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靈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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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靈獄
在冥界，能稱得上有地位的陰官大多是被那兩位冥君挑選上來的。傳聞冥君能夠聆聽大地的旨意，尋找被地靈選中的，來自人間的將死之人。
當一個鬼魂被選中，就意味著他將脫離人格，不再是一只普通鬼魂，而是有了神格的鬼神。
每個被挑選為陰官的人都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煉，從而確定自己的職位。而靈獄，就是專門提供磨煉的地方。
正如地獄有十八層，靈獄也分為了十六層，每一層所對應的磨煉方式不同，且難度逐層遞增。歷代從這裏出來的陰官都苦不堪言地表示:此地，乃鬼神之地獄也。
距離上次姜淮被帶來冥界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應該在靈獄中錘煉自己的神格，而按照正常的速度，他此刻應該到了靈獄的八層左右。
靈獄十六層，是每位合格的鬼神必經之路，少一層都不行。
靈獄入口外，兩名守獄的陰官各持長刀分別鎮守在高塔入口兩端，大門後是一塊圓形凸起的空地，地面上刻有凹凸不平的紋路，便是靈獄的傳送陣。
此時陣法上發出一陣耀眼白光，一名身披盔甲，滿腮胡須的高壯男人便從裏走了出來。守在門外的兩名陰官見到來人，紛紛點頭哈腰:“恭迎城隍大人!”
男人一點頭，不多寒暄便往外走。只是走了沒幾步，突然轉身看向那兩人問道:“我剛剛在十六層試煉，看到了一個紅衣新人，查察司的人”
判官司分有三司，每一司的服裝款式相同，但顏色卻不同，所以基本上觀衣便可知其身份。
守獄的其中一人說道:“回城隍大人，此人便是前不久新晉的陰官，如今仍在磨煉神格未出關。”
男人眼神微凝，壓低語氣道:“你們可知當一個新晉陰官跳層直接從高層開始磨煉，會有何後果”
兩人身子微僵，躬身回道:“卑職當然知道，會......遭到反噬暴斃而亡。”
男人語氣森寒，一雙如鷹般精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兩人:“既然知道，為何還讓他跳層”
“卑職......”
“在上面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那人身上的力量忽強忽弱，靈力更是亂成一鍋粥，正常從第一層上來的人可不會有這種情況。”
兩人這下徹底慌了，撲通跪地求饒:“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們真的是把他傳去了第一層的，絕無欺瞞。”
男人:“我不可能看錯......”
“這是發生什麽了？”
突然一道清雋舒朗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三人轉頭看去，只見兩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往這邊走來，其中一個身穿一身淺灰色長袍，頭戴玉冠，手裏搖著把折扇，像極個文人雅士，但三人瞧見了此人，紛紛作揖道:“參見碧落冥君!”
碧落擡手示意他們起身，接著不緊不慢道:“我剛剛聽說有個新人直接被送去了高層，真有此事”
城隍回道:“回冥君，我剛才在十六層試煉，發現一個查察司的新人力量不穩，靈氣散亂，頗有靈力反噬的先兆。”
碧落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溫和的笑意，只是此時這種溫和卻不達眼底，他無波無瀾道:“查察司的新人，不就是坤靈冥君前不久帶回來的那個麽？這是跟他結了什麽仇啊？連條活路都不給人家留。”碧落說到後半句時，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地上那兩位守獄人。
也許是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視線，那兩位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連聲都不敢吱一聲。
碧落看了眼塔頂，嘆氣道:“現在是沒辦法啦，能不能撐過去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對了，你......”碧落轉身去找跟他一同來的那位，可話還沒完整說出口，就定在原地不動了。
被他帶來的年輕男子留意到碧落看向他身後的目光，也跟著轉頭看去。在他身後，走來了一名氣場很冷的黑衣男人。
碧落眉毛高挑，不可置信道:“兄......坤靈冥君，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坤靈沒有看碧落，而是直接走向高塔，經過兩位守獄人的身旁時，目不斜視地冷冷開口:“這裏不是法外之地，更不能隨你們亂來。”
如果說剛才碧落施給他們的威壓讓他們身體顫栗，那麽坤靈的氣場便是讓他們如墜冰窖，身體更是動彈不得。
“再讓我發現一次，”坤靈冰冷宛如無機質般的眼眸往地面掃去，聲音低沈仿佛極地寒冰:“便是死。”
守獄人:“......”
坤靈拋下這句狠話後便獨自進入了靈獄高塔，下一秒便沒了身影。
碧落驚疑不定地看著坤靈走來，罵完人又去救人的全程，只覺得今日兄長非彼昔日兄長，今日的坤靈讓他感到陌生，不禁再次看向高塔之上，開始有點好奇塔內之人什麽來頭了。
城隍對碧落拱手:“冥君，這兩人如何處置？”
碧落淡淡地掃了一眼地面，接著走到兩人跟前擡起雙手懸浮於兩人頭頂，過了一會便有場景呈現在虛空中。
畫面中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帶著一名紅衣青年走到靈獄塔前，交代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兩名守獄官員看著他走進塔內，對視了兩眼後轉動門邊墻壁上的旋鈕，緊接著紅衣青年就被傳送走了。
其中一名守獄官員不懷好意笑道:“呵，這小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算是栽在咱們手上了哈哈哈哈......”
“是啊，你瞧他這幾日那德行，才剛來沒幾天就敢如此無禮，他怕是沒吃過苦頭。”另一名守獄官員說。
“你看他的模樣，不就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嗎？恐怕生前就是個富家少爺，衣食無憂的那種，也不知道是怎麽被選上的。”
“......”
昔日的對話驟然在頭頂響起，趴在地上那兩位的臉上霎時變得又青又白，原先動彈不得的身體現在又變成顫抖不已。
碧落收回雙手，拂了把袖子對城隍說:“我記得你們陰曹司下的掌惡司主事治人很有一套，我沒說錯吧？”
城隍:“......回冥君，沒錯。”
碧落:“那幹脆把這兩人交由你們掌惡司來處置吧。”
城隍一拱手:“是。”
就在這時，被碧落帶來之後一直在旁默默旁觀的男子開口了:“餵，你還沒說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男子這句話是朝碧落說的。
城隍在一旁聽的心裏一驚，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想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都如此不畏強權，如此不懂禮數前有對坤靈言行無禮之人，現又有對碧落出言不遜之人，這個世界終於是反了天了
更讓人迷惑的是碧落竟然沒有生氣，他微笑著指向塔內說:“帶你來這就是為了讓你進去試煉，這靈獄一共十六層，快的話也許三個月就能出來了。”
男子眉心微蹙:“剛才在廳堂等你的時候我就打聽過了，這玩意兒對外面的人來說是幾個月的時間，但對裏面的人來說，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
碧落依舊溫和笑道:“哎呀來都來了就別想這麽多了，進去吧，我相信你用不著幾個......幾年時間，就能出來了。”
“我來這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男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煩悶地點了點頭，回望高塔片刻便走了進去。
坤靈調好靈獄轉送層數，朝塔內之人說:“祝你好運了，劉寧。”
劉寧:“......”
城隍:“......”
碧落轉身欲走，看到城隍一動不動的身影，便問:“陰曹大人還沒走？是在等我一起搭個伴麽？”
城隍拱手低頭，嘴角微抽:“下官不敢，我這就帶他倆下去。”
靈獄十六層作為最高的一層，有別於其他層的磨煉方式。其下十五層磨煉的都是個人力量以及體內的靈力，唯獨十六層，磨煉的是人的內心。
每位新晉陰官來靈獄試煉都被強制規定從第一層開始，除了跳層會導致反噬外，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那便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整通過十六層煉獄。也許資質差點的，過了靈獄一半就已經是極限了，那麽塔內的力量就會感應到這一點，並在那一層結束後立馬把人傳送出塔，以確保試煉人的安全。這種模式還被當成了一種篩選機制，通過層數越高的人對應的職位也就越高，擔任的職責也就越大。
所以能從高層開始煉起並且還來到了十六層，怎樣資質都不會差。
坤靈來到了靈獄十六層，這裏是一片荒涼的廢墟，入眼皆是殘垣斷壁，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塵土的氣味，裹挾著層層熱浪。天空一片昏黃渾沌，高闊無邊似沒有邊界。大地皸裂，裂縫下冒著滾滾巖漿，熱氣騰騰，偶有火星點點竄出，彰顯著地下蘊藏的力量。
要在這片望不到頭的廢墟中尋找一個人，屬實有些困難。坤靈凝眉望著前方，下一秒便閉眼放出強大的神識，無限擴展範圍搜尋那抹顯眼的紅以及不穩定的靈力波動。
大約過去一分鐘，坤靈再次睜開了眼，緊跟著身形消散直奔感應之處而去。
在一面半人高的斷裂墻垣上，姜淮正背靠著墻面而坐。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內傷，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溢出，一身紅衣也沾染上了大半不知是誰的血跡。新舊鮮血疊加染身，讓他的身影瞧起來紅得越發妖艷，讓人觸目驚心。
坤靈的身影就出現在姜淮的跟前，正想走近，卻猝不及防地與姜淮擡起的雙眼對上視線。
坤靈腳步頓在原地，看著姜淮清明澄亮又帶著一絲倦色的目光疑惑道:“你沒有進入幻境”
姜淮聽了，輕輕搖了搖頭。他擡頭定定看著來人，被血染得嫣紅的唇微張，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坤靈:“......”
“是來找我的麽？”
“......嗯。”坤靈擡腳走到姜淮身邊半蹲下來，扶著人換了個姿勢背向自己，接著他也跟著席地而坐。
姜淮感受到背後有一股微涼的氣流在不斷湧入體內，隨著氣流的進入，身體裏的那股躁動的力量開始慢慢安定下來，像是一只被馴服的野犬，終於肯收斂爪牙歸順於宿主體內。
姜淮開口問:“你這是在救我麽？”
坤靈不語，繼續往他體內灌輸靈力。
姜淮疲倦地輕笑道:“這不合規矩。”
坤靈:“......”
姜淮:“如果你沒來救我，我大概是不能活著出去了。所以，我這算不算不合格”
坤靈冷淡道:“不算。”
姜淮微楞，倏地笑出了聲:“坤靈冥君，你這樣，算不算是徇私舞弊”
“......”坤靈又說:“不算。”
“真的不算”
坤靈薄唇微抿，微垂的眼皮突然掀起，眼中帶了幾分煩躁:“你被人陷害，導致靈獄無法正常感應你的存在，於公我得上來把你帶下去，哪來的徇私”
姜淮:“......原來如此，那我這到底算合格呢還是不合格”
坤靈:“合格。你體內的力量很強大，正常從第一層開始的話應該能順利通關十六層，但由於你是從高層開始試煉，體內的靈力尚不穩定，又一下子適應不來高層的力量，兩股力量很容易發生沖撞，就會變成你現在這副模樣。”
姜淮:“力量很強......有多強能去你那當差麽？”
坤靈:“......不能。”
姜淮:“那看來也不是很強。”
坤靈:“......”
“哎，講真的......”
“靜心，氣息又亂了。”坤靈打斷了姜淮的話，並冷冷道:“還有，如果不想再被反噬的話，就閉嘴。”
“噢......”姜淮感覺反噬是借口，閉嘴才是真，但礙著眼下性命被掌握在對方手裏，他還是不好繼續作死了。
當人聲褪盡，獨屬於這一方天地的聲音便變得清晰可聞。巖漿悶在地底沸騰的聲音，不知何處來的風挾起熱浪翻滾的聲音，以及遠處的廢墟上瓦礫掉落的聲響。
坤靈收回雙手，拍了拍姜淮的肩膀說道:“好了。”
姜淮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的靈力，發現穩定多了，身體也不再忽冷忽熱，渾身脹痛，有種內心梗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的舒暢。
他緊跟著站起身，卻冷不丁被地面突如其來的震感震得一踉蹌，身子往坤靈的方向栽去，帶著人一同撲倒在面前的墻壁上。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縈繞鼻尖揮散不去，直沖天靈蓋。坤靈擡手推了把姜淮，冷臉皺眉道:“起開。”
姜淮手掌撐在墻壁上微微發力，讓歪倒的身體遠離坤靈，他不好意思道:“抱歉，剛剛地震了一下，沒站穩。”
“......得趕緊離開。”坤靈淡淡說著，腳下便憑空出現一個陣法，隨著陣法自腳下擴散開來，兩人的身影就都消失在原地。
高塔外廣場上，姜淮與坤靈並肩往外走去，姜淮好奇問道:“坤靈冥君，你說剛才的地震是怎麽回事？我之前在裏面待了這麽久都沒過這種情況。”
坤靈瞥了他一眼，不想說話。但奈何對方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大有一種跟他死磕到底的架勢，終是不情不願地開口:“因為我。”
姜淮繼續盯著他。
“......”坤靈臉色不太好看地開口：“靈獄十六層是磨煉心力的地方，會把你內心害怕的事物放大幾百倍，讓心理達到一定程度的恐懼。你在上面沒有碰到幻境，說明你的內心沒有恐懼的東西，靈獄感知不到，就會一直試著找角度攻破你的心理防線。相反，如果遇到心力強大的對手，它也會開啟一種防禦機制。向來只有它攻擊別人，第一次被人攻擊，有點脾氣也正常。”
姜淮都聽呆了：“所以是你攻擊了它？”
坤靈面不改色道：“我沒攻擊它。”
“……”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那……”姜淮突然很輕開口：“你沒有害怕的東西麽？”
坤靈:“......”
害怕的東西坤靈在心裏冷笑一聲，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害怕他的東西。他因死而生，是所有陰邪汙穢的源頭，生來便帶著洗脫不掉的不詳之氣，即便為神，也是人們最不情願見到的那位，因為，這其中註定擺脫不了死亡。
“不過想想也是，你會有害怕的東西才奇怪。”姜淮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這樣看來咱倆還挺像，都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坤靈:“......”
或許有一點不是那麽的準確，坤靈心裏又想，這世上，或許真的有不怕他的人。
看，眼前這個不就是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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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冥界，能稱得上有地位的陰官大多是被那兩位冥君挑選上來的。傳聞冥君能夠聆聽大地的旨意，尋找被地靈選中的，來自人間的將死之人。
當一個鬼魂被選中，就意味著他將脫離人格，不再是一只普通鬼魂，而是有了神格的鬼神。
每個被挑選為陰官的人都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煉，從而確定自己的職位。而靈獄，就是專門提供磨煉的地方。
正如地獄有十八層，靈獄也分為了十六層，每一層所對應的磨煉方式不同，且難度逐層遞增。歷代從這裏出來的陰官都苦不堪言地表示:此地，乃鬼神之地獄也。
距離上次姜淮被帶來冥界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應該在靈獄中錘煉自己的神格，而按照正常的速度，他此刻應該到了靈獄的八層左右。
靈獄十六層，是每位合格的鬼神必經之路，少一層都不行。
靈獄入口外，兩名守獄的陰官各持長刀分別鎮守在高塔入口兩端，大門後是一塊圓形凸起的空地，地面上刻有凹凸不平的紋路，便是靈獄的傳送陣。
此時陣法上發出一陣耀眼白光，一名身披盔甲，滿腮胡須的高壯男人便從裏走了出來。守在門外的兩名陰官見到來人，紛紛點頭哈腰:“恭迎城隍大人!”
男人一點頭，不多寒暄便往外走。只是走了沒幾步，突然轉身看向那兩人問道:“我剛剛在十六層試煉，看到了一個紅衣新人，查察司的人”
判官司分有三司，每一司的服裝款式相同，但顏色卻不同，所以基本上觀衣便可知其身份。
守獄的其中一人說道:“回城隍大人，此人便是前不久新晉的陰官，如今仍在磨煉神格未出關。”
男人眼神微凝，壓低語氣道:“你們可知當一個新晉陰官跳層直接從高層開始磨煉，會有何後果”
兩人身子微僵，躬身回道:“卑職當然知道，會......遭到反噬暴斃而亡。”
男人語氣森寒，一雙如鷹般精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兩人:“既然知道，為何還讓他跳層”
“卑職......”
“在上面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那人身上的力量忽強忽弱，靈力更是亂成一鍋粥，正常從第一層上來的人可不會有這種情況。”
兩人這下徹底慌了，撲通跪地求饒:“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們真的是把他傳去了第一層的，絕無欺瞞。”
男人:“我不可能看錯......”
“這是發生什麽了？”
突然一道清雋舒朗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三人轉頭看去，只見兩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往這邊走來，其中一個身穿一身淺灰色長袍，頭戴玉冠，手裏搖著把折扇，像極個文人雅士，但三人瞧見了此人，紛紛作揖道:“參見碧落冥君!”
碧落擡手示意他們起身，接著不緊不慢道:“我剛剛聽說有個新人直接被送去了高層，真有此事”
城隍回道:“回冥君，我剛才在十六層試煉，發現一個查察司的新人力量不穩，靈氣散亂，頗有靈力反噬的先兆。”
碧落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溫和的笑意，只是此時這種溫和卻不達眼底，他無波無瀾道:“查察司的新人，不就是坤靈冥君前不久帶回來的那個麽？這是跟他結了什麽仇啊？連條活路都不給人家留。”碧落說到後半句時，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地上那兩位守獄人。
也許是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視線，那兩位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連聲都不敢吱一聲。
碧落看了眼塔頂，嘆氣道:“現在是沒辦法啦，能不能撐過去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對了，你......”碧落轉身去找跟他一同來的那位，可話還沒完整說出口，就定在原地不動了。
被他帶來的年輕男子留意到碧落看向他身後的目光，也跟著轉頭看去。在他身後，走來了一名氣場很冷的黑衣男人。
碧落眉毛高挑，不可置信道:“兄......坤靈冥君，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坤靈沒有看碧落，而是直接走向高塔，經過兩位守獄人的身旁時，目不斜視地冷冷開口:“這裏不是法外之地，更不能隨你們亂來。”
如果說剛才碧落施給他們的威壓讓他們身體顫栗，那麽坤靈的氣場便是讓他們如墜冰窖，身體更是動彈不得。
“再讓我發現一次，”坤靈冰冷宛如無機質般的眼眸往地面掃去，聲音低沈仿佛極地寒冰:“便是死。”
守獄人:“......”
坤靈拋下這句狠話後便獨自進入了靈獄高塔，下一秒便沒了身影。
碧落驚疑不定地看著坤靈走來，罵完人又去救人的全程，只覺得今日兄長非彼昔日兄長，今日的坤靈讓他感到陌生，不禁再次看向高塔之上，開始有點好奇塔內之人什麽來頭了。
城隍對碧落拱手:“冥君，這兩人如何處置？”
碧落淡淡地掃了一眼地面，接著走到兩人跟前擡起雙手懸浮於兩人頭頂，過了一會便有場景呈現在虛空中。
畫面中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帶著一名紅衣青年走到靈獄塔前，交代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兩名守獄官員看著他走進塔內，對視了兩眼後轉動門邊墻壁上的旋鈕，緊接著紅衣青年就被傳送走了。
其中一名守獄官員不懷好意笑道:“呵，這小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算是栽在咱們手上了哈哈哈哈......”
“是啊，你瞧他這幾日那德行，才剛來沒幾天就敢如此無禮，他怕是沒吃過苦頭。”另一名守獄官員說。
“你看他的模樣，不就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嗎？恐怕生前就是個富家少爺，衣食無憂的那種，也不知道是怎麽被選上的。”
“......”
昔日的對話驟然在頭頂響起，趴在地上那兩位的臉上霎時變得又青又白，原先動彈不得的身體現在又變成顫抖不已。
碧落收回雙手，拂了把袖子對城隍說:“我記得你們陰曹司下的掌惡司主事治人很有一套，我沒說錯吧？”
城隍:“......回冥君，沒錯。”
碧落:“那幹脆把這兩人交由你們掌惡司來處置吧。”
城隍一拱手:“是。”
就在這時，被碧落帶來之後一直在旁默默旁觀的男子開口了:“餵，你還沒說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男子這句話是朝碧落說的。
城隍在一旁聽的心裏一驚，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想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都如此不畏強權，如此不懂禮數前有對坤靈言行無禮之人，現又有對碧落出言不遜之人，這個世界終於是反了天了
更讓人迷惑的是碧落竟然沒有生氣，他微笑著指向塔內說:“帶你來這就是為了讓你進去試煉，這靈獄一共十六層，快的話也許三個月就能出來了。”
男子眉心微蹙:“剛才在廳堂等你的時候我就打聽過了，這玩意兒對外面的人來說是幾個月的時間，但對裏面的人來說，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
碧落依舊溫和笑道:“哎呀來都來了就別想這麽多了，進去吧，我相信你用不著幾個......幾年時間，就能出來了。”
“我來這也不知道是因為誰......”男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煩悶地點了點頭，回望高塔片刻便走了進去。
坤靈調好靈獄轉送層數，朝塔內之人說:“祝你好運了，劉寧。”
劉寧:“......”
城隍:“......”
碧落轉身欲走，看到城隍一動不動的身影，便問:“陰曹大人還沒走？是在等我一起搭個伴麽？”
城隍拱手低頭，嘴角微抽:“下官不敢，我這就帶他倆下去。”
靈獄十六層作為最高的一層，有別於其他層的磨煉方式。其下十五層磨煉的都是個人力量以及體內的靈力，唯獨十六層，磨煉的是人的內心。
每位新晉陰官來靈獄試煉都被強制規定從第一層開始，除了跳層會導致反噬外，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那便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整通過十六層煉獄。也許資質差點的，過了靈獄一半就已經是極限了，那麽塔內的力量就會感應到這一點，並在那一層結束後立馬把人傳送出塔，以確保試煉人的安全。這種模式還被當成了一種篩選機制，通過層數越高的人對應的職位也就越高，擔任的職責也就越大。
所以能從高層開始煉起並且還來到了十六層，怎樣資質都不會差。
坤靈來到了靈獄十六層，這裏是一片荒涼的廢墟，入眼皆是殘垣斷壁，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塵土的氣味，裹挾著層層熱浪。天空一片昏黃渾沌，高闊無邊似沒有邊界。大地皸裂，裂縫下冒著滾滾巖漿，熱氣騰騰，偶有火星點點竄出，彰顯著地下蘊藏的力量。
要在這片望不到頭的廢墟中尋找一個人，屬實有些困難。坤靈凝眉望著前方，下一秒便閉眼放出強大的神識，無限擴展範圍搜尋那抹顯眼的紅以及不穩定的靈力波動。
大約過去一分鐘，坤靈再次睜開了眼，緊跟著身形消散直奔感應之處而去。
在一面半人高的斷裂墻垣上，姜淮正背靠著墻面而坐。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內傷，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溢出，一身紅衣也沾染上了大半不知是誰的血跡。新舊鮮血疊加染身，讓他的身影瞧起來紅得越發妖艷，讓人觸目驚心。
坤靈的身影就出現在姜淮的跟前，正想走近，卻猝不及防地與姜淮擡起的雙眼對上視線。
坤靈腳步頓在原地，看著姜淮清明澄亮又帶著一絲倦色的目光疑惑道:“你沒有進入幻境”
姜淮聽了，輕輕搖了搖頭。他擡頭定定看著來人，被血染得嫣紅的唇微張，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坤靈:“......”
“是來找我的麽？”
“......嗯。”坤靈擡腳走到姜淮身邊半蹲下來，扶著人換了個姿勢背向自己，接著他也跟著席地而坐。
姜淮感受到背後有一股微涼的氣流在不斷湧入體內，隨著氣流的進入，身體裏的那股躁動的力量開始慢慢安定下來，像是一只被馴服的野犬，終於肯收斂爪牙歸順於宿主體內。
姜淮開口問:“你這是在救我麽？”
坤靈不語，繼續往他體內灌輸靈力。
姜淮疲倦地輕笑道:“這不合規矩。”
坤靈:“......”
姜淮:“如果你沒來救我，我大概是不能活著出去了。所以，我這算不算不合格”
坤靈冷淡道:“不算。”
姜淮微楞，倏地笑出了聲:“坤靈冥君，你這樣，算不算是徇私舞弊”
“......”坤靈又說:“不算。”
“真的不算”
坤靈薄唇微抿，微垂的眼皮突然掀起，眼中帶了幾分煩躁:“你被人陷害，導致靈獄無法正常感應你的存在，於公我得上來把你帶下去，哪來的徇私”
姜淮:“......原來如此，那我這到底算合格呢還是不合格”
坤靈:“合格。你體內的力量很強大，正常從第一層開始的話應該能順利通關十六層，但由於你是從高層開始試煉，體內的靈力尚不穩定，又一下子適應不來高層的力量，兩股力量很容易發生沖撞，就會變成你現在這副模樣。”
姜淮:“力量很強......有多強能去你那當差麽？”
坤靈:“......不能。”
姜淮:“那看來也不是很強。”
坤靈:“......”
“哎，講真的......”
“靜心，氣息又亂了。”坤靈打斷了姜淮的話，並冷冷道:“還有，如果不想再被反噬的話，就閉嘴。”
“噢......”姜淮感覺反噬是借口，閉嘴才是真，但礙著眼下性命被掌握在對方手裏，他還是不好繼續作死了。
當人聲褪盡，獨屬於這一方天地的聲音便變得清晰可聞。巖漿悶在地底沸騰的聲音，不知何處來的風挾起熱浪翻滾的聲音，以及遠處的廢墟上瓦礫掉落的聲響。
坤靈收回雙手，拍了拍姜淮的肩膀說道:“好了。”
姜淮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的靈力，發現穩定多了，身體也不再忽冷忽熱，渾身脹痛，有種內心梗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的舒暢。
他緊跟著站起身，卻冷不丁被地面突如其來的震感震得一踉蹌，身子往坤靈的方向栽去，帶著人一同撲倒在面前的墻壁上。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縈繞鼻尖揮散不去，直沖天靈蓋。坤靈擡手推了把姜淮，冷臉皺眉道:“起開。”
姜淮手掌撐在墻壁上微微發力，讓歪倒的身體遠離坤靈，他不好意思道:“抱歉，剛剛地震了一下，沒站穩。”
“......得趕緊離開。”坤靈淡淡說著，腳下便憑空出現一個陣法，隨著陣法自腳下擴散開來，兩人的身影就都消失在原地。
高塔外廣場上，姜淮與坤靈並肩往外走去，姜淮好奇問道:“坤靈冥君，你說剛才的地震是怎麽回事？我之前在裏面待了這麽久都沒過這種情況。”
坤靈瞥了他一眼，不想說話。但奈何對方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大有一種跟他死磕到底的架勢，終是不情不願地開口:“因為我。”
姜淮繼續盯著他。
“......”坤靈臉色不太好看地開口：“靈獄十六層是磨煉心力的地方，會把你內心害怕的事物放大幾百倍，讓心理達到一定程度的恐懼。你在上面沒有碰到幻境，說明你的內心沒有恐懼的東西，靈獄感知不到，就會一直試著找角度攻破你的心理防線。相反，如果遇到心力強大的對手，它也會開啟一種防禦機制。向來只有它攻擊別人，第一次被人攻擊，有點脾氣也正常。”
姜淮都聽呆了：“所以是你攻擊了它？”
坤靈面不改色道：“我沒攻擊它。”
“……”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那……”姜淮突然很輕開口：“你沒有害怕的東西麽？”
坤靈:“......”
害怕的東西坤靈在心裏冷笑一聲，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害怕他的東西。他因死而生，是所有陰邪汙穢的源頭，生來便帶著洗脫不掉的不詳之氣，即便為神，也是人們最不情願見到的那位，因為，這其中註定擺脫不了死亡。
“不過想想也是，你會有害怕的東西才奇怪。”姜淮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這樣看來咱倆還挺像，都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坤靈:“......”
或許有一點不是那麽的準確，坤靈心裏又想，這世上，或許真的有不怕他的人。
看，眼前這個不就是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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