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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判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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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判官長

坐在圓桌主席位的判官長擡頭看向鎮長,詢聲問道:“下面的歌舞怎麽停了?”

鎮長聽了聽也察覺出樓外面過於安靜,起身恭敬道:“大人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查探情況。”

“嗯,去吧。”

就在鎮長走後沒多久,側窗翻進來了一個人,此人背著琴包,身上多處地方掛彩,左手捂著右手臂,不斷有血順著指縫流出。而這對於一屋子的人來說,此人正散發著新鮮濃重的人血味,還有一身壽衣都掩蓋不了的活人氣。

陸洵踉蹌著站了起來,警惕掃視著面前的人。

主位上的判官長側對著陸洵,聽到窗戶的動靜,頭也不回的平靜舉起酒杯笑道:“我就說怎麽一來到湘嶺鎮就聞到一股活人味,原來還真的有活人混了進來。”說完,側眸看向陸洵,修長的手指轉動杯沿,瞇起眼睛打量起面前的陌生人。

“什麽?活人怎麽進來的?”

“唔——好濃的血腥味。”

“快走吧,我們不能離活人太近,會損害魂魄的。”

“……”

在場的所有鬼魂驚恐萬分地看向陸洵,議論紛紛,場面瞬間炸開了鍋。

在紛亂的吵雜聲中,判官長單手支著額頭,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眾鬼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之後,判官長放下酒杯,竟起身朝陸洵走去。

判官長站起來後的身量很高,甚至比陸洵還要高出半個頭。合身的錦服勾勒身形,高大的身影逐漸向人逼來,竟讓陸洵感到一種危險的壓迫感。而且讓他在意的是,火車上感受到的那種灼燒感又回來了。

判官長在陸洵身前一米處站定,他的眉眼很深邃,眉骨壓的很低,一雙淺棕色的眼睛淡淡掃視著陸洵的臉。不知怎麽的,他的神情看起來很困惑,眉心微蹙:“你......”

陸洵:“你是誰?”

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空氣又陷入了下一輪沈默。

鬼使神差地,判官長盯著陸洵的臉,脫口而出一句:“姜淮。”

“......”

姜淮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不遠處的仇丘聽到,仇丘一臉震驚的看著自家大人,簡直要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要知道在冥界就沒幾個人知道大人的真實姓名,就算是他,也是在認識姜淮兩百多年後無意中得知的,此時姜淮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活人,竟毫不猶豫地就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想到這,仇丘再次看向陸洵,眼神探究起來。

姜淮反應過來自己的回答有異議,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奇怪之餘也連忙補充道:“咳......我麽?算是這裏管事的,除此之外,還是個判官。”

仇丘更訝異了,自家大人不僅自報姓名,竟然還耐心地解釋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自己初見姜淮時,姜淮介紹自己,說的話是:“哦,我是這裏的判官長,以後小事別找我,大事直接給我傳訊就行。”仇丘想,那是四百多年前吧,那時候的自己剛死沒多久,來到冥界被選中為判官,分配到姜淮手下,那時候的姜淮沒有現在那麽熱情,仇丘每回見到他都是陰沈著一張臉。

仇丘訝異完這件事,隨即又想起另一件,他說:“哎?所以大人你剛剛問我有沒有聞到陽氣是指他?”

姜淮心不在焉,敷衍道:“嗯......”

可桌上的鬼群就沒那麽淡定了,他們在聽到陸洵是活人之後,早已落荒而逃,剩下一兩只不怕死的沒有逃,但也離的陸洵遠遠的,活像是在躲洪水猛獸。

他們大多是夜市酒樓內的廚子或打雜的低等鬼魂,本不該跟冥界官員同桌吃飯,但姜淮硬是留住了他們,說人多吃飯才熱鬧。他們以前也曾是人,即使後來成了鬼,也沒改掉生為人時的口頭語,所以也沒意識到姜淮那句話的歧義。

他們平時大多時候都待在廚房,如今自死後頭一回看到活生生的人,著實嚇得不輕。他們是知道曾經有過活人混進來的,也知道那些精怪很愛吃活人肉,但他們作為普通鬼魂的,是不能跟活人待太久的,會有損陰壽,嚴重的,還會影響進輪回。

所以最後,室內只剩下陸洵,姜淮和仇丘三人。仇丘一臉為難地看著陸洵:“大人,這人......你打算怎麽處理?”

仇丘其實也知道有怪物專抓活人來吃,但一般不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他們也管不著。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人活生生地站在他們眼前,他們是判官,沒有不管的道理,可是......

只聽姜淮看著陸洵懶散道:“我為什麽要處理?”

“因為你是......”

“判官?但我現在下班了。”

“......哈?”仇丘眼角抽搐,心道冥界什麽時候有了工作制他怎麽不知道?那他每天不分晝夜的上班算什麽回事?

“嗯......不過要是有活人來向我求救的話,身為一個盡職盡責的判官,我還是會考慮一下他的請求的。”姜淮食指彎曲壓在下巴上,煞有其事的認真思考起來,只是在重新看向陸洵的時候,眼裏的戲謔卻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來。

陸洵淡淡的表情中顯露了點嫌棄,滿眼寫著神經病三字。

姜淮看著陸洵的表情,低聲笑了出來,低沈輕柔的嗓音自喉嚨發出,陸洵總感覺自己被人調戲了,表情更加不爽,厭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餵,你笑什麽?”

姜淮收回笑聲後正色下來,可眼裏的笑意依然沒有消失,轉頭看向仇丘無奈道:“看來人家不太需要我們的幫忙。”

這時,出去打探情況的鎮長回來了,邊跑進門邊喊道:“判官長大人,判官長大人,有......有活人!活人闖進......”奪門而入的鎮長話還沒講完,就與眼前的陸洵面面相覷。

姜淮的眼睛一直停在陸洵身上,聽到鎮長的聲音後頭也不回地回答:“嗯,我知道了。”

鎮長一臉震驚地看著渾身是血的陸洵,內心一邊詫異能不知道麽,人都站你面前了,一邊六神無主地開口說:“那......那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鎮長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幾分鐘裏究竟錯過了什麽,反正再回來時眼前的局勢他已經看不明了。

姜淮盯著陸洵的眼裏充滿審視和疑慮,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面向鎮長,平靜地說:“你去跟鎮裏的人說一聲,這個人會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叫他們別欺負人家。”說完還狀似譴責地瞪了鎮長一眼:“看看你們都把人弄成什麽樣了。”

仇丘無語,剛剛是誰說下班的來著?

“是是是......”鎮長十分狗腿地應付,可隨機意識到了什麽,瞪大澄黃渾濁的眼睛:“什麽?!不是不是,判官長大人,他要留在這多久?”

姜淮理所當然地回道:“待到他陽壽盡。怎麽了?”

鎮長臉色難看,支吾著開口:“判官長大人,不是我不想讓他留下來,鎮上除了精怪還有其他鬼魂在,而且數量占多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都是不能和活人共處太久的,會相克啊。”

姜淮還真不知道,一本正經地問身旁的仇丘,仇丘已經習慣了他的風格,知道他對冥界很多事都不上心,此時耐心地給他解釋道:“嗯,鬼魂主屬陰,活人主屬陽,這倆放一塊是會互相影響的,死人會傷及魂魄,活人會損其陽壽,兩方都撈不到好。”

姜淮聽後凝眉片刻,再開口說:“那直接把他殺了得了,這樣他就成了真正的鬼魂了。”說完還覺得很有道理,跑去詢問當事人的意見。當事人眼神幽怨的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姜淮這才訕訕閉嘴。

仇丘更是在聽到姜淮的危險發言後駭然道:“大人,這不符合規矩,你別知法犯法啊。”

姜淮遺憾地垂下眼皮,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不可以麽?”

仇丘一巴掌捂在臉上,啞口無言,大人他哪是不知法,他是心裏根本就沒法。

“那怎麽辦才好呢?”姜淮的語調漫不經心,目光重新看向陸洵。

陸洵聽他們扒拉了這麽久,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就不能回去?”

“很遺憾,並不能。這個地方對於你們活人來說只能進不能出......我猜你進來的那個地方現在也已經消失了吧,我在來這裏的路上感受到這邊的磁場有波動,但在我到達這裏之後就消失了,我想,是因為你們吧。”

“......”陸洵在聽到姜淮那句“你進來的那個地方現在也已經消失了”之後心裏頓感不安,甚至都沒有留意到姜淮後面那句用的是“你們”。

陸洵靜了片刻,轉身欲走。

姜淮看著陸洵離去的方向,拇指指著與陸洵相反的方向說:“嗯?要走了嗎?還是說去找你的另外兩個同伴?”

陸洵身形頓了頓,轉身看向姜淮,眉頭微皺眼神冰冷:“......你怎麽知道?”

“他們就在這附近,我聞到了。”

陸洵心道了一句:“哦,屬狗的......”

幾分鐘之後,閣樓內的飯廳裏多了林遇和謝子安。

半刻鐘前,林遇和謝子安商量過後打算去找陸洵,卻在經過某條窄巷時被樓上窗臺裏的人喊住了,此人面容英俊,身著古裝,雙手撐在窗臺邊,眼裏含笑地看著樓下兩位。林遇看著眼前的男人,好一個劍眉星目,浩氣凜然的公子哥,要是不考慮他說出口的話......

“哎小鬼,你們要找的人在我手上。”

林遇頓時大驚失色:“誰在你手上?我哥嗎?!”

就這樣,林遇急匆匆地跑上樓,看到他哥時松下一半的氣又因他身上的血而再次被提到嗓子眼,林遇跑到陸洵身邊,滿眼擔憂地看著他哥身上的傷,“哥,你......你怎麽傷的這麽重?”

“小傷。”陸洵平靜地說。

“這怎麽可能是小傷?你手臂都還在流血呢!”

謝子安見狀低垂著頭,湊到陸洵身邊深感歉意道:“對不起,洵哥......要不是為了幫我追吉他,你也不用......”

“行了,都說了是小傷,沒事。”陸洵不懂得安慰人,只能硬邦邦地說。

在一旁一直沈默的姜淮突然上前,抓起陸洵的手腕說:“你可能對小傷有什麽誤解,”隨即低頭湊到陸洵身上嗅了嗅,欠揍地開口:“嘖嘖,你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對於那些精怪來說就是一道秀色可餐的美食。你知道麽?你的血在他們眼裏,是甜的。”

姜淮說完也沒有放開抓著的手,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再次將審視的目光落到陸洵身上。

陸洵擡眼望去,甚至能看到姜淮靠近鎖骨位置上的一顆不太顯眼的痣,心裏暗罵一聲,掙開了姜淮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站定後再擡眼看他,語氣冷峻:“你屬狗的?”

姜淮握拳抵著鼻尖,別開臉咳了一聲,“忘了,或許吧......走吧我帶你去包紮一下。”

“......”

姜淮把陸洵領到一間臥室,吩咐鎮長送來包紮用的藥物和幹凈的衣服,就開始動手拔陸洵身上破爛不堪的壽衣,豈料衣服沒拔一半,手就被陸洵按住了。

“我自己來。”

姜淮看了陸洵幾秒,松手笑道:“行。”

陸洵把身上的壽衣除去,再把已被鮮血染浸的白T恤隨手脫下,露出肩骨清晰,挺拔利落的後背線條,白皙的皮膚染上道道血紅,顯得觸目驚心。姜淮原本站在窗邊,現無意中轉頭看到陸洵的後背,眼皮微顫,竟不明所以的又把臉轉了回去,聲音不自在道:“你們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陸洵聽到姜淮的聲音後頓了頓,“鎮門前的隧道外面。”

“ 風城?”姜淮眉頭微皺,沈凝片刻後語氣正色道:“不可能。我當時感受到的磁場波動只在湘嶺鎮。”

“有沒有可能是你感受錯了呢?”

姜淮轉頭笑看著陸洵,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位先生,我們判官呢,主要是靠感受磁場來判斷哪裏的陰陽有異,要是連具體方位都能判斷錯,那我早就該卷起被鋪滾蛋了。”

陸洵沒理睬姜淮的玩笑話,低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麽。

廳室內,林遇和謝子安揣揣不安地看著面前的仇丘,不知僵持了多久,雙手抱緊琴盒的謝子安開口:“大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仇丘冷淡道:“仇丘。”

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學生驚奇:“哈?球球?”

仇丘強忍怒意:“是仇丘!與仇恨的仇同一個字,丘壑的丘!”

有一個姜淮這麽喊他就算了,畢竟人家官大,但一個小屁孩也這麽喊他,他怎麽敢的?

小屁孩林遇哈哈尬笑:“抱歉啊,剛沒聽清。”

謝子安對於林遇的心大也是夠感到提心吊膽的,忐忑問:“那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仇丘冷眼看著面前的兩個小屁孩,面容板正地說:“不算人也不算鬼,我們是判官,能穿梭於人間與冥界。”

林遇:“那剛剛帶走我哥的那個人......”

仇丘:“噢,他是判官長,陰界查察司的頭兒。我們的職責呢主要掌管停留於人間不肯離去的游魂。”說完又想到,跟兩個小屁孩解釋那麽多幹什麽?他們又不懂。

“嗯?就是那個招得整個鎮子的女人為之癲狂的判官長?”林遇問。

“沒錯,就是那個招得整個鎮子的女人為之癲狂的......嗯?”仇丘點頭附和到一半突然迷住,這是什麽鬼形容?

“那你既然能去人間,能不能帶我們離開這?”謝子安瞪大眼睛,著急問仇丘。

仇丘看著面前這個青年人充滿期待的眼神,露出難為情的神色,半響才無奈說道:“不是我不想帶你們離開,而是不能。”

“為什麽?!”

仇丘嘆了口氣,說:“這裏是沒法通向人間的,就連我,從這裏去人間也要先通過冥界,才能到人間。”

“那你就先帶我們去冥界,再去人間呀。”

仇丘翻了個白眼:“小朋友,你以為冥界說去就去啊?活人不入鬼門關,因為活人在這個門內通道裏很容易迷失神志,最終變得不人不鬼。況且冥界的陰氣濃重,活人踏進去半步,就會被密不透風的陰氣腐蝕掉體內的陽氣,神智渾沌那都是輕的了,嚴重的,甚至可以使你七孔流血,暴斃而亡。”

林遇和謝子安聽得臉色蒼白,謝子安更是把懷裏的吉他摟得更緊,像小孩生怕好不容易拿到手的玩具再次被人搶去。

林遇啞聲問:“那我們豈不是回不去了?”

“嗯,沒錯。”

倆人欲哭無淚。

“你們放寬心啦,大人剛剛說要罩你哥,按照他的性格,多半也不會讓你們被欺負的。其實在這裏待著也挺好的,這裏的鬼怪別看他們長得駭人,其實都是很淳樸的。”

仇丘剛說完,就見門口有個小二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跑進來說:“判官大人,不好啦!那個黃大牛又來鬧事啦!剛才在我們酒樓吃飯,發現菜裏有牛肉之後不樂意,非得要找廚師問清楚,問不清楚就動手腳,拉都拉不住啊!”

仇丘:“......”

林遇:“.......”

謝子安:“......”

仇丘尷尬地咳了一聲:“這只是個別情況,平時鎮民們都很和平相處的。”

小二不明所以,急得滿頭大汗:“什麽和平相處?這已經是他這周第四次鬧事兒了!判官大人你快過去管管吧!”

林遇:“......”

謝子安:“......”

仇丘感覺內心瞬間滄桑了幾百歲,搓了把臉,對林遇他們說道:“你們先在這裏待著,我去處理一下。”說完便跟著小二走了。

林遇僵在原地,目中無光,嘴裏喃喃道:“我想回家。”

謝子安附和:“我也是......”

所以當姜淮和陸洵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幅場景。陸洵走到兩人面前問:“怎麽了?”

林遇聽到陸洵的聲音後瞳孔才重新聚焦,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哥,我們回不去了。”

“嗯。”陸洵淡淡應道。

“哥,你怎麽這麽淡定?”

“這不是一開始就能想到的最壞結果麽?”

“......”林遇神情恍惚了一瞬,突然想到什麽,說:“那我們得趕緊回火車跟大家說,大家還等著我們呢。”

哦,原來還不知道。

陸洵內心嘆了口氣,想了想決定還是先不告訴他,他說:“你們兩個先去休息,我回火車那看看。”

“哥?你要一個人去?”

“嗯。休息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你們跟著他走。”說完指了指身旁的姜淮。

姜淮聽到陸洵喊自己,笑著向林遇和謝子安打招呼。

林遇一向都很聽他哥的話,謝子安因為陸洵幫他找回吉他還因此受了一身傷,心裏很是愧疚,所以兩人都很聽話的跟著姜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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