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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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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

雪後的清晨,天色是一種朦朧的灰白。靖安侯府的書房內,炭火無聲燃燒,卻驅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蘭燼獨自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臉色比窗外積雪更顯蒼白。昨夜瑞王府的經歷如同夢魘,在他腦中反覆回放——那近在咫尺的暗格,君妄驟然出現的驚險,李代桃僵的急智,以及功敗垂成的無力感……最後定格在君妄睡夢中那聲依賴的囈語。

“哥哥……別走……”

這聲音像一根細針,反覆刺紮著他緊繃的神經。

棋子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柳文正的威脅,君妄的瘋狂,侯府的安危,如同三座大山,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那份名單,像懸頂之劍,他必須拿到,卻又無從下手。昨夜打草驚蛇,君妄即便再遲鈍,事後冷靜下來,難保不會心生疑慮,加強防範。

下一步,該如何走?

就在他思緒紛亂如麻之際,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世子爺,”老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在外響起,“永嘉郡王府遣人送來一份請柬,說是……說是郡王得了一副難得的古棋譜,其中殘局精妙,想請世子爺過府一同參詳品鑒。”

棋譜?

蘭燼撚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昨日才經歷了那般兇險,蕭衍今日便送來棋譜邀約?是巧合,還是……另有所指?柳文正與蕭衍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通過蘇芷柔)。這份邀約,是柳文正授意的下一步試探,還是蕭衍自己的意思?

他沈默片刻,聲音平淡無波:“回覆來人,多謝郡王美意。只是我今日身體不適,恐難赴約,改日再登門請教。”

他需要時間理清思緒,不能輕易再踏入任何可能的陷阱。

“是。”管家應聲退下。

然而,不到一個時辰,管家去而覆返,這次聲音裏帶上了更多的惶恐和不安。

“世子爺……瑞王府……瑞王府也派人來了。送來了……送來了好多東西!現在就在前廳院子裏……”

蘭燼蹙眉,放下棋子,起身推開房門。

只見前院當中,一字排開十數個碩大的描金紅木箱籠,皆敞開著蓋子。裏面琳瑯滿目,耀眼生花——有流光溢彩的雲錦蜀緞,有潔白無瑕的整張玉席,有赤金打造的精巧玩意兒,甚至還有幾株一看便知價值連城的紅珊瑚樹……林林總總,幾乎堆滿了半個院子,在雪後稀薄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暴發戶式的、咄咄逼人的奢華。

為首的內侍見到蘭燼,立刻滿臉堆笑,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尖細諂媚:“奴才給世子爺請安!王爺說,昨日府中進了不開眼的小毛賊,驚擾了府庫,王爺心下甚是不安。特命奴才將這些小玩意兒送來給世子爺壓驚,聊表歉意,萬望世子爺笑納!”

這話說得漂亮,送禮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但結合昨夜之事,其中蘊含的意味,卻令人不寒而栗。

是試探?用這些價值連城的“小玩意兒”來試探他是否與昨夜之事有關?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和宣告?宣告無論發生什麽,他君妄都有的是辦法“補償”和“安撫”他?

亦或者……兩者皆有。

蘭燼的目光掃過那滿院子的珠光寶氣,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波動。

“王爺厚愛,蘭某心領。”他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疏離的屏障,“只是昨日之事,與我並無幹系。這些禮物太過貴重,蘭某無功不受祿,還請公公原樣帶回。”

那內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遭到如此幹脆的拒絕。他為難地搓著手:“這……世子爺,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嗎?王爺特意吩咐,務必讓您收下……奴才若是擡回去,只怕……只怕項上人頭不保啊……”他說著,竟是要跪下的架勢。

“公公這是做什麽。”蘭燼語氣微冷,“王爺若是怪罪,你便直言是我蘭燼不受便是。來人,送客。”

他態度堅決,毫不退讓。

內侍見狀,知道再勸無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只得悻悻地讓人擡起那些紮眼的箱籠,灰溜溜地離開了侯府。

院子裏重新空蕩下來,只留下一些被箱籠壓出的痕跡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各種香料珍寶混合的奇異味道。

老管家憂心忡忡地看著蘭燼:“世子爺,這般駁了瑞王的面子,只怕……”

“無妨。”蘭燼打斷他,目光投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今日送來這些,本就不是真心實意。”

他轉身回到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午後,天空又飄起了細雪。

蘭燼正對著棋盤凝神,試圖從縱橫交錯的黑白子間尋得一絲破局的靈感,書房門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門外站著的是宮中來的傳旨內侍,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捧錦盒的小黃門。

“靖安侯世子蘭燼接旨——”內侍拖長了尖細的嗓音,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

蘭燼心中一凜,起身跪接。

“皇後娘娘口諭:聞世子近日身子不適,本宮心甚憂之。特賜百年老參兩支,血燕窩一盞,望世子安心靜養,早日康覆。另,宮中新制了幾樣清淡點心,想著世子或會喜歡,一並送來嘗嘗。欽此——”

“臣,謝皇後娘娘恩典。”蘭燼叩首接旨。

內侍讓人將錦盒送上,那錦盒比昨日瑞王送來的小了無數倍,卻更顯精致。裏面除了名貴的藥材,還有一個多層食盒,打開一看,是幾樣做得極其精巧別致的點心,並非宮宴上那種甜膩之物,而是清淡雅致,透著用心。

“娘娘還說,”內侍湊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冬日裏難免心浮氣躁,易生口角。年輕人,還需互相體諒,以和為貴。世子是聰明人,當知娘娘的一片苦心。”

蘭燼垂眸:“臣,明白。請公公代臣回稟,叩謝娘娘關懷教誨。”

送走宮使,蘭燼看著桌上那盒點心,久久沈默。

皇後的賞賜,看似關懷,實則是敲打。那句“以和為貴”,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與瑞王起沖突,提醒他謹守本分。這份“關懷”,比君妄那堆滿院子的珍寶,更沈重,更令人窒息。

一日之內,三方勢力,以三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將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蕭衍的棋譜(試探與可能的聯手?),君妄的珍寶(警告與安撫?),皇後的賞賜(告誡與施壓?)。

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他周圍緩緩收攏。

而他,如同困於網中的飛鳥,每一次掙紮,都可能讓網繩勒得更緊。

蘭燼緩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細雪紛飛。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消融。

不能再等了。

必須盡快做出抉擇。

或者……跳出這棋局,自己,來做那個執棋之人。

哪怕,步步驚心,滿手血腥。

他收回手,指尖冰涼。

目光落回房內那盤未下完的棋局上。

黑子與白子糾纏廝殺,看似混亂,卻暗藏玄機。

或許,破局的關鍵,並不在於吃掉對方多少子。

而在於……如何讓自己這枚看似無用的“棄子”,

變成能決定整盤勝負的——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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