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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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往事
夜色裏，陸洵獨自走在返回隧道的路上，突然身後悄無聲息地跟上來個人。陸洵不用回頭就知道了來人是誰，頭也不回地說:“你跟來幹什麽？”
姜淮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嗯？你怎麽知道是我的？我記得我剛剛沒發出聲音吧？”
陸洵正欲開口辯駁，可嘴張了又合，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感覺，就好像他身邊就應該有這麽個人，而他總能在那個人靠近的瞬間就感覺到他的氣息。所以到最後，陸洵只是開口說了句：“猜的。”
姜淮饒有興趣地看著陸洵，“還有這功能？”說完哼笑了一聲：“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
“......”
靜謐的村莊小道上，姣白的月光柔和地鋪落下來，光線穿透稀薄的雲霧，照進陰沈腐朽的瓦房窗戶，照進湘嶺鎮的每一旮旮旯旯，溫柔而強盛，使這裏的一切都變得光明敞亮。姜淮和陸洵走在路中間，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綿長，像兩個相知的人並肩而行。
姜淮聽著身後夜市熱鬧吵雜的聲音漸行漸遠，突然開口說道:“你現在回去，是不相信我說的話麽？”
“不是。”陸洵沈默了半響，繼而轉頭看向姜淮:“來時聽一個怪物說這裏也有過活人，那這些人呢？”
“嗯？活人麽......我聽說的是都已經被這裏的精怪給吃了。”
“全部？”
“聽說是這樣的......你別這樣看著我啊，雖然我是這裏的負責人，但我不經常待在這裏的。這裏發生過什麽很多時候我都是聽手下的判官匯報才得知。”
“那發生這種事你們也不管管？”
姜淮垂眸看著陸洵，淺棕色的眼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突然答非所問，很輕地開口:“你是在怪我？”
姜淮的語氣輕輕的，聽起來仿佛含著一絲委屈，陸洵不易察覺地移開眼睛，冷淡地說:“沒有。”
姜淮輕嘆出一口氣:“管過的，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進來的活人出不去，所以我們在每個類人間都安排了一個地方專門供這些誤闖進來的活人居住，還專門設置了一道屏障防止鬼怪入侵。剛開始那幾年還很正常，可後來發現活人的數量在不斷減少。”
姜淮說話時眼睛一直停留在陸洵的臉上，於是當陸洵轉過頭時，猝不及防地與他的視線相撞。
身體裏又開始產生灼燒感，陸洵挪開視線，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問：“然後呢？”
“......然後我們發現，那些活人是自己主動走出屏障外的。”
“主動走出去？”陸洵皺眉問。
“對，當初設置的這個屏障是專門防鬼怪的，活人倒是可以自由進出。當時派去調查此事的判官在午夜時分親眼看到活人自己走出屏障，往夜市方向走去，那個判官跟了他們一路，最後在夜市入口看到他們停了下來，又原路返回了。”
“這些活人當時清醒嗎？”
姜淮思索片刻:“不清醒。他們當時眼睛是閉著的，就跟夢游似的，喊他們也沒反應。”
陸洵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常來麽？怎麽這麽清楚這些細節？”
姜淮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笑道:“因為我就是那個被派去調查的倒黴判官。”
“......所以呢？這件事你們怎麽處理？”
“......”這次姜淮沈默的時間很長，再開口時，聲音有種不易察覺的森寒，“還沒來得及處理......這些誤闖入類人間的活人全死了。”
“怎麽死的？”
“......自殺。”
明明四周沒有風，可陸洵就是感到一陣刺骨陰寒直抵骨髓，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來到了剛才被狗頭怪追的那個廢棄村落，姜淮看著眼前的景象，冷笑道:“喏，這裏就是當初那些活人居住的地方。”
“......”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荒涼之地也曾是一方人間呢？在這個魑魅魍魎的地方，也曾有過男耕女織，黃發垂髫呢？只是身處深淵，又有幾個人能不迷失方向？
姜淮望著昔日的村落，目光放的很遠......
很多年前的湘嶺鎮，從石柱門進來看到的不是如今荒廢破舊的景象，而是像一個人間最普通的鄉鎮村落，有菜田，有河流，有晨時鳴叫的公雞，也有蹲坐門口的家犬，路上車水馬龍，誤闖進來的活人被困在這方圓之地，每天覆制著在人間的生活。這裏雖五臟俱全，確也只是被打上“自由”標簽的牢籠。
這種虛偽的安寧沒有持續太多年，誰都不知道屏障內的人們是為何改變了心意，自願走出他們的保護圈，把自己的頸脖洗凈送到怪物的口下。
姜淮是負責這件事的總帶頭人，當時聽到這情況後帶判官前往現場查看了。姜淮記得，他來到的就是湘嶺鎮，他到的時候，地上已經是屍橫遍野，還有幾個活人正舉著刀猶豫著不知從自己身上的哪下手。
姜淮認為自己臉上應該是平靜的，但是開口說出來的話卻有點陰沈。
“你們在幹什麽？”
在場的鬼怪看到姜淮是有點害怕的，因為這些活人是被判官保護著的，此時這幅場景，太像是他們對活人威逼利誘了。湘嶺鎮的活人倒是不怕姜淮，相反，他們都與姜淮相處的不錯，每回姜淮來看他們，人們都會拿出自家的絕手好菜來招待他。而姜淮每回過去，都會帶一些人間的東西，有雞鴨貓狗，也有日常生活用具。甚至有兩三個五六歲孩童，早已經跟姜淮混熟，一看到姜淮就圍到他身邊“姜淮哥哥”長“姜淮哥哥”短的討要玩具......而此刻，討玩具的孩子已經躺在了屍堆裏，再也不會開口奶聲奶氣地喊“姜淮哥哥”了。
姜淮陰沈著臉看向在場的人鬼怪，強壓怒火:“我需要個解釋。”
在場有一個長著豬腦袋滿腦肥腸的怪物，身穿富貴衣綢，頂著圓鼓的肚子，搓著手，訕笑著走到他身邊:“嘿嘿，判官長大人，您來的晚，不了解情況，我來給您解釋解釋......”
姜淮森寒地掃了豬怪一眼，一字一頓道:“我要他們來給我解釋。”
察覺到姜淮直勾勾的視線，在場的活人紛紛意識到姜淮口中的“他們”是指誰，於是其中一個中年男人主動開口說:“判官長大人，我們這是自願的。大夥兒待在那個方寸之地這麽多年，早就待厭了。我們都認為，與其後半輩子繼續被困在裏面，倒不如主動成為他們的一員，還能過得舒坦。”
姜淮安靜地聽著中年男人的話，淺淡的眼裏平靜無波，讓人分辨不出他在想什麽。姜淮沈默半許，開口道:“是誰告訴你們的？”
中年男人沒料到姜淮會問這個問題，一瞬間啞口無言。
“誰告訴你們的？”姜淮重覆道。
“是......是......”
“是我告訴他們的。”
聲音在鬼怪中響起，只見一個犀牛怪踱步走出來，張揚跋扈地說:“這個提議是我先提出來的。怎麽？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死，現在死了還能舒坦些，我只是給了他們多一個選擇罷了。”
“這個提議是你想出來的，還是有誰指示你這麽做的？”
“？”犀牛怪坦然道：“我想出來的啊。”
“所以你就把這個想法傳到其他類人間？”姜淮冷笑一聲看著犀牛怪。
犀牛怪一聽，勃然變色，反駁道:“才沒有！我只在湘嶺鎮提過！”
“......”
如果犀牛怪只在湘嶺鎮內說過，那為什麽其他類人間的活人會知道，難不成有其他人洩露出去？
姜淮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他轉身看向剩餘的活人，輕嘆道:“他們說什麽你們就信什麽了？”
人群中一個婦女激動地開口，眼裏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一開始我們是不信的，但直到我親眼看到一個被鬼怪咬死的人，以鬼魂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他告訴我他死了之後就去了冥界，現在在等進輪回呢。”婦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姜淮的表情，輕聲說道:“其實，我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人間了，那幹脆換一種活法。”
姜淮的瞳孔在日光下折射出淺淡的光，看著很冷，像是一汪冰泉，他的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啞：“你們知道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嗎？”
婦女繼續道:“知道的，不就是要吃我們的肉嘛，人死了肉身怎樣都無所謂吧？只要魂魄還在，就不影響進輪回。”
姜淮聽著，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因為他竟然也覺得婦女講的挺有道理的，既然無法反抗，那就同化，成為施害者的一方。
姜淮看著眼前的人們，身體突然感覺很冷。這些人裏面，有送過他新鮮雞蛋的婦女，有幫他縫補過衣裳裂口的老嫗，有跟他一同修補過破爛屋瓦的男人......他靜靜地，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熟悉面孔，最終轉頭離去，什麽話也不留下。
後來調查得知，這個說法是由湘嶺鎮一個鬼魂散播出去的，只因看不慣活人占了他們的地盤。再後來，姜淮得知湘嶺鎮的其餘活人，自那天過後沒多久還是選擇了死亡。
誰都不知道那些活人是怎麽進來的，姜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出現，然後在沼澤裏掙紮，最後選擇放棄抵抗。
到最後，各區類人間的負責人逐漸默許這種行為，只要不發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都當作不知情，鬼怪們也因此開始明目張膽地抓吃活人肉。
姜淮收回遙遠的思緒，看向身旁的陸洵輕嘆道:“走吧。”
“放心吧，我已經讓鎮長吩咐下去了，這裏沒有任何人敢動你。”姜淮側過頭笑瞇瞇地看著陸洵。
“......”陸洵面無表情地回看姜淮，平靜地開口:“為什麽？”
姜淮面露疑惑：“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我？”
姜淮頓了頓，好像在認真思考陸洵的問題，沈默良久，久到陸洵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時，低沈的嗓音才再次響起:“因為好奇。”
“什麽？”陸洵聽得有點自我懷疑，疑惑地看過去:“剛剛沒聽清，你說什麽？”
姜淮握拳抵著鼻尖，掩飾道:“咳，我是說，你身上的陽氣很重。”
“？”陸洵滿臉疑惑，心想這跟你要幫我有什麽關系？正想發問，就聽姜淮“啊”了一聲，剛想說出口的話卡在嘴邊，就被姜淮的迷惑行為給逼回肚子裏了。
陸洵皺眉:“怎麽了？”
只見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男人拉住自己的衣袖，縮在自己身後狀似害怕地說:“你有帶手電筒吧？快開！這隧道好黑！”
“？？？”陸洵依舊面無表情，但內心卻不可置信地看著躲在自己身後的姜淮:“你怕黑？”
“對！”姜淮理直氣壯地說。
“......”
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為了不讓身邊這個高大的男人繼續扯著自己的衣袖，陸洵很善解人意地打開了手電筒。
隧道依然是來時的隧道。陰黑濕冷的墻壁長滿青苔，地面雜亂分布著深深淺淺的水窪，越往深處走，越能感受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風自前方拂來。與來時感受到的陰森寒氣不同，它就像人間裏最普通的風，能吹拂起眼前的碎發，翻湧起寬大的衣擺，卻不會鉆進血肉，探進骨髓。陸洵的心隨著越來越靠近出口，逐漸往下沈。
等到真正走出隧道，迎面撲來的狂風伴隨著怒吼朝兩人砸來。陸洵擡起手背蓋在眼皮，透過手指縫隙瞇眼看向隧道以外的場景。
果然，眼前早已不是砂石鋪就的山林空地，也沒有了火車，全然是另一幅場景。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繁華都市夜景，一棟棟的高樓錯落有致，燈火通明，遠處的馬路上川流不息，車燈與霓虹交相輝映，燦若繁星。陸洵看著馬路邊上絡繹不絕的行人，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他已經回到了人間。
姜淮走到他身邊，看著眼前的繁華說:“這裏叫風城，顧名思義，這裏的風一年四季都不間斷。”察覺到陸洵的異樣，姜淮轉頭詢問:“怎麽了？”
陸洵看了眼姜淮，感覺兩人的距離有點近，低頭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沒......沒想到真的消失了。”
姜淮看著陸洵的眼睛，總感覺他的眼裏有那麽一瞬的落寞，還沒等看仔細，便又恢覆成往日冷冰冰的神情。
不知怎麽的，姜淮很想安慰一下陸洵，可是眼前的人是那麽平靜，臉上無悲無喜，全然看不出來需要安慰。就算這樣，姜淮還是開口說道:“類人間的磁場本來就不穩定，跟你一同來的那些人很有可能被吸進了其他區域，或者是直接回到人間，回頭我去給你打聽打聽。”
陸洵聽著感覺很有意思，擡頭挑眉:“你在安慰我？”
“......有這麽明顯嗎？”
陸洵嗤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安慰我什麽？”
“唔......”姜淮食指抵住下巴，閉眼思索，隨即想到什麽失笑道:“那可不一定，萬一你跟那兩個小孩兒一樣都需要人哄呢？”
“......林遇和謝子安？”
“嗯，可不是麽，他們剛剛追問了我很多問題，我索性都告訴他們了，當然也包括你們來時的地方消失的可能性......”姜淮說著突然停了下來：“你會怪我麽？”
陸洵倒是無所謂，“遲早都要告訴他們的。”
“那就好。”姜淮釋然道：“倆小鬼當場就崩潰了，尤其是你弟，哭喊著要跑出去找你，我可是哄了好久才哄到他們睡覺的。”
“他們有這麽好哄？”謝子安陸洵不知道，但林遇他是知道的，是頭倔驢，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不敢造次。
姜淮心虛地移開視線，“......其實沒，只是動用了點不太厚道的方法。”
陸洵看著姜淮，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直把姜淮看得心裏發毛，只好無奈道：“那倆小鬼太能折騰人了，我就只好照著他們脖子每人來一下，讓他們睡去了。”
......你管這叫睡去？
陸洵懶得理會姜淮，轉身頭也不回地說:“回去了。”
“啊？這麽快就走了？來都來了，不在這逛一圈再走？”
陸洵頭也不回地擺手道:“不了，困。”
“哎，這裏可是所有類人間裏最像人間的地方了，你說不定會喜歡。”
“......”
姜淮在陸洵身後追喊道:“不去就不去，你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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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裏，陸洵獨自走在返回隧道的路上，突然身後悄無聲息地跟上來個人。陸洵不用回頭就知道了來人是誰，頭也不回地說:“你跟來幹什麽？”
姜淮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嗯？你怎麽知道是我的？我記得我剛剛沒發出聲音吧？”
陸洵正欲開口辯駁，可嘴張了又合，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感覺，就好像他身邊就應該有這麽個人，而他總能在那個人靠近的瞬間就感覺到他的氣息。所以到最後，陸洵只是開口說了句：“猜的。”
姜淮饒有興趣地看著陸洵，“還有這功能？”說完哼笑了一聲：“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
“......”
靜謐的村莊小道上，姣白的月光柔和地鋪落下來，光線穿透稀薄的雲霧，照進陰沈腐朽的瓦房窗戶，照進湘嶺鎮的每一旮旮旯旯，溫柔而強盛，使這裏的一切都變得光明敞亮。姜淮和陸洵走在路中間，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綿長，像兩個相知的人並肩而行。
姜淮聽著身後夜市熱鬧吵雜的聲音漸行漸遠，突然開口說道:“你現在回去，是不相信我說的話麽？”
“不是。”陸洵沈默了半響，繼而轉頭看向姜淮:“來時聽一個怪物說這裏也有過活人，那這些人呢？”
“嗯？活人麽......我聽說的是都已經被這裏的精怪給吃了。”
“全部？”
“聽說是這樣的......你別這樣看著我啊，雖然我是這裏的負責人，但我不經常待在這裏的。這裏發生過什麽很多時候我都是聽手下的判官匯報才得知。”
“那發生這種事你們也不管管？”
姜淮垂眸看著陸洵，淺棕色的眼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突然答非所問，很輕地開口:“你是在怪我？”
姜淮的語氣輕輕的，聽起來仿佛含著一絲委屈，陸洵不易察覺地移開眼睛，冷淡地說:“沒有。”
姜淮輕嘆出一口氣:“管過的，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進來的活人出不去，所以我們在每個類人間都安排了一個地方專門供這些誤闖進來的活人居住，還專門設置了一道屏障防止鬼怪入侵。剛開始那幾年還很正常，可後來發現活人的數量在不斷減少。”
姜淮說話時眼睛一直停留在陸洵的臉上，於是當陸洵轉過頭時，猝不及防地與他的視線相撞。
身體裏又開始產生灼燒感，陸洵挪開視線，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問：“然後呢？”
“......然後我們發現，那些活人是自己主動走出屏障外的。”
“主動走出去？”陸洵皺眉問。
“對，當初設置的這個屏障是專門防鬼怪的，活人倒是可以自由進出。當時派去調查此事的判官在午夜時分親眼看到活人自己走出屏障，往夜市方向走去，那個判官跟了他們一路，最後在夜市入口看到他們停了下來，又原路返回了。”
“這些活人當時清醒嗎？”
姜淮思索片刻:“不清醒。他們當時眼睛是閉著的，就跟夢游似的，喊他們也沒反應。”
陸洵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常來麽？怎麽這麽清楚這些細節？”
姜淮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笑道:“因為我就是那個被派去調查的倒黴判官。”
“......所以呢？這件事你們怎麽處理？”
“......”這次姜淮沈默的時間很長，再開口時，聲音有種不易察覺的森寒，“還沒來得及處理......這些誤闖入類人間的活人全死了。”
“怎麽死的？”
“......自殺。”
明明四周沒有風，可陸洵就是感到一陣刺骨陰寒直抵骨髓，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來到了剛才被狗頭怪追的那個廢棄村落，姜淮看著眼前的景象，冷笑道:“喏，這裏就是當初那些活人居住的地方。”
“......”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荒涼之地也曾是一方人間呢？在這個魑魅魍魎的地方，也曾有過男耕女織，黃發垂髫呢？只是身處深淵，又有幾個人能不迷失方向？
姜淮望著昔日的村落，目光放的很遠......
很多年前的湘嶺鎮，從石柱門進來看到的不是如今荒廢破舊的景象，而是像一個人間最普通的鄉鎮村落，有菜田，有河流，有晨時鳴叫的公雞，也有蹲坐門口的家犬，路上車水馬龍，誤闖進來的活人被困在這方圓之地，每天覆制著在人間的生活。這裏雖五臟俱全，確也只是被打上“自由”標簽的牢籠。
這種虛偽的安寧沒有持續太多年，誰都不知道屏障內的人們是為何改變了心意，自願走出他們的保護圈，把自己的頸脖洗凈送到怪物的口下。
姜淮是負責這件事的總帶頭人，當時聽到這情況後帶判官前往現場查看了。姜淮記得，他來到的就是湘嶺鎮，他到的時候，地上已經是屍橫遍野，還有幾個活人正舉著刀猶豫著不知從自己身上的哪下手。
姜淮認為自己臉上應該是平靜的，但是開口說出來的話卻有點陰沈。
“你們在幹什麽？”
在場的鬼怪看到姜淮是有點害怕的，因為這些活人是被判官保護著的，此時這幅場景，太像是他們對活人威逼利誘了。湘嶺鎮的活人倒是不怕姜淮，相反，他們都與姜淮相處的不錯，每回姜淮來看他們，人們都會拿出自家的絕手好菜來招待他。而姜淮每回過去，都會帶一些人間的東西，有雞鴨貓狗，也有日常生活用具。甚至有兩三個五六歲孩童，早已經跟姜淮混熟，一看到姜淮就圍到他身邊“姜淮哥哥”長“姜淮哥哥”短的討要玩具......而此刻，討玩具的孩子已經躺在了屍堆裏，再也不會開口奶聲奶氣地喊“姜淮哥哥”了。
姜淮陰沈著臉看向在場的人鬼怪，強壓怒火:“我需要個解釋。”
在場有一個長著豬腦袋滿腦肥腸的怪物，身穿富貴衣綢，頂著圓鼓的肚子，搓著手，訕笑著走到他身邊:“嘿嘿，判官長大人，您來的晚，不了解情況，我來給您解釋解釋......”
姜淮森寒地掃了豬怪一眼，一字一頓道:“我要他們來給我解釋。”
察覺到姜淮直勾勾的視線，在場的活人紛紛意識到姜淮口中的“他們”是指誰，於是其中一個中年男人主動開口說:“判官長大人，我們這是自願的。大夥兒待在那個方寸之地這麽多年，早就待厭了。我們都認為，與其後半輩子繼續被困在裏面，倒不如主動成為他們的一員，還能過得舒坦。”
姜淮安靜地聽著中年男人的話，淺淡的眼裏平靜無波，讓人分辨不出他在想什麽。姜淮沈默半許，開口道:“是誰告訴你們的？”
中年男人沒料到姜淮會問這個問題，一瞬間啞口無言。
“誰告訴你們的？”姜淮重覆道。
“是......是......”
“是我告訴他們的。”
聲音在鬼怪中響起，只見一個犀牛怪踱步走出來，張揚跋扈地說:“這個提議是我先提出來的。怎麽？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死，現在死了還能舒坦些，我只是給了他們多一個選擇罷了。”
“這個提議是你想出來的，還是有誰指示你這麽做的？”
“？”犀牛怪坦然道：“我想出來的啊。”
“所以你就把這個想法傳到其他類人間？”姜淮冷笑一聲看著犀牛怪。
犀牛怪一聽，勃然變色，反駁道:“才沒有！我只在湘嶺鎮提過！”
“......”
如果犀牛怪只在湘嶺鎮內說過，那為什麽其他類人間的活人會知道，難不成有其他人洩露出去？
姜淮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他轉身看向剩餘的活人，輕嘆道:“他們說什麽你們就信什麽了？”
人群中一個婦女激動地開口，眼裏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一開始我們是不信的，但直到我親眼看到一個被鬼怪咬死的人，以鬼魂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他告訴我他死了之後就去了冥界，現在在等進輪回呢。”婦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姜淮的表情，輕聲說道:“其實，我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人間了，那幹脆換一種活法。”
姜淮的瞳孔在日光下折射出淺淡的光，看著很冷，像是一汪冰泉，他的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啞：“你們知道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嗎？”
婦女繼續道:“知道的，不就是要吃我們的肉嘛，人死了肉身怎樣都無所謂吧？只要魂魄還在，就不影響進輪回。”
姜淮聽著，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因為他竟然也覺得婦女講的挺有道理的，既然無法反抗，那就同化，成為施害者的一方。
姜淮看著眼前的人們，身體突然感覺很冷。這些人裏面，有送過他新鮮雞蛋的婦女，有幫他縫補過衣裳裂口的老嫗，有跟他一同修補過破爛屋瓦的男人......他靜靜地，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熟悉面孔，最終轉頭離去，什麽話也不留下。
後來調查得知，這個說法是由湘嶺鎮一個鬼魂散播出去的，只因看不慣活人占了他們的地盤。再後來，姜淮得知湘嶺鎮的其餘活人，自那天過後沒多久還是選擇了死亡。
誰都不知道那些活人是怎麽進來的，姜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出現，然後在沼澤裏掙紮，最後選擇放棄抵抗。
到最後，各區類人間的負責人逐漸默許這種行為，只要不發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都當作不知情，鬼怪們也因此開始明目張膽地抓吃活人肉。
姜淮收回遙遠的思緒，看向身旁的陸洵輕嘆道:“走吧。”
“放心吧，我已經讓鎮長吩咐下去了，這裏沒有任何人敢動你。”姜淮側過頭笑瞇瞇地看著陸洵。
“......”陸洵面無表情地回看姜淮，平靜地開口:“為什麽？”
姜淮面露疑惑：“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我？”
姜淮頓了頓，好像在認真思考陸洵的問題，沈默良久，久到陸洵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時，低沈的嗓音才再次響起:“因為好奇。”
“什麽？”陸洵聽得有點自我懷疑，疑惑地看過去:“剛剛沒聽清，你說什麽？”
姜淮握拳抵著鼻尖，掩飾道:“咳，我是說，你身上的陽氣很重。”
“？”陸洵滿臉疑惑，心想這跟你要幫我有什麽關系？正想發問，就聽姜淮“啊”了一聲，剛想說出口的話卡在嘴邊，就被姜淮的迷惑行為給逼回肚子裏了。
陸洵皺眉:“怎麽了？”
只見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男人拉住自己的衣袖，縮在自己身後狀似害怕地說:“你有帶手電筒吧？快開！這隧道好黑！”
“？？？”陸洵依舊面無表情，但內心卻不可置信地看著躲在自己身後的姜淮:“你怕黑？”
“對！”姜淮理直氣壯地說。
“......”
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為了不讓身邊這個高大的男人繼續扯著自己的衣袖，陸洵很善解人意地打開了手電筒。
隧道依然是來時的隧道。陰黑濕冷的墻壁長滿青苔，地面雜亂分布著深深淺淺的水窪，越往深處走，越能感受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風自前方拂來。與來時感受到的陰森寒氣不同，它就像人間裏最普通的風，能吹拂起眼前的碎發，翻湧起寬大的衣擺，卻不會鉆進血肉，探進骨髓。陸洵的心隨著越來越靠近出口，逐漸往下沈。
等到真正走出隧道，迎面撲來的狂風伴隨著怒吼朝兩人砸來。陸洵擡起手背蓋在眼皮，透過手指縫隙瞇眼看向隧道以外的場景。
果然，眼前早已不是砂石鋪就的山林空地，也沒有了火車，全然是另一幅場景。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繁華都市夜景，一棟棟的高樓錯落有致，燈火通明，遠處的馬路上川流不息，車燈與霓虹交相輝映，燦若繁星。陸洵看著馬路邊上絡繹不絕的行人，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他已經回到了人間。
姜淮走到他身邊，看著眼前的繁華說:“這裏叫風城，顧名思義，這裏的風一年四季都不間斷。”察覺到陸洵的異樣，姜淮轉頭詢問:“怎麽了？”
陸洵看了眼姜淮，感覺兩人的距離有點近，低頭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沒......沒想到真的消失了。”
姜淮看著陸洵的眼睛，總感覺他的眼裏有那麽一瞬的落寞，還沒等看仔細，便又恢覆成往日冷冰冰的神情。
不知怎麽的，姜淮很想安慰一下陸洵，可是眼前的人是那麽平靜，臉上無悲無喜，全然看不出來需要安慰。就算這樣，姜淮還是開口說道:“類人間的磁場本來就不穩定，跟你一同來的那些人很有可能被吸進了其他區域，或者是直接回到人間，回頭我去給你打聽打聽。”
陸洵聽著感覺很有意思，擡頭挑眉:“你在安慰我？”
“......有這麽明顯嗎？”
陸洵嗤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安慰我什麽？”
“唔......”姜淮食指抵住下巴，閉眼思索，隨即想到什麽失笑道:“那可不一定，萬一你跟那兩個小孩兒一樣都需要人哄呢？”
“......林遇和謝子安？”
“嗯，可不是麽，他們剛剛追問了我很多問題，我索性都告訴他們了，當然也包括你們來時的地方消失的可能性......”姜淮說著突然停了下來：“你會怪我麽？”
陸洵倒是無所謂，“遲早都要告訴他們的。”
“那就好。”姜淮釋然道：“倆小鬼當場就崩潰了，尤其是你弟，哭喊著要跑出去找你，我可是哄了好久才哄到他們睡覺的。”
“他們有這麽好哄？”謝子安陸洵不知道，但林遇他是知道的，是頭倔驢，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不敢造次。
姜淮心虛地移開視線，“......其實沒，只是動用了點不太厚道的方法。”
陸洵看著姜淮，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直把姜淮看得心裏發毛，只好無奈道：“那倆小鬼太能折騰人了，我就只好照著他們脖子每人來一下，讓他們睡去了。”
......你管這叫睡去？
陸洵懶得理會姜淮，轉身頭也不回地說:“回去了。”
“啊？這麽快就走了？來都來了，不在這逛一圈再走？”
陸洵頭也不回地擺手道:“不了，困。”
“哎，這裏可是所有類人間裏最像人間的地方了，你說不定會喜歡。”
“......”
姜淮在陸洵身後追喊道:“不去就不去，你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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