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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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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的告別

七月的空氣黏稠而沈悶,蟬鳴一聲高過一聲,攪得人心煩意亂。對葉棲遲而言,這種焦躁感並非源於暑熱,而是來自那個不斷逼近的、名為“海外夏令營”的既定事實。出發日期,就定在三天後。

這些天,家像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籠。母親顧雅娟變得異常忙碌,卻並非為了工作,而是圍繞著她的出行打轉——反覆核對行李清單,不厭其煩地叮囑註意事項,甚至開始提前給她灌輸異國文化的細節。父親葉文瀚的話更少了,但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混合著期望與不容置疑的沈重。

葉棲遲試過反抗。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用沈默抗議;她也曾在飯桌上紅著眼眶質問:“為什麽一定要我去?我根本就不想去!”可每一次,她的掙紮都像拳頭打在浸水的棉絮上,被父母用更溫柔卻更堅定的“為你好”輕輕化解。那種無處著力的絕望,比直接的沖突更令人窒息。

最讓她心痛的是母親那句:“真正的感情是經得起時間和距離考驗的,何況只是一個暑假。”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中她內心最隱秘的恐懼——她害怕這段剛剛萌芽、脆弱又珍貴的感情,根本經不起這樣的變故。

於是,她選擇了封閉。她不再試圖溝通,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配合著父母的安排。內心的驚濤駭浪被她死死壓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她甚至開始逃避與江逾有關的一切。

她不再去圖書館,那裏有太多共同的回憶。趙曉薇在群裏興奮地規劃著暑假聚會,@了她好幾次,她都只含糊地回一句“家裏有點事,可能去不了”。她害怕見到朋友們,害怕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臉會映照出她的狼狽,更害怕……會遇到他。

她害怕看到江逾那雙總是能輕易看穿她心思的眼睛。她無法想象,該如何在他面前掩飾這巨大的悲傷和無力。那種在他面前無所遁形的感覺,此刻成了她最想逃避的脆弱。

出發前第三天的下午,家裏壓抑的氣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以“去買些個人用品”為借口,逃也似的出了門。她沒有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陽光明晃晃的,卻照不進她心底的陰霾。不知不覺,腳步竟將她帶到了學校附近那條熟悉的街道,那個他們曾無數次並肩走過的、通往舊書店的轉角。

鬼使神差地,她停在了書店對面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裏。書店的玻璃門反射著陽光,看不真切裏面的情形。她並不想進去,也沒指望能遇到誰。或許,只是想在這個充滿他們共同印記的地方,做一場只有自己知道的告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就在她準備黯然離開時,書店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她的心跳驟然停止。

是江逾。

他和陳澈、周時安一起走了出來。陳澈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周時安笑著搖頭。江逾走在稍靠後的位置,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微蹙的眉頭,那是一種她熟悉的、思考時的專註神情。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身姿挺拔,在夏日的光影裏,幹凈得像一幅畫。

那麽近,又那麽遠。

葉棲遲猛地縮回樹後,背脊緊緊貼著粗糙的樹幹,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她屏住呼吸,偷偷探出一點視線,看著他們說說笑笑地漸行漸遠,直到背影模糊在街道的盡頭。

那一刻,強撐了多日的堤壩徹底崩塌。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就這樣躲在樹後,在人來人往的街角,進行了一場無人知曉的、盛大而心碎的告別。告別這個充滿回憶的街角,告別那個陽光下漸行漸遠的背影,告別她尚未真正開始,就被迫畫上休止符的夏天。

她知道,這悄無聲息的一瞥,就是她所能擁有的、最後的告別了。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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