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查察司判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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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查察司判官長
在地宮有個不成文的傳統，每當一座宮殿的主人更換，那緊跟著有變更的便是宮殿本身了。新的主人接替上一位的神職，那麽整座宮殿的話語權也會跟著移位，新晉的陰官往往喜歡通過改建宮殿的建築風格來昭示這一點，也有的僅僅是看不慣前主的品味。
但依舊會有例外，除卻最深處那兩座宮殿，在眾多宮殿中，唯有其中一座，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查察司位於地宮東邊最靠裏的地方，相較於大多數宮殿大同小異的富麗堂皇，查察司的建築風格古樸低調，制式簡單，不管殿外還是殿內，入目皆是清一色的灰黑調，簡單而不失莊嚴，千萬年皆如此。
走過殿門後闊長的殿中廣場，正對著大門方向的恢宏殿宇便是主殿了。主殿門扇大敞，不斷有身著紅衣的判官抱著公文雜物等進出，匆忙而有秩序。
殿內正對著大門方向有一張黑木案臺，其上雜物淩亂，原本被置於此的筆墨工具都被擱置到地面上。案臺前站著一名高大的中年男人，身著一身紅衣長袍，服裝制式莊嚴大氣與門口進出的判官有所不同。
“潘大人。”一道年輕的男聲在殿內響起。
潘蕪動作微頓，打趣著回頭道:“怎麽突然改性子了我終於不是大叔是大人了”
“嗯，大叔。”
“......臭小子。”潘蕪沒好氣地哼笑一聲，繼續轉身整理案臺，語氣染著輕快:“你來的正好，我有事跟你說。”
“聽說了，你要走，還打算把查察司這個爛攤子扔給我。”
“什麽話這是！怎麽能叫爛攤子呢？!你看這宮殿，多漂亮!這些進進出出的弟兄們，多可愛!”
“......你別惡心他們了，說說怎麽突然不想幹了。”
“哪有什麽為什麽在這個位子上待了這麽久，是時候讓位給後生接班了。”男人不知心裏想到什麽，一貫嚴肅的面容竟柔和下來。
“一千年......很久麽？”
潘蕪搖了搖頭，對於姜淮的這份天真感到無奈:“姜淮，這話可不能說這麽早，等你到了我這年紀，或許就有其他想法了。”
姜淮努努嘴，沒搭話。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潘蕪眉眼彎彎，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前幾年我在冥界偶遇到了我生前的一位熟人，她因為某些原因記起一些往世的事情，她還記得我......這幾年我跟她常有來往，一些早已模糊掉的生前事開始慢慢想起來，可能因為如此吧，開始對人間有了向往。”
姜淮挑眉:“你想跟她一起進輪回”
潘蕪點頭:“我從碧落冥君那裏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倆來世再相遇的機會。”
沒想到碧落那家夥還是個月老，真有意思，找個機會嘲笑他。姜淮從眼尾處掃了潘蕪一眼:“嗯，挺好。”
“一千年了，我還以為自己早就擺脫俗塵，對人間百態激不起興趣，原來，是還沒等到還俗的契機。你問我一千年很久麽？這個數字於人而言很漫長，於神而言或許只是睡一覺的事。我終究還是向往人這邊的，我到現在才發覺。”
姜淮靠坐在桌面邊緣，手裏把玩著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聽聞動作一頓，問:“那個人，是你的愛人”
潘蕪拘謹了一下，眼神閃避道:“唔......算是吧，不過也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淮哼笑:“大叔你不好意思什麽如果真是愛人，那便是過了千年萬年，也依舊是愛人，哪有你這麽含糊別扭的。”
潘蕪惱羞成怒，擡手驅趕:“行了，去去去!別在這礙眼了，你沒看我在忙嗎？”
姜淮笑著躲開，也沒急著走，站在原地看潘蕪把桌面上散亂的一堆舊公文盡數扔到地面上的竹簍裏，又看著他往殿堂裏走去又回來，悠哉悠哉至極。
“大叔，我很好奇你為什麽選我”在潘蕪第二次從殿堂裏走出來時，姜淮這麽問道。
潘蕪看了他一眼:“這個決定也不完全是我提議的。”
“什麽意思”
潘蕪淡笑著看向他，似乎想看他什麽反應。
果然，姜淮眉心微挑，想表現得漫不經心但又敗於眼神過於專註認真，靜默了兩秒後緩緩問了聲:“誰？”
“是坤靈冥君推薦的。那天我去交還神職，他連問都沒問我，直接就說覺得你合適。其實不止他，我也有把位子讓給你的想法，我覺得你比我更合適坐這個位置，所以當坤靈冥君向我推薦你的時候，我直接道好了。”
姜淮:“......”
坤靈名字出來的一剎那，姜淮沈寂許久的內心竟然像是重獲新生般感到一絲跳動，不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竟一時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緊張。
“既然是坤靈冥君的意思，那我也不好推脫。”姜淮悶聲悶氣道。
潘蕪看出了他那別扭的高興，笑罵道:“行了既然不滾就別在那杵著，過來幫我把這一簍子刀劍搬到兵器庫去。”
“哎呀——這些可都是我的私藏，想想還怪不舍得的。”潘蕪摸著竹簍中各形各色的武器，甚是感嘆。
姜淮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竹簍邊緣一角往上掂了掂，無情打擊說:“要真這麽寶貝，就不會以這般待遇出現在這了。”姜淮打量了一眼簡陋竹簍內那些如同破銅爛鐵般被擱置的精美兵器，嘖聲不斷。
“嘿——你小子，我這麽做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更方便你以後在這裏辦公。”潘蕪罵完氣焰又降了下去:“我這人平日裏比較愛收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不會整理，有點亂，這不想著臨走前給你分擔分擔麽，怎麽還不樂意啊？”
姜淮:“其實你不收拾也沒關系，就讓這些東西放在這裏，也礙不了我。”
潘蕪扯嘴一笑:“等你要重建這裏的時候，就會發現我現在的這個做法有多麽英明，多麽為你著想。”
姜淮不解道:“為什麽要重建這樣不好麽？”
潘蕪看向他:“地宮的傳統嘛，每座宮殿換主都如此，也算是向大家宣告了你頂替我成為新一任查察司判官長這件事了。”
姜淮不以為意，聳聳肩說:“據我所知，這個所謂的傳統只是那些陰官們一廂情願的作風罷了，也不知道意義何在。”
潘蕪有點驚訝:“那你是不打算重建查察司了？”
姜淮抱著手臂別開臉:“我就算了，錢多到發黴麽？”
潘蕪:“......”
“你真是......”潘蕪低頭無奈嘆氣:“總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但這一點，似乎恰恰是一個神所需要的，能讓他立足於孤寂漫長的時光千萬年而初心不改的東西。所以我才說，你比我更合適。”
姜淮目光聚於空中某處，聞言只是淡淡笑了笑，似嘲非嘲地輕聲道:“是麽？”
潘蕪想起了什麽，又囑咐道:“對了，你記得找時間去找坤靈冥君報個道，順便向人家道聲謝。”
“嗯，我現在就去。”
“哎......”潘蕪回過頭來的間隙，姜淮早已經走出了幾米遠，於是哭笑不得道:“那麽急幹什麽？等一下。”
姜淮止步回身望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你知道的，我很看重你的能力，你也確實很有天賦，查察司交給你我很放心。”潘蕪又想了想，終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最後一面了，我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告別語，就倆字——保重。”
“嗯。”姜淮輕點了下頭:“你什麽時候走？需要我送你一程麽？”
潘蕪搖頭:“收拾完該收拾的就走了......她還等著我，你也不用送了。”
“好，保重。”姜淮最後看了眼潘蕪後便轉身往殿門外走去，邊走嘴角邊掛著笑:“如果有緣的話，就百年後再見了......可別讓我在出任務的時候見到你。”
潘蕪扯嘴角笑笑:“臭小子......還有模有樣。”
“......”
潘蕪回過身來，目光驟然對上桌面上的一竹簍刀劍，笑容僵了片刻，猛地轉身沖殿門外的那個步履匆匆的紅色身影怒吼:“姜淮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離開查察司後姜淮便輕車熟路往地宮深處走去，一路上繞過許多恢宏浩大、風格異同的瑰麗宮殿，最終來到地宮最深處的某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大門前的玉石臺階之下。
這座宮殿的外表清貴典雅，規模宏大，頂端的屋檐四角各立著四座綺麗華美、精雕細刻的金黃鳥塑。依照地宮那套宮殿風格隨主人的說法，這座宮殿的主人理應是高貴張揚的性子，但在這裏生活的陰官們也都知道，這套說法放在這純屬放屁，那位人物高貴是很高貴，但張揚是一點兒邊都搭不上。
姜淮在臺階下遙望了片刻禁閉的殿門，正想擡腳上前，就被遠處一道聲音喊住了腳步。
“姜淮。”
姜淮聞聲看去，只見碧落從右側另一座宮殿的方向走來，滿臉疲色。
姜淮上下打量了碧落一番，挑眉道:“謔，我剛還想著你呢，你就出現了。嗯？你看上去好像很累，看來月老的工作也沒那麽輕松啊。”
碧落的臉上緩緩露出疑惑。這大清早的，又在發什麽神經？
看碧落不出聲，姜淮又問：“你幹嘛去了？恕我直言，你這黑眼圈比我上次遇到的那個黑山老妖婆的還要重。該不會是我上次沒完全把她殺死，現在附身到你身上了吧？”
“……哈”碧落神情微怔，隨即揮手煩躁道:“嘖，說正經的，我兄長呢？”
姜淮食指指著自己，又指向前方宮殿:“......我正要來找他。”
碧落眼球都要瞪出來了:“你不知道我兄長在哪？！”
“......我應該知道”姜淮保持微笑，不明所以地看著碧落。
碧落頓時一手叉腰，一手展開折扇搖得發絲亂舞，看著姜淮就氣不打一處來，語調都快了一拍:“前段時間你倆不成天黏在一起麽？這次是怎麽，吵架呀”
姜淮氣笑了:“什麽叫成天黏在一起，上次不過是我倆都有任務又湊巧順路，回來也湊巧順路罷了。”
碧落以扇掩臉，只露出的兩只眼睛難藏鄙夷，心裏腹誹道:“這麽不要臉的湊巧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
“既然如此，那找人這件事就拜托你啦，反正你也是打算來找我兄長的不是嗎？”碧落收起折扇，輕輕一拍姜淮肩膀。
姜淮:“你急著找他幹嘛？”
“說不上急，但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也不知道跑哪兒去。”碧落說罷揮了揮手，轉身離去:“不多說了，最近我忙死了，記得幫我找人。”
姜淮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團輕盈的薄霧消失在空中，自言自語道:“連碧落都這麽忙了，坤靈現在在幹什麽呢？”
這之後姜淮便離開了地宮，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道上。
這是冥界出了名的鬧市，道路兩旁貨物滿滿當當，各路鬼魂妖邪人頭攢動，街巷熙攘，沸反盈天，就連空氣都不大通暢。
姜淮行走其中，倒是沒有不耐之色，他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嘈雜的聲音傳入耳膜都像是經過一層過濾網，過濾掉噪音帶有的刺耳煩躁。在眼前晃過的，耳邊響起的，是這條街上每天相似卻又不相同的人情冷暖。
他突然感慨，這世界太大了，能容納的東西實在太多。上有人間，下有冥界，是人是鬼於這塵世間而言過於渺小。要在普天之下找一個渺小的存在，談何容易
但是呢，兩界尚且安定，而他正開心，所以哪怕是海底撈針，他也樂意一試。
萬一，又湊巧碰上了呢？
在鬧市一直往東邊走，大約三炷香的時間便可脫離人聲喧囂，周邊也多了許多山林野徑。
再往前走一段路，眼前就會變得空曠，入目是一片張揚刺目的艷紅，那便是彼岸花海。
花海邊緣是忘川，而忘川，沒有邊界。水流自北邊來又往南邊去，河對岸是一片灰黑的霧朦，所有踏進去的妖魔鬼怪，都無一返還。有人說那是冥界的盡頭，也有人說那通往的是人間，只因為奈何橋通往的也是這片濃霧之後。
姜淮沿著水流的方向踏過腳下的赤紅，最終來到奈何橋頭，走到一位身形佝僂滿頭華發的老媼身旁。
他搶過一旁小童身後的板凳，與老媼並排而坐:“孟婆婆，今天怎麽這麽悠閑”
老媼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重新投放到忘川水上，氣定神閑說:“我哪天不悠閑”
姜淮笑笑不語。
橋底流水潺潺，過橋之人大多緘默不言，安穩有序。偶有北風吹過，撲來一臉清列氣息，聞之心靈舒靜。在這種環境下，似乎連等待都變得沒那麽焦躁。
老媼迎著北風悠悠開口:“你不也是麽？都是要獨挑大梁的人了，看起來比我這老太婆還閑。你不好好待你的查察司，跑我這兒來尋什麽樂子”
姜淮:“我可沒閑著，我在找人呢。”
老媼:“......如果你要找的是潘蕪，那晚了，他剛走沒一炷香。”
姜淮擺擺手:“不，我找坤靈冥君。”
“嗯？坤靈啊.......”老媼微擡頭把目光放遠至遙遠的北方，擡手指向忘川上游方向慢慢說道:“我看見他往北去了。”
“真的”姜淮感到驚訝，吊兒郎當的姿態瞬間變得端正板直。
老媼點頭:“我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這真是，線索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得到線索後姜淮不再耽擱，起身告別：“太感謝您了，等下回我親自來登門道謝。”
“登門可以，別空手來就行。”老媼想了想，又補充道:“就你上次給我喝的那酒，夠烈，我喜歡，你再帶點來。”
姜淮微笑揚了揚下巴:“好。”
“只不過，你們最近怎麽都來找坤靈你，還有碧落，接連著跑我這兒來問人了。我一個老太婆，成天呆坐在這裏，要不是昨天偶然看見他，平日裏哪能知道呀”
姜淮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老媼:“碧落也來過”
“是呀，連他都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知道。坤靈也是，跑哪兒去了......”
“......”
姜淮離開奈何橋後便沿著忘川上游的方向走，兜兜繞繞，最後止步在山腳下的一汪湖泊前。
水面寧靜無波，水體清澈，倒映出天的藍，山的綠，致使湖水碧藍幽靜。只是時值夏季，靠近湖水時總感覺一股清冷自水中往上湧，揮散出水面融進溫暖的氣候，仿佛湖水在仲夏結了冰。
姜淮止步於此也是因為這一點。他瞇起眼睛深深看進湖水之中，卻未能如願窺見分毫。湖水雖清，卻也倒映出萬物，湖面下的景色自然就被遮擋起來了。
“……”姜淮看著湖水，環抱雙臂心想:“以他的能力應該犯不著往水面下跑，想對付什麽直接轟上來得了，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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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宮有個不成文的傳統，每當一座宮殿的主人更換，那緊跟著有變更的便是宮殿本身了。新的主人接替上一位的神職，那麽整座宮殿的話語權也會跟著移位，新晉的陰官往往喜歡通過改建宮殿的建築風格來昭示這一點，也有的僅僅是看不慣前主的品味。
但依舊會有例外，除卻最深處那兩座宮殿，在眾多宮殿中，唯有其中一座，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查察司位於地宮東邊最靠裏的地方，相較於大多數宮殿大同小異的富麗堂皇，查察司的建築風格古樸低調，制式簡單，不管殿外還是殿內，入目皆是清一色的灰黑調，簡單而不失莊嚴，千萬年皆如此。
走過殿門後闊長的殿中廣場，正對著大門方向的恢宏殿宇便是主殿了。主殿門扇大敞，不斷有身著紅衣的判官抱著公文雜物等進出，匆忙而有秩序。
殿內正對著大門方向有一張黑木案臺，其上雜物淩亂，原本被置於此的筆墨工具都被擱置到地面上。案臺前站著一名高大的中年男人，身著一身紅衣長袍，服裝制式莊嚴大氣與門口進出的判官有所不同。
“潘大人。”一道年輕的男聲在殿內響起。
潘蕪動作微頓，打趣著回頭道:“怎麽突然改性子了我終於不是大叔是大人了”
“嗯，大叔。”
“......臭小子。”潘蕪沒好氣地哼笑一聲，繼續轉身整理案臺，語氣染著輕快:“你來的正好，我有事跟你說。”
“聽說了，你要走，還打算把查察司這個爛攤子扔給我。”
“什麽話這是！怎麽能叫爛攤子呢？!你看這宮殿，多漂亮!這些進進出出的弟兄們，多可愛!”
“......你別惡心他們了，說說怎麽突然不想幹了。”
“哪有什麽為什麽在這個位子上待了這麽久，是時候讓位給後生接班了。”男人不知心裏想到什麽，一貫嚴肅的面容竟柔和下來。
“一千年......很久麽？”
潘蕪搖了搖頭，對於姜淮的這份天真感到無奈:“姜淮，這話可不能說這麽早，等你到了我這年紀，或許就有其他想法了。”
姜淮努努嘴，沒搭話。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潘蕪眉眼彎彎，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前幾年我在冥界偶遇到了我生前的一位熟人，她因為某些原因記起一些往世的事情，她還記得我......這幾年我跟她常有來往，一些早已模糊掉的生前事開始慢慢想起來，可能因為如此吧，開始對人間有了向往。”
姜淮挑眉:“你想跟她一起進輪回”
潘蕪點頭:“我從碧落冥君那裏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倆來世再相遇的機會。”
沒想到碧落那家夥還是個月老，真有意思，找個機會嘲笑他。姜淮從眼尾處掃了潘蕪一眼:“嗯，挺好。”
“一千年了，我還以為自己早就擺脫俗塵，對人間百態激不起興趣，原來，是還沒等到還俗的契機。你問我一千年很久麽？這個數字於人而言很漫長，於神而言或許只是睡一覺的事。我終究還是向往人這邊的，我到現在才發覺。”
姜淮靠坐在桌面邊緣，手裏把玩著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聽聞動作一頓，問:“那個人，是你的愛人”
潘蕪拘謹了一下，眼神閃避道:“唔......算是吧，不過也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淮哼笑:“大叔你不好意思什麽如果真是愛人，那便是過了千年萬年，也依舊是愛人，哪有你這麽含糊別扭的。”
潘蕪惱羞成怒，擡手驅趕:“行了，去去去!別在這礙眼了，你沒看我在忙嗎？”
姜淮笑著躲開，也沒急著走，站在原地看潘蕪把桌面上散亂的一堆舊公文盡數扔到地面上的竹簍裏，又看著他往殿堂裏走去又回來，悠哉悠哉至極。
“大叔，我很好奇你為什麽選我”在潘蕪第二次從殿堂裏走出來時，姜淮這麽問道。
潘蕪看了他一眼:“這個決定也不完全是我提議的。”
“什麽意思”
潘蕪淡笑著看向他，似乎想看他什麽反應。
果然，姜淮眉心微挑，想表現得漫不經心但又敗於眼神過於專註認真，靜默了兩秒後緩緩問了聲:“誰？”
“是坤靈冥君推薦的。那天我去交還神職，他連問都沒問我，直接就說覺得你合適。其實不止他，我也有把位子讓給你的想法，我覺得你比我更合適坐這個位置，所以當坤靈冥君向我推薦你的時候，我直接道好了。”
姜淮:“......”
坤靈名字出來的一剎那，姜淮沈寂許久的內心竟然像是重獲新生般感到一絲跳動，不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竟一時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緊張。
“既然是坤靈冥君的意思，那我也不好推脫。”姜淮悶聲悶氣道。
潘蕪看出了他那別扭的高興，笑罵道:“行了既然不滾就別在那杵著，過來幫我把這一簍子刀劍搬到兵器庫去。”
“哎呀——這些可都是我的私藏，想想還怪不舍得的。”潘蕪摸著竹簍中各形各色的武器，甚是感嘆。
姜淮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竹簍邊緣一角往上掂了掂，無情打擊說:“要真這麽寶貝，就不會以這般待遇出現在這了。”姜淮打量了一眼簡陋竹簍內那些如同破銅爛鐵般被擱置的精美兵器，嘖聲不斷。
“嘿——你小子，我這麽做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更方便你以後在這裏辦公。”潘蕪罵完氣焰又降了下去:“我這人平日裏比較愛收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不會整理，有點亂，這不想著臨走前給你分擔分擔麽，怎麽還不樂意啊？”
姜淮:“其實你不收拾也沒關系，就讓這些東西放在這裏，也礙不了我。”
潘蕪扯嘴一笑:“等你要重建這裏的時候，就會發現我現在的這個做法有多麽英明，多麽為你著想。”
姜淮不解道:“為什麽要重建這樣不好麽？”
潘蕪看向他:“地宮的傳統嘛，每座宮殿換主都如此，也算是向大家宣告了你頂替我成為新一任查察司判官長這件事了。”
姜淮不以為意，聳聳肩說:“據我所知，這個所謂的傳統只是那些陰官們一廂情願的作風罷了，也不知道意義何在。”
潘蕪有點驚訝:“那你是不打算重建查察司了？”
姜淮抱著手臂別開臉:“我就算了，錢多到發黴麽？”
潘蕪:“......”
“你真是......”潘蕪低頭無奈嘆氣:“總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但這一點，似乎恰恰是一個神所需要的，能讓他立足於孤寂漫長的時光千萬年而初心不改的東西。所以我才說，你比我更合適。”
姜淮目光聚於空中某處，聞言只是淡淡笑了笑，似嘲非嘲地輕聲道:“是麽？”
潘蕪想起了什麽，又囑咐道:“對了，你記得找時間去找坤靈冥君報個道，順便向人家道聲謝。”
“嗯，我現在就去。”
“哎......”潘蕪回過頭來的間隙，姜淮早已經走出了幾米遠，於是哭笑不得道:“那麽急幹什麽？等一下。”
姜淮止步回身望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你知道的，我很看重你的能力，你也確實很有天賦，查察司交給你我很放心。”潘蕪又想了想，終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最後一面了，我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告別語，就倆字——保重。”
“嗯。”姜淮輕點了下頭:“你什麽時候走？需要我送你一程麽？”
潘蕪搖頭:“收拾完該收拾的就走了......她還等著我，你也不用送了。”
“好，保重。”姜淮最後看了眼潘蕪後便轉身往殿門外走去，邊走嘴角邊掛著笑:“如果有緣的話，就百年後再見了......可別讓我在出任務的時候見到你。”
潘蕪扯嘴角笑笑:“臭小子......還有模有樣。”
“......”
潘蕪回過身來，目光驟然對上桌面上的一竹簍刀劍，笑容僵了片刻，猛地轉身沖殿門外的那個步履匆匆的紅色身影怒吼:“姜淮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離開查察司後姜淮便輕車熟路往地宮深處走去，一路上繞過許多恢宏浩大、風格異同的瑰麗宮殿，最終來到地宮最深處的某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大門前的玉石臺階之下。
這座宮殿的外表清貴典雅，規模宏大，頂端的屋檐四角各立著四座綺麗華美、精雕細刻的金黃鳥塑。依照地宮那套宮殿風格隨主人的說法，這座宮殿的主人理應是高貴張揚的性子，但在這裏生活的陰官們也都知道，這套說法放在這純屬放屁，那位人物高貴是很高貴，但張揚是一點兒邊都搭不上。
姜淮在臺階下遙望了片刻禁閉的殿門，正想擡腳上前，就被遠處一道聲音喊住了腳步。
“姜淮。”
姜淮聞聲看去，只見碧落從右側另一座宮殿的方向走來，滿臉疲色。
姜淮上下打量了碧落一番，挑眉道:“謔，我剛還想著你呢，你就出現了。嗯？你看上去好像很累，看來月老的工作也沒那麽輕松啊。”
碧落的臉上緩緩露出疑惑。這大清早的，又在發什麽神經？
看碧落不出聲，姜淮又問：“你幹嘛去了？恕我直言，你這黑眼圈比我上次遇到的那個黑山老妖婆的還要重。該不會是我上次沒完全把她殺死，現在附身到你身上了吧？”
“……哈”碧落神情微怔，隨即揮手煩躁道:“嘖，說正經的，我兄長呢？”
姜淮食指指著自己，又指向前方宮殿:“......我正要來找他。”
碧落眼球都要瞪出來了:“你不知道我兄長在哪？！”
“......我應該知道”姜淮保持微笑，不明所以地看著碧落。
碧落頓時一手叉腰，一手展開折扇搖得發絲亂舞，看著姜淮就氣不打一處來，語調都快了一拍:“前段時間你倆不成天黏在一起麽？這次是怎麽，吵架呀”
姜淮氣笑了:“什麽叫成天黏在一起，上次不過是我倆都有任務又湊巧順路，回來也湊巧順路罷了。”
碧落以扇掩臉，只露出的兩只眼睛難藏鄙夷，心裏腹誹道:“這麽不要臉的湊巧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
“既然如此，那找人這件事就拜托你啦，反正你也是打算來找我兄長的不是嗎？”碧落收起折扇，輕輕一拍姜淮肩膀。
姜淮:“你急著找他幹嘛？”
“說不上急，但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也不知道跑哪兒去。”碧落說罷揮了揮手，轉身離去:“不多說了，最近我忙死了，記得幫我找人。”
姜淮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團輕盈的薄霧消失在空中，自言自語道:“連碧落都這麽忙了，坤靈現在在幹什麽呢？”
這之後姜淮便離開了地宮，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道上。
這是冥界出了名的鬧市，道路兩旁貨物滿滿當當，各路鬼魂妖邪人頭攢動，街巷熙攘，沸反盈天，就連空氣都不大通暢。
姜淮行走其中，倒是沒有不耐之色，他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嘈雜的聲音傳入耳膜都像是經過一層過濾網，過濾掉噪音帶有的刺耳煩躁。在眼前晃過的，耳邊響起的，是這條街上每天相似卻又不相同的人情冷暖。
他突然感慨，這世界太大了，能容納的東西實在太多。上有人間，下有冥界，是人是鬼於這塵世間而言過於渺小。要在普天之下找一個渺小的存在，談何容易
但是呢，兩界尚且安定，而他正開心，所以哪怕是海底撈針，他也樂意一試。
萬一，又湊巧碰上了呢？
在鬧市一直往東邊走，大約三炷香的時間便可脫離人聲喧囂，周邊也多了許多山林野徑。
再往前走一段路，眼前就會變得空曠，入目是一片張揚刺目的艷紅，那便是彼岸花海。
花海邊緣是忘川，而忘川，沒有邊界。水流自北邊來又往南邊去，河對岸是一片灰黑的霧朦，所有踏進去的妖魔鬼怪，都無一返還。有人說那是冥界的盡頭，也有人說那通往的是人間，只因為奈何橋通往的也是這片濃霧之後。
姜淮沿著水流的方向踏過腳下的赤紅，最終來到奈何橋頭，走到一位身形佝僂滿頭華發的老媼身旁。
他搶過一旁小童身後的板凳，與老媼並排而坐:“孟婆婆，今天怎麽這麽悠閑”
老媼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重新投放到忘川水上，氣定神閑說:“我哪天不悠閑”
姜淮笑笑不語。
橋底流水潺潺，過橋之人大多緘默不言，安穩有序。偶有北風吹過，撲來一臉清列氣息，聞之心靈舒靜。在這種環境下，似乎連等待都變得沒那麽焦躁。
老媼迎著北風悠悠開口:“你不也是麽？都是要獨挑大梁的人了，看起來比我這老太婆還閑。你不好好待你的查察司，跑我這兒來尋什麽樂子”
姜淮:“我可沒閑著，我在找人呢。”
老媼:“......如果你要找的是潘蕪，那晚了，他剛走沒一炷香。”
姜淮擺擺手:“不，我找坤靈冥君。”
“嗯？坤靈啊.......”老媼微擡頭把目光放遠至遙遠的北方，擡手指向忘川上游方向慢慢說道:“我看見他往北去了。”
“真的”姜淮感到驚訝，吊兒郎當的姿態瞬間變得端正板直。
老媼點頭:“我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這真是，線索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得到線索後姜淮不再耽擱，起身告別：“太感謝您了，等下回我親自來登門道謝。”
“登門可以，別空手來就行。”老媼想了想，又補充道:“就你上次給我喝的那酒，夠烈，我喜歡，你再帶點來。”
姜淮微笑揚了揚下巴:“好。”
“只不過，你們最近怎麽都來找坤靈你，還有碧落，接連著跑我這兒來問人了。我一個老太婆，成天呆坐在這裏，要不是昨天偶然看見他，平日裏哪能知道呀”
姜淮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老媼:“碧落也來過”
“是呀，連他都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知道。坤靈也是，跑哪兒去了......”
“......”
姜淮離開奈何橋後便沿著忘川上游的方向走，兜兜繞繞，最後止步在山腳下的一汪湖泊前。
水面寧靜無波，水體清澈，倒映出天的藍，山的綠，致使湖水碧藍幽靜。只是時值夏季，靠近湖水時總感覺一股清冷自水中往上湧，揮散出水面融進溫暖的氣候，仿佛湖水在仲夏結了冰。
姜淮止步於此也是因為這一點。他瞇起眼睛深深看進湖水之中，卻未能如願窺見分毫。湖水雖清，卻也倒映出萬物，湖面下的景色自然就被遮擋起來了。
“……”姜淮看著湖水，環抱雙臂心想:“以他的能力應該犯不著往水面下跑，想對付什麽直接轟上來得了，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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