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遺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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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遺蒼
湖面下湖水冰涼清透，縱使天氣悶熱，來到水下依然引人打了一身寒顫。身處水中，眼前所見的環境不似在水面上看到那般幽深神秘，天上白光照射，水下清晰可見。
姜淮懸浮在水中四處打量水底的環境，發現這片湖似乎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麽小，水下靠近山壁巖石的地方有一道上窄下寬的狹長洞口，內裏漆黑一片，似乎連通著另一片海域。
姜淮掌心燃起一簇火焰，緊抿了下唇瓣果斷游了進去。想起剛才在岸邊的那番話，總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有點傻，心裏為自己找補道:“萬一他就在了呢？走了豈不是錯過了。”
水下通道很長且單一，沒有多餘的分叉路，姜淮掌心托焰，順著通道千回百轉，終於在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後看到前方的微亮出口。
直覺告訴他，他已經走了很遠很遠，或許已經離開了那片山區，來到了另一處地方。
這裏是比剛才的湖還要寬廣遼闊的水域，水體幽藍清澈，暗礁叢生，偶有一兩尾魚蝦游過，被火焰驚嚇得四處逃離，躲進礁石縫隙裏。或許，這裏已不再是湖泊，而是一處淺海海域。
在海底的右前方隱約可見一艘廢棄的大型船只，姜淮靠近後才發現船的大半個船身都卡進了海底裂縫下。船由木造，船身的一側開了個巨大的口，像是被硬物撞擊後所形成的裂口，破爛松散的船身上長滿了藤壺之類的東西，想來沈於此處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透過僅由幾根木架□□的船體往下看，能看到船身下的海底深淵。裂口很寬也很長，縫隙一直延伸至海底的更深處，帶著陰森幽冷的神秘張開深淵巨口。
姜淮繞過幾排縱橫交錯的木架，從殘破空缺的船底空缺處穿出來，往裂縫深處游去。
不知道是他在低溫的水裏待久的緣故，還是這裏的水溫確實比湖泊那邊的要低，姜淮感覺此時包裹住他全身的水流像是自寒冰融化而來，四肢游動攪亂水流方向，水劃過肌膚的觸感猶如冰石撞擊，冷得生疼。
姜淮往下游了一定的深度後便沒再繼續往下，越往下游眼前的環境越黑，腳底是望不到頭的未知領域，頭頂也不再看到一絲幽藍，已是完全置身於寂靜無聲的黑暗深淵中，唯有手上的一捧火焰能照出幾米外的事物。
就在他考慮是否上去的時候，從某個方向的深處傳來一道若隱若現的聲音，低沈綿長，類似於猛獸的吼叫。姜淮眉心一凝，舉起火焰向聲音來處照去，思考片刻後動身往海的深處游去一探究竟。怎料還沒游出一米遠，就感到一股來自手臂上的拉拽力。他身體一僵，另一只手上的火焰猛地轉個彎照向後方，只來得及看見黑影一晃而過，手上的火焰便被外力熄滅。
黑影料到了姜淮手上的動作，沒有給他再起火焰的機會。黑暗中的一頓操作，姜淮的兩只手就被從後禁錮在後背，一側的肩膀上突然有了外來的壓力，緊接著後背便貼上了一面硬實又不硌人的墻上。
這墻不但貼著還算舒服，甚至還會開口說話:“你來找什麽死”
姜淮瞳孔微睜，內心有些暗喜，他扭頭想要看清身後人的模樣，只是黑暗之中哪能如他所願。他輕哼笑一聲，嘴角勾起一道好看明朗的弧度，可惜對方看不見。他看著身後的黑暗，說道:“你果然在這裏！”
對方顯然不打算領情，甚至壓在他肩膀上的力道緊了幾分，壓低著嗓音說:“下面有什麽都不清楚就敢隨便下來，命好玩麽？”
“那你呢知道這下面有什麽嗎”姜淮從容不迫道。
坤靈嘖道:“別亂岔開話題，你來這幹什麽？”
姜淮回答:“我表現的不夠明顯來找你唄。”
坤靈略顯煩躁地呼出口氣，他舌尖頂了頂牙關，終是放軟聲音道:“你先回去，我有正事要忙，忙完再去找你。”
姜淮尋著對方的聲音往黑暗中靠近幾分，輕聲道:“忙什麽打下面的怪獸麽？一起唄”
黑暗中兩人間的距離極近，姜淮的聲音順著海水傳入他的耳畔，他竟然感到有點癢。坤靈安靜了一會，許是想到姜淮難聽勸的性子，最後也不再白費口舌，又呼了口氣道:“算了，隨你。”
語畢，姜淮緊接著就聽到下方傳來的吼叫，聲音比剛才聽到的那聲要響亮清晰許多。坤靈放開姜淮被禁錮的雙手，清冷的嗓音在身旁響起:“看來是被你的火吸引了。”
“這麽說，這水底下反常的溫度是你制造的”姜淮問。
坤靈:“嗯。在這下面的是一只海底異獸，名叫遺蒼。”
“遺蒼名字還怪好聽。”
“它其實就是一種蛟龍，身形如蛇，尾生魚鰭，頭頂鹿角，嘴長如鱷。有四足，狀如蛙，背部有雙翼，舒展其一足有八尺長。傳說裏它們的先祖不為蛟，只是一種飛龍，生長於高山懸崖上，翺翔於萬丈長空中，但由於種族鬥爭過於激烈，部分羽翼發育不夠強大的飛龍逃到了地面淺水區域生活，在後面的幾萬年時光裏繁衍進化，最終成了海底的異獸。遺蒼這一名字，也是後人給他們取的，收攏羽翼，遺忘蒼天的意思。”
姜淮聽了後又想了想，問道:“那你為什麽要殺它”
黑暗中坤靈冷冷瞥了眼姜淮，不鹹不淡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殺它我要的，是他的眼睛。”
姜淮還想再說什麽，坤靈擡手摁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它要出來了，我們先上去。”
遺蒼沈悶粗啞的長嘯自裂縫深處傳來，由遠及近，很快兩人便感受到腳下的動靜。似有磅礴巨物翻攪海水，掀起一波波水浪撲打上來，落後幾步的姜淮更是明顯感受到腿部受到海水上湧帶來的壓力，緊接著他聽到坤靈清冷平穩的聲音說:“上船。”
兩人快速游到廢棄巨船中一處還算完整的甲板上落腳，很快遺蒼便跟著游出裂縫，盤踞在廢船之中。
遺蒼體型很大，身體很長，青黑色的蛇身一直逶迤垂落至裂縫之中，呈現出來的部分已是占據整艘船的多餘空間，直把姜淮和坤靈逼至船的邊緣。
靜待觀察的途中，遺蒼幾次把頭轉去他們的方向，又幾次一掃而過，像是他倆壓根不存在。但當姜淮往旁邊挪去幾步，它又靈敏地察覺到這邊的細微動靜。
為此，姜淮僵在當場扭頭拋給坤靈一記挑眉，眼神疑惑似說:“它是瞎子”
坤靈輕點了下頭，目光肯定:“嗯。”
面前巨大的遺蒼靈活扭動軀體，精準避開廢船身上橫七豎八的木架條，緩慢往兩人方向探去。姜淮擡頭對上他的面容，發現扁長的嘴巴往上應是眼睛的地方此時緊緊閉合，青黑的眼皮貼合成兩條縫，再聯想到它棲身的地方暗黑無邊，睜眼和閉眼好像也沒多大區別，眼瞎估計就是由此演化而來的。
沒想到是這種瞎法，姜淮在心裏感嘆，目光卻緊盯著遺蒼的一舉一動。暗黑環境下養成的異獸聽覺和嗅覺都會異常靈敏，看它繞過斷裂殘木時的游刃有餘，可能對船的破損情況也異常熟悉。
眼下遺蒼的一半身體還沈在縫隙裏，上半身穿過船艙內構造盤踞在船上，幾乎圍堵住兩人所有的出路。體型懸殊太大，環境不利，該如何下手倒成了個問題。
坤靈在這時看向了姜淮，姜淮迎著目光看去，看到坤靈擡手比劃了幾下，於是擡眸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好像存在一種默契，於無聲中對視幾秒後又於同一瞬間做出商量好的反應。
兩人迅速轉身往相反方向跑去，頭頂的異獸敏銳察覺到底下的動靜，卻沒有像剛才那般快速出動，而是停頓了兩秒後仰頭長嘯著往姜淮的方向追去，身體往下粗壯的腰身同時大幅度擺動，撞塌了一旁的幾排木架，直往坤靈身上橫掃而去。
坤靈閃身躲避開掉落下來的斷裂木板，幾下翻越到異獸身上，掌心劍影幻現，黑氣盛溢的虛影瞬間擴大好幾倍，強勢威凜地直釘入遺蒼體內。巨型劍影有如實體般的威力直插進船底厚木中，帶著遺蒼固定在了原地。
遺蒼吃痛發出刺耳吼叫，一半的身體像是被凍住般不得動彈，只剩下一頭一尾在不停掙紮。坤靈擡頭朝前方看去，對上姜淮視線的那一瞬間開口喊道:“姜淮，抓緊時間!”
姜淮點頭表示明白，幾步躍上遺蒼頭頂，單手攀住獸角而後身體下滑，手中的匕首快準狠刺進那道宛如傷疤一般無法張開的眼縫中。
遺蒼大怒，猛甩動起尚且自由的兩邊身體，殘破不堪的船身遭不起它的撞擊，三兩下便開始坍塌。姜淮手中仍緊握著匕首，身形因為不穩而遲遲沒能進行下一步動作，晃動中巨船頂部的斷裂殘垣幾次砸中姜淮的腰背，疼得他緊咬牙關，額上直冒青筋。
混亂間突感什麽東西覆在了自己手背上，帶著比海水還要低的溫度。姜淮忍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背上貼著一只修長潔白的手。
坤靈掌心使力，握住他的手帶動刀柄扭轉一個方向再迅速拔出，動作穩定迅速之餘，有隱隱微光從遺蒼眼縫中傾瀉而出，緊接著他將手覆於其上，很快一顆手掌般大小發著白色微光的明珠便從縫隙中裸露出來。
“得手了。”姜淮喜道。
失去了眼睛的遺蒼發了狂似的撞擊船艙底部，甲板劇烈顫抖，兩人站立不穩，紛紛向一旁倒去撞在角落的廢棄堆上。這一撞，牽連到了頭頂的桅桿，桅桿重心不穩，筆直砸落，正好對著兩人的方向。姜淮餘光只匆匆瞥到極速壓近的黑影，沒有時間多想轉身抱著坤靈朝一旁滾落，而下一秒沈重的桅桿則砸在了遺蒼的身上。
海底廢墟又重新歸於靜寂，姜淮勉力撐著手臂擡起一半身體，低頭看向自己護在身下的人，緊張詢問道:“有受傷嗎？”
“......”坤靈輕喘了口氣躲避開姜淮近在咫尺的目光，淡聲道:“沒有，你起來。”
“哦。”
坤靈站起來後又重新回到遺蒼身邊，輕點足尖落到它被挖走眼睛的地方，半蹲下來往傷勢處灌輸靈力。他竟是在為它療傷。
姜淮靜靜看著，心裏只感到無比平靜。以前剛接觸坤靈時，單純覺得這個人很冷，怎麽挑逗都不為所動，不生氣也不會笑，寡淡冷靜得近乎有些無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是很愛逗他，逗他生氣，逗他說句話，逗他臉上多幾分神色，總是樂此不疲。到了後來，接觸久了，觀察多了，就慢慢發現這個人並不如眾人普遍認為的那般冷漠，他有一顆善良熾熱的心，只是藏在了厚冰層下，冰面覆上雪花，無人能留意到深層底下那巴掌大的溫暖。
坤靈站起來，擡眼對上姜淮熾熱難懂的視線，接著就聽到他說:“一起回去吧。”
“嗯。”坤靈輕點下巴回應。
兩人沒有從海底隧道往回走，而是直接往上游，從這片海離開。海水不深，很快就能見到清淺的天光蕩漾在表層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湛藍如洗。
姜淮轉頭看了眼落後半步的坤靈，目光接著落到他的前胸衣襟上，靠近心臟的地方此時正有微白光線透出，那是遺蒼眼珠的光芒。
“我能問問那顆眼珠子有什麽用麽”姜淮突然開口道。
坤靈目視前方:“不能。”
姜淮微笑道:“作為與你共同取得這枚珠子的隊友，我難道沒有知情權麽？”
“沒有。”坤靈不打算給他這個臉，果斷拒絕:“況且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參與進來。”
姜淮聳聳肩:“行吧。”
“......”
姜淮突然想起此行他來找他的目的，於是又轉過身去:“對了，我聽說......”
想說出口的話就這麽卡在喉嚨裏，他已無暇顧及這些，只因瞳孔中倒映出坤靈身後一條龐然巨物的尾巴，在他身後高高揚起又飛快襲來，他腦子裏近乎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要去抓住坤靈的身體，只可惜伸出的手還未能觸碰到對方，就被他們之間的一道莫名其妙的透明水墻阻斷他的動作，而他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遺蒼尾尖鋒利如刀般的魚鰭穿刺過坤靈的腹部，什麽也做不了。
白天的光亮刺進海裏，照在坤靈腹部前的那把狹長鋒利的兇刃上，反射出銀青色的微光。
姜淮咬肌緊繃，赤紅著一雙眼楞怔擡頭對上坤靈的視線，而對方一直都是平靜地望著他，甚至腹部開了道大口也依然面不改色，就連目光也沒分給過它一眼。
坤靈只是平靜地擡手覆在魚鰭之上，掌心法力輸出將魚鰭從腹前推了出去 ，接著才揮手解除姜淮面前的那道水墻，全程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完全看不出剛才被魚鰭穿膛破肚的人是他，仿佛只是隨手拂去沾到衣服上的細小塵埃。
面前的阻隔消失，姜淮一語不發地撲到坤靈身前埋頭查看傷勢，掌心溫暖的靈力不斷往傷口裏輸去。
坤靈擡手想制止姜淮手上的動作，卻被他無視掉，覆在傷口上的手掌青筋畢露，怎麽拉也拉不開。坤靈嘆了口氣放棄掙紮，淡淡說道:“這對我造成不了傷害，不用白費靈力給我療傷。”
姜淮微垂下頭，額前碎發遮擋住他一半的面容，僅露出抿成一條縫的唇，坤靈看不清他的眼睛，並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
“為什麽不躲開？”姜淮冷冷開口道。
坤靈回頭看了眼倒在廢船上一動不動的遺蒼，很輕嘆了一口氣:“我拿它一只眼睛，它還我一刀，很公平。”
“可你不是給它療傷了嗎？它本身也不需要眼睛，你呢？你也不需要身體嗎！”姜淮盯著坤靈的目光脫口說出，眼中是藏不住的怒火。
坤靈:“......”
此話一出，姜淮就有點後悔了，這番話怎麽聽都挺不講道理的，他確實有點著急了。過了良久，姜淮沒有情緒的聲音說道:“先上去。”
坤靈還沒反應過來，姜淮已經牽起他的手轉身往海面上游，一路上緘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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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下湖水冰涼清透，縱使天氣悶熱，來到水下依然引人打了一身寒顫。身處水中，眼前所見的環境不似在水面上看到那般幽深神秘，天上白光照射，水下清晰可見。
姜淮懸浮在水中四處打量水底的環境，發現這片湖似乎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麽小，水下靠近山壁巖石的地方有一道上窄下寬的狹長洞口，內裏漆黑一片，似乎連通著另一片海域。
姜淮掌心燃起一簇火焰，緊抿了下唇瓣果斷游了進去。想起剛才在岸邊的那番話，總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有點傻，心裏為自己找補道:“萬一他就在了呢？走了豈不是錯過了。”
水下通道很長且單一，沒有多餘的分叉路，姜淮掌心托焰，順著通道千回百轉，終於在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後看到前方的微亮出口。
直覺告訴他，他已經走了很遠很遠，或許已經離開了那片山區，來到了另一處地方。
這裏是比剛才的湖還要寬廣遼闊的水域，水體幽藍清澈，暗礁叢生，偶有一兩尾魚蝦游過，被火焰驚嚇得四處逃離，躲進礁石縫隙裏。或許，這裏已不再是湖泊，而是一處淺海海域。
在海底的右前方隱約可見一艘廢棄的大型船只，姜淮靠近後才發現船的大半個船身都卡進了海底裂縫下。船由木造，船身的一側開了個巨大的口，像是被硬物撞擊後所形成的裂口，破爛松散的船身上長滿了藤壺之類的東西，想來沈於此處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透過僅由幾根木架□□的船體往下看，能看到船身下的海底深淵。裂口很寬也很長，縫隙一直延伸至海底的更深處，帶著陰森幽冷的神秘張開深淵巨口。
姜淮繞過幾排縱橫交錯的木架，從殘破空缺的船底空缺處穿出來，往裂縫深處游去。
不知道是他在低溫的水裏待久的緣故，還是這裏的水溫確實比湖泊那邊的要低，姜淮感覺此時包裹住他全身的水流像是自寒冰融化而來，四肢游動攪亂水流方向，水劃過肌膚的觸感猶如冰石撞擊，冷得生疼。
姜淮往下游了一定的深度後便沒再繼續往下，越往下游眼前的環境越黑，腳底是望不到頭的未知領域，頭頂也不再看到一絲幽藍，已是完全置身於寂靜無聲的黑暗深淵中，唯有手上的一捧火焰能照出幾米外的事物。
就在他考慮是否上去的時候，從某個方向的深處傳來一道若隱若現的聲音，低沈綿長，類似於猛獸的吼叫。姜淮眉心一凝，舉起火焰向聲音來處照去，思考片刻後動身往海的深處游去一探究竟。怎料還沒游出一米遠，就感到一股來自手臂上的拉拽力。他身體一僵，另一只手上的火焰猛地轉個彎照向後方，只來得及看見黑影一晃而過，手上的火焰便被外力熄滅。
黑影料到了姜淮手上的動作，沒有給他再起火焰的機會。黑暗中的一頓操作，姜淮的兩只手就被從後禁錮在後背，一側的肩膀上突然有了外來的壓力，緊接著後背便貼上了一面硬實又不硌人的墻上。
這墻不但貼著還算舒服，甚至還會開口說話:“你來找什麽死”
姜淮瞳孔微睜，內心有些暗喜，他扭頭想要看清身後人的模樣，只是黑暗之中哪能如他所願。他輕哼笑一聲，嘴角勾起一道好看明朗的弧度，可惜對方看不見。他看著身後的黑暗，說道:“你果然在這裏！”
對方顯然不打算領情，甚至壓在他肩膀上的力道緊了幾分，壓低著嗓音說:“下面有什麽都不清楚就敢隨便下來，命好玩麽？”
“那你呢知道這下面有什麽嗎”姜淮從容不迫道。
坤靈嘖道:“別亂岔開話題，你來這幹什麽？”
姜淮回答:“我表現的不夠明顯來找你唄。”
坤靈略顯煩躁地呼出口氣，他舌尖頂了頂牙關，終是放軟聲音道:“你先回去，我有正事要忙，忙完再去找你。”
姜淮尋著對方的聲音往黑暗中靠近幾分，輕聲道:“忙什麽打下面的怪獸麽？一起唄”
黑暗中兩人間的距離極近，姜淮的聲音順著海水傳入他的耳畔，他竟然感到有點癢。坤靈安靜了一會，許是想到姜淮難聽勸的性子，最後也不再白費口舌，又呼了口氣道:“算了，隨你。”
語畢，姜淮緊接著就聽到下方傳來的吼叫，聲音比剛才聽到的那聲要響亮清晰許多。坤靈放開姜淮被禁錮的雙手，清冷的嗓音在身旁響起:“看來是被你的火吸引了。”
“這麽說，這水底下反常的溫度是你制造的”姜淮問。
坤靈:“嗯。在這下面的是一只海底異獸，名叫遺蒼。”
“遺蒼名字還怪好聽。”
“它其實就是一種蛟龍，身形如蛇，尾生魚鰭，頭頂鹿角，嘴長如鱷。有四足，狀如蛙，背部有雙翼，舒展其一足有八尺長。傳說裏它們的先祖不為蛟，只是一種飛龍，生長於高山懸崖上，翺翔於萬丈長空中，但由於種族鬥爭過於激烈，部分羽翼發育不夠強大的飛龍逃到了地面淺水區域生活，在後面的幾萬年時光裏繁衍進化，最終成了海底的異獸。遺蒼這一名字，也是後人給他們取的，收攏羽翼，遺忘蒼天的意思。”
姜淮聽了後又想了想，問道:“那你為什麽要殺它”
黑暗中坤靈冷冷瞥了眼姜淮，不鹹不淡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殺它我要的，是他的眼睛。”
姜淮還想再說什麽，坤靈擡手摁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它要出來了，我們先上去。”
遺蒼沈悶粗啞的長嘯自裂縫深處傳來，由遠及近，很快兩人便感受到腳下的動靜。似有磅礴巨物翻攪海水，掀起一波波水浪撲打上來，落後幾步的姜淮更是明顯感受到腿部受到海水上湧帶來的壓力，緊接著他聽到坤靈清冷平穩的聲音說:“上船。”
兩人快速游到廢棄巨船中一處還算完整的甲板上落腳，很快遺蒼便跟著游出裂縫，盤踞在廢船之中。
遺蒼體型很大，身體很長，青黑色的蛇身一直逶迤垂落至裂縫之中，呈現出來的部分已是占據整艘船的多餘空間，直把姜淮和坤靈逼至船的邊緣。
靜待觀察的途中，遺蒼幾次把頭轉去他們的方向，又幾次一掃而過，像是他倆壓根不存在。但當姜淮往旁邊挪去幾步，它又靈敏地察覺到這邊的細微動靜。
為此，姜淮僵在當場扭頭拋給坤靈一記挑眉，眼神疑惑似說:“它是瞎子”
坤靈輕點了下頭，目光肯定:“嗯。”
面前巨大的遺蒼靈活扭動軀體，精準避開廢船身上橫七豎八的木架條，緩慢往兩人方向探去。姜淮擡頭對上他的面容，發現扁長的嘴巴往上應是眼睛的地方此時緊緊閉合，青黑的眼皮貼合成兩條縫，再聯想到它棲身的地方暗黑無邊，睜眼和閉眼好像也沒多大區別，眼瞎估計就是由此演化而來的。
沒想到是這種瞎法，姜淮在心裏感嘆，目光卻緊盯著遺蒼的一舉一動。暗黑環境下養成的異獸聽覺和嗅覺都會異常靈敏，看它繞過斷裂殘木時的游刃有餘，可能對船的破損情況也異常熟悉。
眼下遺蒼的一半身體還沈在縫隙裏，上半身穿過船艙內構造盤踞在船上，幾乎圍堵住兩人所有的出路。體型懸殊太大，環境不利，該如何下手倒成了個問題。
坤靈在這時看向了姜淮，姜淮迎著目光看去，看到坤靈擡手比劃了幾下，於是擡眸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好像存在一種默契，於無聲中對視幾秒後又於同一瞬間做出商量好的反應。
兩人迅速轉身往相反方向跑去，頭頂的異獸敏銳察覺到底下的動靜，卻沒有像剛才那般快速出動，而是停頓了兩秒後仰頭長嘯著往姜淮的方向追去，身體往下粗壯的腰身同時大幅度擺動，撞塌了一旁的幾排木架，直往坤靈身上橫掃而去。
坤靈閃身躲避開掉落下來的斷裂木板，幾下翻越到異獸身上，掌心劍影幻現，黑氣盛溢的虛影瞬間擴大好幾倍，強勢威凜地直釘入遺蒼體內。巨型劍影有如實體般的威力直插進船底厚木中，帶著遺蒼固定在了原地。
遺蒼吃痛發出刺耳吼叫，一半的身體像是被凍住般不得動彈，只剩下一頭一尾在不停掙紮。坤靈擡頭朝前方看去，對上姜淮視線的那一瞬間開口喊道:“姜淮，抓緊時間!”
姜淮點頭表示明白，幾步躍上遺蒼頭頂，單手攀住獸角而後身體下滑，手中的匕首快準狠刺進那道宛如傷疤一般無法張開的眼縫中。
遺蒼大怒，猛甩動起尚且自由的兩邊身體，殘破不堪的船身遭不起它的撞擊，三兩下便開始坍塌。姜淮手中仍緊握著匕首，身形因為不穩而遲遲沒能進行下一步動作，晃動中巨船頂部的斷裂殘垣幾次砸中姜淮的腰背，疼得他緊咬牙關，額上直冒青筋。
混亂間突感什麽東西覆在了自己手背上，帶著比海水還要低的溫度。姜淮忍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背上貼著一只修長潔白的手。
坤靈掌心使力，握住他的手帶動刀柄扭轉一個方向再迅速拔出，動作穩定迅速之餘，有隱隱微光從遺蒼眼縫中傾瀉而出，緊接著他將手覆於其上，很快一顆手掌般大小發著白色微光的明珠便從縫隙中裸露出來。
“得手了。”姜淮喜道。
失去了眼睛的遺蒼發了狂似的撞擊船艙底部，甲板劇烈顫抖，兩人站立不穩，紛紛向一旁倒去撞在角落的廢棄堆上。這一撞，牽連到了頭頂的桅桿，桅桿重心不穩，筆直砸落，正好對著兩人的方向。姜淮餘光只匆匆瞥到極速壓近的黑影，沒有時間多想轉身抱著坤靈朝一旁滾落，而下一秒沈重的桅桿則砸在了遺蒼的身上。
海底廢墟又重新歸於靜寂，姜淮勉力撐著手臂擡起一半身體，低頭看向自己護在身下的人，緊張詢問道:“有受傷嗎？”
“......”坤靈輕喘了口氣躲避開姜淮近在咫尺的目光，淡聲道:“沒有，你起來。”
“哦。”
坤靈站起來後又重新回到遺蒼身邊，輕點足尖落到它被挖走眼睛的地方，半蹲下來往傷勢處灌輸靈力。他竟是在為它療傷。
姜淮靜靜看著，心裏只感到無比平靜。以前剛接觸坤靈時，單純覺得這個人很冷，怎麽挑逗都不為所動，不生氣也不會笑，寡淡冷靜得近乎有些無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是很愛逗他，逗他生氣，逗他說句話，逗他臉上多幾分神色，總是樂此不疲。到了後來，接觸久了，觀察多了，就慢慢發現這個人並不如眾人普遍認為的那般冷漠，他有一顆善良熾熱的心，只是藏在了厚冰層下，冰面覆上雪花，無人能留意到深層底下那巴掌大的溫暖。
坤靈站起來，擡眼對上姜淮熾熱難懂的視線，接著就聽到他說:“一起回去吧。”
“嗯。”坤靈輕點下巴回應。
兩人沒有從海底隧道往回走，而是直接往上游，從這片海離開。海水不深，很快就能見到清淺的天光蕩漾在表層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湛藍如洗。
姜淮轉頭看了眼落後半步的坤靈，目光接著落到他的前胸衣襟上，靠近心臟的地方此時正有微白光線透出，那是遺蒼眼珠的光芒。
“我能問問那顆眼珠子有什麽用麽”姜淮突然開口道。
坤靈目視前方:“不能。”
姜淮微笑道:“作為與你共同取得這枚珠子的隊友，我難道沒有知情權麽？”
“沒有。”坤靈不打算給他這個臉，果斷拒絕:“況且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參與進來。”
姜淮聳聳肩:“行吧。”
“......”
姜淮突然想起此行他來找他的目的，於是又轉過身去:“對了，我聽說......”
想說出口的話就這麽卡在喉嚨裏，他已無暇顧及這些，只因瞳孔中倒映出坤靈身後一條龐然巨物的尾巴，在他身後高高揚起又飛快襲來，他腦子裏近乎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要去抓住坤靈的身體，只可惜伸出的手還未能觸碰到對方，就被他們之間的一道莫名其妙的透明水墻阻斷他的動作，而他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遺蒼尾尖鋒利如刀般的魚鰭穿刺過坤靈的腹部，什麽也做不了。
白天的光亮刺進海裏，照在坤靈腹部前的那把狹長鋒利的兇刃上，反射出銀青色的微光。
姜淮咬肌緊繃，赤紅著一雙眼楞怔擡頭對上坤靈的視線，而對方一直都是平靜地望著他，甚至腹部開了道大口也依然面不改色，就連目光也沒分給過它一眼。
坤靈只是平靜地擡手覆在魚鰭之上，掌心法力輸出將魚鰭從腹前推了出去 ，接著才揮手解除姜淮面前的那道水墻，全程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完全看不出剛才被魚鰭穿膛破肚的人是他，仿佛只是隨手拂去沾到衣服上的細小塵埃。
面前的阻隔消失，姜淮一語不發地撲到坤靈身前埋頭查看傷勢，掌心溫暖的靈力不斷往傷口裏輸去。
坤靈擡手想制止姜淮手上的動作，卻被他無視掉，覆在傷口上的手掌青筋畢露，怎麽拉也拉不開。坤靈嘆了口氣放棄掙紮，淡淡說道:“這對我造成不了傷害，不用白費靈力給我療傷。”
姜淮微垂下頭，額前碎發遮擋住他一半的面容，僅露出抿成一條縫的唇，坤靈看不清他的眼睛，並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
“為什麽不躲開？”姜淮冷冷開口道。
坤靈回頭看了眼倒在廢船上一動不動的遺蒼，很輕嘆了一口氣:“我拿它一只眼睛，它還我一刀，很公平。”
“可你不是給它療傷了嗎？它本身也不需要眼睛，你呢？你也不需要身體嗎！”姜淮盯著坤靈的目光脫口說出，眼中是藏不住的怒火。
坤靈:“......”
此話一出，姜淮就有點後悔了，這番話怎麽聽都挺不講道理的，他確實有點著急了。過了良久，姜淮沒有情緒的聲音說道:“先上去。”
坤靈還沒反應過來，姜淮已經牽起他的手轉身往海面上游，一路上緘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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