倍地努力,才能在原有的基礎上前進一小步。

任辭盈不會像高一高二那會喜歡在走廊聊天,她基本只待在教室裏,不停地刷題、背書,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與樓淮之間,那點在新嘉外國語校外偶然拉近的距離,又因各自埋頭於題海,漸漸凝滯在一種微妙的靜默裏。

先察覺到這一點的樓淮,時常會望著桌上的拼圖或桌下的籃球出神,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任辭盈了。有時他刻意上樓經過十二班的門口,目光向裏面望去,也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頭。

星期一早上升完旗,所有學生往回走。樓淮在人潮湧動中看到了任辭盈,她坐在花壇邊,似乎在等人。

樓淮停在不遠處,凝視著她的背影。

“看什麽呢?”宋星野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樓淮還未開口,宋星野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誇張地“哦”了一聲,“不是吧樓淮,你竟然在偷看江穗宜?”

他蹙眉,“什麽?”

宋星野擠眉弄眼,“別裝了,江穗宜就在你盯的那方向。”

樓淮這才註意到花壇另一側確實還坐著一個女生。

宋星野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你要是喜歡她也正常,江穗宜長得的確漂亮。之前學校表白墻上選級花級草那陣,一直有人提名說她是咱們這屆的級花,不過你猜表白墻上,你和尤樂誰提名級草的次數更多?”

樓淮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所謂。不過我以為選班花班草,級花級草,校花校草這套只適用於初中那會,沒想到高中還會評選這個。”

宋星野撇嘴,“是你太老土了。大學都還在選校花校草呢。我上次看到一個綜藝節目上面有個嘉賓的名頭就寫著某某大學校草。”

樓淮見任辭盈已起身離開,也無意停留在這裏。宋星野一把拽住他,揚眉壞笑,“別太明顯啊,江穗宜走了你也要走?”

樓淮覺得他莫名其妙,“我走不走跟江穗宜有什麽關系?而且我剛才看的人也不是她。”

宋星野只當他是嘴硬,“口是心非。”

樓淮隨後又解釋了幾次,見他不信,也懶得再搭理。

在任辭盈生日的前兩個月,樓淮已經在各大購物平臺來回停留,購物車裏塞滿了形形色色的備選禮物,又被他一一否定,總覺得不夠特別。趁著周末,他獨自逛了幾次商場,依舊空手而歸。

國慶,學校難得放了兩天假。樓媽帶樓淮去北城見他小姨。到的第一天,樓媽和小姨興致勃勃地要去逛街,她們想要拉上樓淮,卻被他以“不打擾姐妹時光”為由婉拒。

待她們出門十分鐘後,樓淮穿戴整齊,獨自打車直奔北城最大的商場。

他的目光在琳瑯滿目的店鋪間尋覓,直到一塊立在店門口的精致立牌進入了他的視線:“第一個Jellycat,要送給最重要的人。”

他擡頭,店名正是“Jellycat”。

樓淮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這個品牌名稱。

“Jellycat是一個知名的毛絨玩具品牌,它的產品通常被認為具有柔軟、舒適和可愛的特點,因此很受人們的喜愛。送Jellycat玩偶的含義可能包括:

1、對玩偶有特別的喜好:如果有人選擇送一個Jellycat玩偶給朋友或親人,很可能是因為他認為這個玩偶能夠代表他的心意或者情感,或者他自己本身很喜歡這個玩偶,所以也想送給別人。

2、表達愛意或關心:送禮物是一種表達愛意或者關心的方式,因此送一個Jellycat玩偶也可能是在表達對別人的愛意或者關心。如果有人選擇送一個Jellycat玩偶給朋友或親人,那麽這也可能意味著他想要陪伴他們,讓他們感到幸福和快樂。”

他放下手機,推開了那扇掛滿玩偶的門。

樓淮發現每一只玩偶的吊牌上都印著一行英文:“Please look after me.”(請好好照顧我)。

十分鐘後,樓淮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車,他望著手中精心包裝好的禮盒。他不知道任辭盈之前是否收到過Jellycat,但這是他第一次送人這份禮物。

“第一個Jellycat,要送給最重要的人。”--立牌上的話在他心頭盤桓。他想,在他無法陪伴的時光裏,就讓這只小東西代替他,陪在任辭盈的身邊,哪怕是在夢裏,也能成為抵擋惡龍的騎士。

十二月二十日,任辭盈收到了樓淮卡著零點送來的生日祝福。雖然只有一句簡單的“生日快樂”,但她卻盯著屏幕看了許久,仿佛要從中讀出千言萬語。一個小時後,她才遲緩地回覆了句謝謝。

下午第一節課下課,任辭盈正埋頭整理筆記,忽然聽門口有人喚她的名字。她擡眸,一怔。

樓淮穿著灰色衛衣和黑色的校服外套,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他目光淡淡地穿過人群,在與她視線相撞的剎那,唇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朝她招了招手。

周圍瞬間朝任辭盈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她的感官仿佛被屏蔽了般,滿心滿眼只剩下門口那個身影。她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樓淮遞給她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生日禮物。”

“謝謝。”任辭盈伸手去接。

他們的手指在不經意間輕輕相碰。

任辭盈呼吸一窒,從看見他開始就悄然繃緊的心弦,“叮”的一聲斷了。一股滾燙的熱意從指尖直沖耳根,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泛起了紅暈。

樓淮同樣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細微觸碰帶來的悸動,他下意識地迅速收回手,插進外套口袋。

這小小的意外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心慌意亂,對話匆匆結束。

任辭盈抱著沈甸甸的禮盒回到教室,樓淮也背過身,往樓下走去。

回到家,任辭盈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是一只造型別致的八音盒兔子。一只粉色的小兔子依偎在一顆白色的大星星旁,輕輕將兔子向下拉動,清脆的音樂便隨之響起,兔子也緩緩升起,如同循著無形的軌跡奔向星空,直到樂聲停歇,又溫柔地落回星星的懷抱。

她找來一個掛鉤,將它安置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墻上。擡眼就能看見,伸手就能觸碰。然而看著這對相互依偎的兔子和星星,一種莫名的傷感悄然滋生。

高考之後,天南地北,或許真的再無交集。明明……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見。她仰起頭,閉上眼,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逃避固然不是辦法,但至少,能讓她暫時不去觸碰那些藏在心底、大膽又註定會後悔的念頭。

生日過後,沒過多久便到了元旦。班級裏舉行了小規模的元旦晚會,在短暫的快樂後,大家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備考中。就連社團晚自習,也演變成了三人先埋頭做完兩套試卷,再匆匆聊上幾句。

期末考試是五省聯考,榆城一中名列前茅,超乎預期。學校喜出望外,決定在寒假前為高三辦一場新年晚會,讓學生們放松一下。

策劃晚會的李老師別出心裁,想在歌舞節目之外加個話劇表演。劇本由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操刀,演員則要從高三學生中選。

樓淮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時,李老師也在場。李老師開門見山,希望他能參演這次話劇。班主任對此也很支持,她覺得畢竟是畢業前的最後一場晚會,加上李老師保證排練的時間精打細算,絕不耽誤學習。

他便應了下來。

晚休時分,樓淮匆匆吃完飯,按李老師的指示來到專用的排練教室。推開門,裏面的人都聞聲朝他看來。

樓淮擡眼,視線裏撞進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和他認識卻交集不多的江穗宜,另一個則是剛結束藝考、風塵仆仆趕回學校的尤樂。彼此之間簡單打了聲招呼。

李老師走進教室,掃視一圈,拍拍手,“所有人都往中間靠攏。”目光落在樓淮、江穗宜和尤樂身上,“你們三個,往前站一步。”接著,她公布了劇本中的角色歸屬,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樓淮,你演男主角,羅密歐。”

“江穗宜,你演女主角,朱麗葉。”

“尤樂,你演男二號,克勞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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