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顧雅娟心裏的那點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暈開，卻頑固地不肯消散。自從小長假前在小區門口見到女兒和那個叫江逾的男生一起回來，他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女兒不自覺流露的依賴感，就讓她無法輕易放下。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

周二晚上，葉棲遲說要去圖書館自習。顧雅娟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天氣多變，帶把傘吧。幾點回來？太晚我去接你。”

“不用啦媽，我跟曉薇她們一起，看完就回來，不會很晚的。”葉棲遲一邊換鞋一邊回答，語氣輕快。

顧雅娟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但當時針指向晚上九點，葉棲遲還沒到家時，一種說不清的沖動讓顧雅娟拿起車鑰匙，開車去了市圖書館。她沒有進去，只是將車停在馬路對面圖書館舊樓的陰影裏。

暖黃的燈光從舊樓的玻璃窗透出來。沒過多久，她看到女兒和那個清瘦的男生並肩走了出來。男生手裏拿著兩把傘，外面正飄著細密的雨絲。他很自然地將其中一把傘遞給葉棲遲，然後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半步的距離，走向公交車站。沒有過多的交談，但那種無形的默契，在夜色和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雅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她沒有鳴笛，也沒有下車，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兒上了公交車，看著那個男生在車開動後，才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一種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女兒似乎真的在認真學習的欣慰，但更多的是對那個男生過於沈穩早熟的氣質的擔憂，以及這種悄然滋生的、脫離她掌控的親密感帶來的不安。

周三，葉棲遲放學回來，心情似乎特別好，哼著歌在廚房幫忙洗菜。顧雅娟一邊切著番茄，一邊貌似隨意地閑聊：“棲遲，最近和同學們相處得還不錯？”

“嗯！挺好的呀。”葉棲遲應著，水流聲嘩嘩作響。

“我看你最近常和那個……江逾同學討論學習？”顧雅娟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葉棲遲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卻故作輕松：“是啊，他物理特別好，講題很清楚。我們……就是一個學習小組嘛。”她用了“我們”這個詞，帶著一種微妙的歸屬感。

顧雅娟的心沈了一下。她放下刀，轉過身，看著女兒的眼睛，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棲遲，媽媽不是反對你和同學交往。但是，下個月就要月考了，緊接著是更重要的分科選擇。這個階段，心思一定要純粹，要放在正道上。有些事，等到了合適的階段，自然會水到渠成，現在想太多，反而會分散精力，影響未來的路。”

葉棲遲被母親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說得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低下頭，小聲嘟囔：“我知道的，媽。就是正常討論學習而已……”

看著女兒這副模樣，顧雅娟知道，簡單的提醒已經不夠了。她需要更確切地了解情況。

周末，她以給葉棲遲買教輔書為由，去了學校附近那家最大的書店。在教輔區，她“偶遇”了葉棲遲的班主任李老師。寒暄過後，顧雅娟巧妙地引到了話題上：“李老師，棲遲最近在學校表現怎麽樣？馬上就要分科了，我們做家長的，心裏也沒底。”

李老師對葉棲遲評價不錯，提到她文科基礎紮實，理科也在努力跟上。顧雅娟順勢問道：“聽說她最近常和競賽班的江逾同學一起學習？那孩子成績是真好，棲遲跟他請教問題，我們也挺放心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太耽誤人家江同學的時間？”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笑了笑：“江逾那孩子是有點獨來獨往，不過最近確實和葉棲遲她們幾個走得近了些。他目標明確，競賽壓力也大，自有分寸的。家長不用擔心，同學間良性競爭、互相促進是好事。”

“目標明確”……顧雅娟咀嚼著這四個字。對於一位母親而言，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提醒：一個心無旁騖奔向遙遠目標的人，能有多少精力顧及身邊偶然同行的風景呢？

告別李老師，顧雅娟的心情並沒有輕松多少。調查似乎證實了她的猜測，卻又加深了她的憂慮。她站在書店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感到一種無力。女兒的青春剛剛展開動人的一角，她卻已經看到了潛藏在美好背後的、現實世界的嶙峋礁石。

她知道，有些話，必須更正式、更嚴肅地和女兒談一談了。但在那之前，她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母親的視線，變得愈發警惕和擔憂起來。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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