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鶴觀林墳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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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鶴觀林墳地1
“年年人月喜團圓，好在詩邊又酒邊。莫道玄真只漁釣，也隨世俗夜無眠。”①
在一家飯店的靠窗位置，一名書生打扮的男子慵懶地斜靠在窗欄邊，他一手執酒杯，一手撐在窗沿上看著窗外來往忙碌的行人，醉意熏熏地詠起了詩。
“況值盂蘭節，誰無寸草心啊......”②
“哎喲，沈公子今日這是怎麽啦？是有心事不妨與我講講，別看我才疏學淺，但在這世間游歷的時間比你久，或許能給你點建議。”酒館的老板肩上搭著條毛巾，手裏搖著把蒲扇走來說道。
這位沈公子似乎與老板交好，見老板走來便另沏酒盞置於桌子對面，再用酒壺蓄滿後伸手比了個請。
老板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拿起酒杯一口幹了下去。
沈公子為他續杯，並嘆氣說道:“就連鬼魂都知道每年回鄉探望一次，我一個活生生的人，卻已三年餘載未回去探望家中老母了。”
老板搖著蒲扇寬慰道:“你要進京科考嘛，沒辦法的事兒。怎麽樣，今年有把握沒？”
沈公子似笑非笑:“這兒事哪能說得準，只能交由天命咯。”
老板點頭:“也是，急不來。”
沈公子斟酒舉杯，與老板的輕輕一碰，仰頭盡數飲下，發出舒暢的長嘆。他擺手道:“不聊這些不愉快的事兒了。今日中元，老板怎麽沒去祭祖啊？”
老板閉眼搖頭道:“今年，沒人敢去啊。”
沈公子一下子來了興致:“這是為什麽”
老板抓起椅子邊沿往前挪了幾公分，連同身體一起往前傾去，到最後幾乎半個身子都橫在桌面上。他看著沈公子壓低音量道:“鶴觀林，鬧鬼啦。”
沈公子面露詫異之色:“噢此話怎講”
老板:“前幾天上山祭拜的那幾波人，到現在了連個下山的人影兒都沒有。你說這不是鬧鬼是什麽”
沈公子想了想，說:“會不會是在山上迷路了？或者是掉進一些難以察覺的山坑裏”
老板撇了撇嘴搖頭:“不可能的。鎮上的人每年中元前後都會上山祭墳，平日裏也有人上下山，這裏的人，對鶴觀林熟悉的就跟進自家茅房一樣。”
“......”老板形容得略顯重口，沈公子送到嘴邊的酒及時停住，搖頭笑了。
老板又說:“這件事一出，現在都沒人敢輕易上山咯。大夥兒都不清楚山上發生了什麽 ，也不確定這一上山，還能不能回來。”
沈公子:“那這事兒，報官了嗎？”
老板嘆氣道:“報過啦，咱這兒的衙門效率有多低你又不是不知道。”
“......”
在這兩人的斜對角的另一張桌子上，一名紅衣男子正從腰間掏出盤纏，放到桌面上並起身說:“老板，結賬。”
正在閑談的老板聽了連忙起身迎來，笑意盈盈地向紅衣男子的背影說:“好嘞，慢走啊客官。”
老板收下銀兩，又重新坐回去:“......剛才，說到哪兒來著？”
烏蘭鎮這天的天氣很好，午後的陽光依舊強盛炙熱 ，山林綠樹成蔭，林中蟲鳴不絕。這是獨屬於夏季的盛裝。
姜淮只身一人行走在山林小道上，沿途皆是樹大根深，青紅交加的棗樹，一顆顆圓潤通紅的棗子點綴在枝丫上，偶有棗花清香飄過鼻尖，帶來幾分清甜。
姜淮被這香甜吸引，停步在這棗林之中，擡頭四下觀望片刻，最終選定了一顆棗樹幾步躍上，攀於樹幹之間找了個舒服地兒倚靠著，伸出手來摘下滿滿一衣兜的新鮮棗子，直到要兜不住了才肯罷休。
“這果子再不吃就該爛了，在它們爛之前，有個人見證他們一生中最美味的時刻，棗樹的開花結果才沒有白費。”姜淮拋起顆棗子扔到嘴裏，一拍身旁的棗樹道:“你說是吧，棗兄”
隨著話音剛落，又有幾顆棗子從樹上掉落下來，砸到姜淮的面前。
姜淮大笑:“看來你很讚同我的觀點，還相當大方。”
鶴觀林墳地位於林中深處，那裏的樹木幹雲蔽日，密密層層，即使白天陽光明媚，也難以漏進分寸光線，永遠都是陰涼之境，人於其中，很容易就會忽略掉時間的流逝。
隨著越往深處走，離墳地集中的區域越近，林中的陰涼之意更甚，逐漸開始往森寒的方向發展。四周不知何時泛起了霧，雲霧繚繞於林木之間，越聚越濃，前路灰白朦朧，來時的路亦是如此，像是一張神秘天網布下，你我皆為網下游魚。
明明從烏蘭鎮往鶴觀林看，山並不算高，也未能觸天。
姜淮在霧中瞎摸走了半晌，突然腳下踢到了什麽硬物，他連忙低頭看去，發現是一塊歪倒的墓碑。
順著腳下的墓碑擡頭看去，在一片灰蒙蒙中，他似乎看到了成排的碑牌以及一座座凸起的小山丘。
幾乎是在姜淮踢到墓碑的同時，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濃烈的陰邪氣息，與迷霧一起造就了這一片地的陰森恐怖。
姜淮往後退了兩步，輕扯嘴角朝墳地喊道:“就是你們在作祟麽？”
“......”
“再不出來......我可就要把你們的家拆了。”姜淮嘴角掛笑，用戲謔般的口吻說道。
話音一落，面前成排的墳墓便開始發生變化。一座座凸起的山丘開始從內松動，頂部石土滾落，變動間似有什麽東西在土裏往上沖破，隨時要破土而出。
“來了......”姜淮心裏說道，就見離他最近的那座墳從土裏掙出了一條青黑枯瘦的手臂，扭動著往地面上胡亂抓。
姜淮欣賞了一會兒幹屍刨地，挑眉吹了聲口哨:“看樣子貌似是位姑娘，看你刨得那麽賣力，要不我幫你一把”說著，他一腳踏地，裂縫便從他腳底延伸出去，直沖到最近的那座墳上，瞬間，墳土破裂，土塊向四周噴濺。
一具面目全非，衣衫發黑破爛的幹枯女屍伸著尖長的手指朝姜淮撲去。姜淮錯身避開攻擊，同時手中短刀一記利落的揮割，幹屍便橫著分成了兩半散落倒地。
姜淮幹掉女屍的空擋，墳地裏的其他幹屍也跟著陸續掙脫出土，體冒黑氣，行屍走肉般扭動軀幹朝姜淮撲來。
姜淮手腕翻轉，修長有力的手指靈活地把短刀轉了個方向，頃刻，身影閃沒，迅速敏捷地游走於雲霧與幹屍之間。
走屍數量雖多，但勝在反應遲鈍，沒有自主意識，對付起來還算容易，就是費力還費時。
眼前陰霧繚繞，叢林遮天，昏暗難辨東西，更是難以看清眼前還有多少墳，多少屍
姜淮在墳地外圍殺了半個多小時的走屍，也不見半點消減的跡象。他抽空看了眼腳底下躺著一動不動的屍體，心下稍定，確認幹掉的走屍不會再從地面爬起，於是再次投身於單方面斬殺之中。
“這走屍......還有完沒完了？”姜淮前腳剛斬殺幹凈周身五米內的走屍，後腳便看到前方不遠處又出現了幾具走屍身影，咬牙暗罵道:“下次再接這種任務，得要求加工錢。”
他往後撤去幾步，就近跳上一顆高樹上。從高處往下看，依稀能看到幾個人頭。姜淮離開了地面，他們就沒了剛才的攻勢，搖晃著身體四處張望，仿佛一群迷失在深海中的游魚。
姜淮掀起眼皮看著稍遠的前方，手中短刀驟然金光乍現，緊緊纏裹在短刀與手掌的連接處，成為了這片陰霾之地唯一的光亮，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明火。緊接著短刀被姜淮甩出，以一道曲折離奇的弧度沖破雲霧，刺向更遠的前方，掀起鶴觀林墳地的神秘面紗。
短刀橫掃之處，呈現在眼中的，依舊是一座座墳。
姜淮:“......”
方圓幾公裏的墳地，烏蘭鎮每家每戶的祖宗十八代都葬在此處了吧......姜淮在心裏說道:“得想個辦法，這樣打下去太耽誤時間了。”
“唔，放火對森林的損害比較大......”姜淮看著下方思索片刻，接著想到了什麽目光倏地一亮，擡眼望去，喃喃道:“我記得......村民說過西北角與之相鄰的山谷是片亂葬崗。既然如此......”
姜淮心中拿定了主意，於是三兩步躍於更高的樹枝上，站在高樹之巔遙望山的方向。緊接著，他落回到屍群之中，制造完足夠的動靜便向著看準的方向翻越而去，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一群走屍。
他在賭，賭這群走屍能不能走出這片墳的範圍內。
要是沒賭對......那還是放火燒山吧，大不了回去後被罵一頓。
他特意放慢速度，確保身後的屍群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會跟丟，不多時，他便來到了西北角的山谷下。
正如村民所說，這是一處亂葬崗，寸草不生，荒涼貧瘠，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揮散不掉的腐臭，隨處能見淩亂散碎的骨頭架子，雖不見人的屍身，但來自各種動物仍未完全腐爛的屍體倒是挺多。
姜淮回頭看了眼跟著下來的大群走屍，刻不容緩地隨手撈起一條品種不明的白骨，劃破掌心任由血液順著骨架滑落地面，自己則以血為墨，飛快地在地面上大範圍刻畫，並搶在走屍趕來的前一秒補上最後一筆，一圈血紅刺目的除邪法陣便繪成了。
走屍跨入圈子範圍內的一瞬間，法陣生效，頃刻間從地面伸出許多紅色觸須，精準快速地纏上走屍的腳踝，把它們往土裏拽去。
陣中紅絲張揚，像是怪物張開的血盤大嘴，口腔內的舌頭伸展纏動，把食物盡數席卷腹中。很快，鶴觀林墳地的所有走屍都被拉入陣中並被紅須纏身。
姜淮看著眼前一切，隨手扔掉染血的骨架，微嘆道:“應該可以了吧？”他優哉游哉地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打算親眼看著走屍消滅幹凈才離開，卻誰知，變故叢生。
陽光被陰雲遮蓋，頭頂的白天驟然變得陰沈，法陣中央突然響起一聲粗啞難聽的嚎叫，姜淮聞聲看去，只見其中一個走屍身上黑氣大盛，掙紮得更為劇烈，不過幾秒的功夫就掙斷紅須的束縛，朝法陣外跑去，還順帶撞倒了幾個邊緣處的走屍。
走屍倒地，身體與地面摩擦拖動身下的松散沙粒，法陣符文的邊緣便缺了個口。陣形一破，整個法陣也就報廢了。
圈子裏的紅光消散，失去了束縛的走屍重新站立起來，他們的姿勢詭異，軀體僵硬且浮誇，脖子更是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轉動，面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站在不遠處看去，神情凝重眉心慢慢鎖緊，眼前這一切不是他的錯覺，走屍身上的怨氣更重了。他們身上黑氣沖天，原先空洞的眼眶如今盛著兩團赤紅，嘴裏發出低沈粗啞的聲音，像是叢林猛獸覬覦心儀的獵物所表現的那樣虎視眈眈，蓄勢待發。
姜淮握著短刃的手往裏收了幾分，警惕地盯著前方屍群，煩躁地嘖了聲心裏暗罵道:“麻煩。”
他側身躲避開一個走屍快速撲閃而來的尖利黑爪，轉身刺破襲到他身後的走屍的脖頸，接著刀鋒一轉，銳利泛著銀光的刀尖便沖著屍群方向，如一把破空之劍呼嘯刺去，在屍群中穿梭，又如一條身形敏捷，躡影追風的游蛇。
幾乎是短刃追出的同一時間，從屍群身後的地方竄進來了一束黑影，速度與短刃相當，兩道光影一長一短，一黑一金，交錯纏繞，絞殺著前路那上千走屍。
姜淮單手把一個走屍的頭顱連帶身體一起拍陷入地，擡眼間，就有兩道影子爭相恐後地朝自己奔來，其中那道金光很熟悉，但旁邊那道黑影......
他伸手欲接住斬殺回來的短刃，卻不想刀身還沒碰上，就見那道黑影中途轉了個彎，銀光一現，他的短刀便被擊落到幾米開外。
黑影來到他面前，身上的黑氣消散些許，姜淮終於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把外形古樸質感幽冷的劍，劍柄上刻有繁覆有型的銀黑紋路，並一直延伸到劍身上，看著就像來自遠古的神秘圖騰。劍身上有淡淡的黑氣環繞，倒映在銀光晃眼的劍面上，猶如幽冥魅影。
這把劍外形獨特氣場強大又孤冷，是讓人看過一眼就能記住的類型，而姜淮也確實記得，這把劍，就是坤靈的佩劍。
姜淮楞楞看著懸立於自己眼前的劍，小聲開口:“坤靈大人也在這附近麽？”
劍沒有給予任何答覆，這時被擊落倒地的短刃重新從地面躍起，再次飛回自己主人手中，但又再次，被黑劍的劍尖輕輕挑走。
姜淮:“......”
眼看屍群再次攻到眼前，姜淮不再多想這奇葩情況，手掌微張召喚回刀尖插地的短刃，卻被眼前的黑劍搶先一步，主動把劍柄往他手掌中貼。
姜淮:“......”
要是坤靈對他也這般熱情該多好......
眼下也來不及思考這麽多，他猶豫片刻後還是握緊手中黑劍，以一個標準熟練的劍術招式快速沖向屍群。
大概又過去一刻鐘的時間，山谷荒地上重新歸於安靜，屍骨散亂的荒地上如今堆疊滿了一地幹枯屍首，姜淮站立於屍首中央微微喘著氣，手腕用力一甩甩走劍身上沾染的汙漬，擡頭望了眼天，依舊昏沈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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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人月喜團圓，好在詩邊又酒邊。莫道玄真只漁釣，也隨世俗夜無眠。”①
在一家飯店的靠窗位置，一名書生打扮的男子慵懶地斜靠在窗欄邊，他一手執酒杯，一手撐在窗沿上看著窗外來往忙碌的行人，醉意熏熏地詠起了詩。
“況值盂蘭節，誰無寸草心啊......”②
“哎喲，沈公子今日這是怎麽啦？是有心事不妨與我講講，別看我才疏學淺，但在這世間游歷的時間比你久，或許能給你點建議。”酒館的老板肩上搭著條毛巾，手裏搖著把蒲扇走來說道。
這位沈公子似乎與老板交好，見老板走來便另沏酒盞置於桌子對面，再用酒壺蓄滿後伸手比了個請。
老板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拿起酒杯一口幹了下去。
沈公子為他續杯，並嘆氣說道:“就連鬼魂都知道每年回鄉探望一次，我一個活生生的人，卻已三年餘載未回去探望家中老母了。”
老板搖著蒲扇寬慰道:“你要進京科考嘛，沒辦法的事兒。怎麽樣，今年有把握沒？”
沈公子似笑非笑:“這兒事哪能說得準，只能交由天命咯。”
老板點頭:“也是，急不來。”
沈公子斟酒舉杯，與老板的輕輕一碰，仰頭盡數飲下，發出舒暢的長嘆。他擺手道:“不聊這些不愉快的事兒了。今日中元，老板怎麽沒去祭祖啊？”
老板閉眼搖頭道:“今年，沒人敢去啊。”
沈公子一下子來了興致:“這是為什麽”
老板抓起椅子邊沿往前挪了幾公分，連同身體一起往前傾去，到最後幾乎半個身子都橫在桌面上。他看著沈公子壓低音量道:“鶴觀林，鬧鬼啦。”
沈公子面露詫異之色:“噢此話怎講”
老板:“前幾天上山祭拜的那幾波人，到現在了連個下山的人影兒都沒有。你說這不是鬧鬼是什麽”
沈公子想了想，說:“會不會是在山上迷路了？或者是掉進一些難以察覺的山坑裏”
老板撇了撇嘴搖頭:“不可能的。鎮上的人每年中元前後都會上山祭墳，平日裏也有人上下山，這裏的人，對鶴觀林熟悉的就跟進自家茅房一樣。”
“......”老板形容得略顯重口，沈公子送到嘴邊的酒及時停住，搖頭笑了。
老板又說:“這件事一出，現在都沒人敢輕易上山咯。大夥兒都不清楚山上發生了什麽 ，也不確定這一上山，還能不能回來。”
沈公子:“那這事兒，報官了嗎？”
老板嘆氣道:“報過啦，咱這兒的衙門效率有多低你又不是不知道。”
“......”
在這兩人的斜對角的另一張桌子上，一名紅衣男子正從腰間掏出盤纏，放到桌面上並起身說:“老板，結賬。”
正在閑談的老板聽了連忙起身迎來，笑意盈盈地向紅衣男子的背影說:“好嘞，慢走啊客官。”
老板收下銀兩，又重新坐回去:“......剛才，說到哪兒來著？”
烏蘭鎮這天的天氣很好，午後的陽光依舊強盛炙熱 ，山林綠樹成蔭，林中蟲鳴不絕。這是獨屬於夏季的盛裝。
姜淮只身一人行走在山林小道上，沿途皆是樹大根深，青紅交加的棗樹，一顆顆圓潤通紅的棗子點綴在枝丫上，偶有棗花清香飄過鼻尖，帶來幾分清甜。
姜淮被這香甜吸引，停步在這棗林之中，擡頭四下觀望片刻，最終選定了一顆棗樹幾步躍上，攀於樹幹之間找了個舒服地兒倚靠著，伸出手來摘下滿滿一衣兜的新鮮棗子，直到要兜不住了才肯罷休。
“這果子再不吃就該爛了，在它們爛之前，有個人見證他們一生中最美味的時刻，棗樹的開花結果才沒有白費。”姜淮拋起顆棗子扔到嘴裏，一拍身旁的棗樹道:“你說是吧，棗兄”
隨著話音剛落，又有幾顆棗子從樹上掉落下來，砸到姜淮的面前。
姜淮大笑:“看來你很讚同我的觀點，還相當大方。”
鶴觀林墳地位於林中深處，那裏的樹木幹雲蔽日，密密層層，即使白天陽光明媚，也難以漏進分寸光線，永遠都是陰涼之境，人於其中，很容易就會忽略掉時間的流逝。
隨著越往深處走，離墳地集中的區域越近，林中的陰涼之意更甚，逐漸開始往森寒的方向發展。四周不知何時泛起了霧，雲霧繚繞於林木之間，越聚越濃，前路灰白朦朧，來時的路亦是如此，像是一張神秘天網布下，你我皆為網下游魚。
明明從烏蘭鎮往鶴觀林看，山並不算高，也未能觸天。
姜淮在霧中瞎摸走了半晌，突然腳下踢到了什麽硬物，他連忙低頭看去，發現是一塊歪倒的墓碑。
順著腳下的墓碑擡頭看去，在一片灰蒙蒙中，他似乎看到了成排的碑牌以及一座座凸起的小山丘。
幾乎是在姜淮踢到墓碑的同時，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濃烈的陰邪氣息，與迷霧一起造就了這一片地的陰森恐怖。
姜淮往後退了兩步，輕扯嘴角朝墳地喊道:“就是你們在作祟麽？”
“......”
“再不出來......我可就要把你們的家拆了。”姜淮嘴角掛笑，用戲謔般的口吻說道。
話音一落，面前成排的墳墓便開始發生變化。一座座凸起的山丘開始從內松動，頂部石土滾落，變動間似有什麽東西在土裏往上沖破，隨時要破土而出。
“來了......”姜淮心裏說道，就見離他最近的那座墳從土裏掙出了一條青黑枯瘦的手臂，扭動著往地面上胡亂抓。
姜淮欣賞了一會兒幹屍刨地，挑眉吹了聲口哨:“看樣子貌似是位姑娘，看你刨得那麽賣力，要不我幫你一把”說著，他一腳踏地，裂縫便從他腳底延伸出去，直沖到最近的那座墳上，瞬間，墳土破裂，土塊向四周噴濺。
一具面目全非，衣衫發黑破爛的幹枯女屍伸著尖長的手指朝姜淮撲去。姜淮錯身避開攻擊，同時手中短刀一記利落的揮割，幹屍便橫著分成了兩半散落倒地。
姜淮幹掉女屍的空擋，墳地裏的其他幹屍也跟著陸續掙脫出土，體冒黑氣，行屍走肉般扭動軀幹朝姜淮撲來。
姜淮手腕翻轉，修長有力的手指靈活地把短刀轉了個方向，頃刻，身影閃沒，迅速敏捷地游走於雲霧與幹屍之間。
走屍數量雖多，但勝在反應遲鈍，沒有自主意識，對付起來還算容易，就是費力還費時。
眼前陰霧繚繞，叢林遮天，昏暗難辨東西，更是難以看清眼前還有多少墳，多少屍
姜淮在墳地外圍殺了半個多小時的走屍，也不見半點消減的跡象。他抽空看了眼腳底下躺著一動不動的屍體，心下稍定，確認幹掉的走屍不會再從地面爬起，於是再次投身於單方面斬殺之中。
“這走屍......還有完沒完了？”姜淮前腳剛斬殺幹凈周身五米內的走屍，後腳便看到前方不遠處又出現了幾具走屍身影，咬牙暗罵道:“下次再接這種任務，得要求加工錢。”
他往後撤去幾步，就近跳上一顆高樹上。從高處往下看，依稀能看到幾個人頭。姜淮離開了地面，他們就沒了剛才的攻勢，搖晃著身體四處張望，仿佛一群迷失在深海中的游魚。
姜淮掀起眼皮看著稍遠的前方，手中短刀驟然金光乍現，緊緊纏裹在短刀與手掌的連接處，成為了這片陰霾之地唯一的光亮，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明火。緊接著短刀被姜淮甩出，以一道曲折離奇的弧度沖破雲霧，刺向更遠的前方，掀起鶴觀林墳地的神秘面紗。
短刀橫掃之處，呈現在眼中的，依舊是一座座墳。
姜淮:“......”
方圓幾公裏的墳地，烏蘭鎮每家每戶的祖宗十八代都葬在此處了吧......姜淮在心裏說道:“得想個辦法，這樣打下去太耽誤時間了。”
“唔，放火對森林的損害比較大......”姜淮看著下方思索片刻，接著想到了什麽目光倏地一亮，擡眼望去，喃喃道:“我記得......村民說過西北角與之相鄰的山谷是片亂葬崗。既然如此......”
姜淮心中拿定了主意，於是三兩步躍於更高的樹枝上，站在高樹之巔遙望山的方向。緊接著，他落回到屍群之中，制造完足夠的動靜便向著看準的方向翻越而去，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一群走屍。
他在賭，賭這群走屍能不能走出這片墳的範圍內。
要是沒賭對......那還是放火燒山吧，大不了回去後被罵一頓。
他特意放慢速度，確保身後的屍群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會跟丟，不多時，他便來到了西北角的山谷下。
正如村民所說，這是一處亂葬崗，寸草不生，荒涼貧瘠，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揮散不掉的腐臭，隨處能見淩亂散碎的骨頭架子，雖不見人的屍身，但來自各種動物仍未完全腐爛的屍體倒是挺多。
姜淮回頭看了眼跟著下來的大群走屍，刻不容緩地隨手撈起一條品種不明的白骨，劃破掌心任由血液順著骨架滑落地面，自己則以血為墨，飛快地在地面上大範圍刻畫，並搶在走屍趕來的前一秒補上最後一筆，一圈血紅刺目的除邪法陣便繪成了。
走屍跨入圈子範圍內的一瞬間，法陣生效，頃刻間從地面伸出許多紅色觸須，精準快速地纏上走屍的腳踝，把它們往土裏拽去。
陣中紅絲張揚，像是怪物張開的血盤大嘴，口腔內的舌頭伸展纏動，把食物盡數席卷腹中。很快，鶴觀林墳地的所有走屍都被拉入陣中並被紅須纏身。
姜淮看著眼前一切，隨手扔掉染血的骨架，微嘆道:“應該可以了吧？”他優哉游哉地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打算親眼看著走屍消滅幹凈才離開，卻誰知，變故叢生。
陽光被陰雲遮蓋，頭頂的白天驟然變得陰沈，法陣中央突然響起一聲粗啞難聽的嚎叫，姜淮聞聲看去，只見其中一個走屍身上黑氣大盛，掙紮得更為劇烈，不過幾秒的功夫就掙斷紅須的束縛，朝法陣外跑去，還順帶撞倒了幾個邊緣處的走屍。
走屍倒地，身體與地面摩擦拖動身下的松散沙粒，法陣符文的邊緣便缺了個口。陣形一破，整個法陣也就報廢了。
圈子裏的紅光消散，失去了束縛的走屍重新站立起來，他們的姿勢詭異，軀體僵硬且浮誇，脖子更是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轉動，面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站在不遠處看去，神情凝重眉心慢慢鎖緊，眼前這一切不是他的錯覺，走屍身上的怨氣更重了。他們身上黑氣沖天，原先空洞的眼眶如今盛著兩團赤紅，嘴裏發出低沈粗啞的聲音，像是叢林猛獸覬覦心儀的獵物所表現的那樣虎視眈眈，蓄勢待發。
姜淮握著短刃的手往裏收了幾分，警惕地盯著前方屍群，煩躁地嘖了聲心裏暗罵道:“麻煩。”
他側身躲避開一個走屍快速撲閃而來的尖利黑爪，轉身刺破襲到他身後的走屍的脖頸，接著刀鋒一轉，銳利泛著銀光的刀尖便沖著屍群方向，如一把破空之劍呼嘯刺去，在屍群中穿梭，又如一條身形敏捷，躡影追風的游蛇。
幾乎是短刃追出的同一時間，從屍群身後的地方竄進來了一束黑影，速度與短刃相當，兩道光影一長一短，一黑一金，交錯纏繞，絞殺著前路那上千走屍。
姜淮單手把一個走屍的頭顱連帶身體一起拍陷入地，擡眼間，就有兩道影子爭相恐後地朝自己奔來，其中那道金光很熟悉，但旁邊那道黑影......
他伸手欲接住斬殺回來的短刃，卻不想刀身還沒碰上，就見那道黑影中途轉了個彎，銀光一現，他的短刀便被擊落到幾米開外。
黑影來到他面前，身上的黑氣消散些許，姜淮終於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把外形古樸質感幽冷的劍，劍柄上刻有繁覆有型的銀黑紋路，並一直延伸到劍身上，看著就像來自遠古的神秘圖騰。劍身上有淡淡的黑氣環繞，倒映在銀光晃眼的劍面上，猶如幽冥魅影。
這把劍外形獨特氣場強大又孤冷，是讓人看過一眼就能記住的類型，而姜淮也確實記得，這把劍，就是坤靈的佩劍。
姜淮楞楞看著懸立於自己眼前的劍，小聲開口:“坤靈大人也在這附近麽？”
劍沒有給予任何答覆，這時被擊落倒地的短刃重新從地面躍起，再次飛回自己主人手中，但又再次，被黑劍的劍尖輕輕挑走。
姜淮:“......”
眼看屍群再次攻到眼前，姜淮不再多想這奇葩情況，手掌微張召喚回刀尖插地的短刃，卻被眼前的黑劍搶先一步，主動把劍柄往他手掌中貼。
姜淮:“......”
要是坤靈對他也這般熱情該多好......
眼下也來不及思考這麽多，他猶豫片刻後還是握緊手中黑劍，以一個標準熟練的劍術招式快速沖向屍群。
大概又過去一刻鐘的時間，山谷荒地上重新歸於安靜，屍骨散亂的荒地上如今堆疊滿了一地幹枯屍首，姜淮站立於屍首中央微微喘著氣，手腕用力一甩甩走劍身上沾染的汙漬，擡頭望了眼天，依舊昏沈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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