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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賀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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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賀新郎

那幅串月圖用防塵布細致地蒙著, 賀東籬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宗墀放著他的行李不顧,端著這幅畫, 環視著四下,最後問她,“掛哪裏呢, 你看。”

賀東籬用毛巾揩著頭發,給他建議, “你不是要在樓上會客麽, 掛樓上吧。”

“他們不配。”宗墀一口回絕,“給我談生意的人不配看我的月亮。”

賀東籬聽著, 原本不想笑的, 沒憋住。宗墀聽她笑著, 不肯她輕易下臺,幾步走過來, “笑什麽啊,我說的不對?我買了是送給你觀賞的, 又不是給那群糙老爺們的, 他們只配吃我的官司。”

賀東籬坐在外頭的沙發上, 兩只腳盤坐著,靜默了片刻, 隨即才問出口,“畫你怎麽記得住的啊?”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藝術絕緣體。上學那會兒, 學校大課的名著賞析, 他十堂課有九堂課在睡覺,他很多事情壓根不是喜歡,更像規訓的一種應試, 他應試也能比喜歡、興趣的人做得好。像為了鍛煉身體養成的游泳,演奏會的單簧管,像當年的4個A……

那年那個私展原本是他父親派給他的交際,因著賀東籬的喜歡,他生生陪她看完了全程。那個宗師畫家,賀東籬也是頭回得見真跡。

他記不住那拍賣手冊上排山倒海的藏品與名家,但總歸那輪月亮沒熄掉。“我又沒七老八十,留心、總能記住。”

“說冬天過來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也是真的?”

“那不廢話麽?”他把畫端在手裏,沈甸甸的,他要她給句準話,“到底掛哪裏?”

“在譚師兄那裏得知我幫鄒衍聯系飛刀,你當時在想什麽?”賀東籬穩紮穩打,繼續盤問。

“想你忙成那個鬼樣子還有空找男人,大概是真餓了。”宗墀的話音才落,沙發上一個抱枕就飛到他頭上來,他撇讓了下,繼續惡毒道:“想不是病人家屬就是同行,想我絕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想你答應和別的男人結婚,我就重新把你逮回桑田道裏頭,我說到做到。”

“臭狗屎!”

宗墀不無不可的樣子,他低頭看一眼畫上的月亮,再擡眸看向沙發上的人,徐徐陳情,“譚政瑨告訴我,你親自過去搭臺一助,我心都碎了,賀醫生,你轉頭去愛別人,那我怎麽辦,我豈不是成為他們所有人的笑話。”

“你也可以去愛別人。”賀東籬目光描摹著他整個人的輪廓,隨口敷衍他。

“滾蛋吧,我愛個鳥蛋。我愛你愛得還不夠苦的麽,我在你這吃吃苦頭就算了,我絕不會再讓第二個女人有這個機會,她們都不配。”

賀東籬並不想拆穿他,你是壓根找不到第二個能容忍你這個臭德性的!

話寂然滅了,一站一坐的人,誰也沒催促誰。片刻,賀東籬從沙發上起身來,指指廊道裏上樓的那截白墻上,示意掛在那。“這樣上下進出都能看到,你的會客們手裏的煙也熏不到她。”

宗墀聽從她的意見。把畫擱置到一旁,說明天請人來找平、釘釘。

賀東籬想了想,還是覺得太貴重,“要是被偷了怎麽辦?”

“傻話。誰敢偷。被偷了去,我把上門來的一個個銬起來,凡是看過的都有嫌疑。”

賀東籬就此休整了,她決定不引瘋癲的人大晚上的在他的舒適區裏大放情懷。

*

趁著他洗漱的檔口,賀東籬幫他把行李箱的幾套衣服拿了出來,他應酬交際正裝居多,熨帖比花哨重要。賀東籬早已見過他任何品牌任何形式的商務正裝了。倒是有點懷念他上學那會兒的放蕩不羈,穿分不出階級的一樣式的校服,他總能比別人多些Bking,偶爾和他的狗友們一道出行,他是最沒那些花架子的,偏偏永遠一眼掃過去,叫人明白,他是核心人物。那會兒班主任批評宗墀一派的就是賈政批判寶玉的那句,精致的淘氣。

賀東籬覺得還不夠準確,其實宗墀算不上淘氣,但是他生活作派一定是精致的糙氣。

也許正是因為養尊處優慣了,他反而不愛提要求。多數時候,嘴上各種嫌棄,但適應能力比誰都強。他就是那種即便付你工資了,但是你給他端一碗面上桌,他也不會質問你,為什麽就給我吃這個?

且他的糙氣,是越親近人,他才願意越展露。

他可以花八位數拍一幅畫,也可以自己行李袋裏連瓶像樣的搽臉的都沒帶。當然,他住的酒店也不缺這些。

但是賀東籬很想跟他糾正一下,身體乳就是搽身體的,不是給他塗臉的。

她聞見那熟悉的玫瑰香氣了,“那麽多面霜水乳,你為什麽就非得緊著我這一瓶造?”

“我買的,我搽點怎麽了!”他洗澡回來,仗著屋裏暖氣足,光著膀子,短發已經被吹風機吹得有點炸毛了,說著一步跨上了床,他這樣的身高體格,踩著乳膠墊,賀東籬即刻有塌陷的錯覺,再聽他道:“我就愛你抹身子的拿來塗臉。”

“……”

“又香又潤。”

賀東籬氣得咬牙切齒,“你塗這麽香,人家會以為你出櫃了,宗少爺!”

直男瞬間不能忍,口裏一通國粹芬芳,隨即把她放倒,用一臉新鮮的香氣來挨蹭她的臉,也警告她,“不,我會把你愛的身體乳擱在我的辦公桌上,然後跟每一位進來匯報工作的員工抱怨一遍,是不是太香了,沒辦法,忍著點吧,家裏那位逼我塗的,她管我管得特別嚴,要我身上必須有這個香氣,且哪個女員工用了同款,會上她的暗殺名單。小心點吧!”

賀東籬幾近要氣絕,且絲毫不懷疑他能幹得出這樣的事。不然,當年為什麽全校的人都一致口徑地覺得是她追的他?!

“宗墀,你還嫌我的名聲不夠壞是不是!”

“放屁。我比你更看重你的名聲好不好,誰敢誹謗你,我會雇傭最好的律師團給你討回來。但是,跟我綁一塊的名聲,你休想一點正名!就是你追我的,就是你管著我,就是你逼著我用你的身體乳,就是你把我甩了的,結果我還是回頭來找你且最後,我他媽懼內懼得不行!”

最後一句,成功招得賀東籬破功。她破功地笑了,笑著罵他,“混蛋,沒出息。”

混蛋下一秒身體力行來告訴她,他具體要怎麽混蛋。

然而,賀東籬格住他的腦袋,商量的口吻,“明晚好不好?”

“不好。”

“宗墀,我明早要聽會個多學科研討,很重要。”

有人一下子僵在那裏,像似聽進去了又像似失落的委屈求全,片刻,滾到一邊去了,重重出一口氣,“你說什麽就什麽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這麽拋下了。”

賀東籬瞬間成了罪人。一米五寬的床上,睡兩個人委實有點窄巴。她主動提了句,“等我放假去看張新床吧。”

“不用了,你看你們醫院有沒有那種上下床淘汰下來的可以買一個。又窄又不占地方,一人一床,多好。”

賀東籬聽著笑得不行。

然而人高馬大的人拿背朝著她,她即便臉上有點松口,他也看不見。

她幹脆順著他道:“也不是不行,不過你得睡下面,我怕你掉下來壓死我。”

有人一下翻身過來,他現在就壓死她,重重地。他氣得不行,滿口怨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拿喬,故意折磨他,再怪她,吃飯的時候說的體力哪去了,打人的時候明明力氣那麽大,一到床上就跟個豆腐似的不能碰了!

他說著就來解她的紐扣,並拿前話噎她,說了不要穿、浪費時間。

賀東籬作不配合地揪住自己領口,關鍵時候她一堆問題,“你說看我視頻的事……”

“當然,要我演示給你看麽。”

“臭家夥。”賀東籬罵了聲,卻任由他摘開了自己的手。她沒有那麽嬌氣,反而需要的是士氣,更像軍心,她做重要事之前一向清心寡欲。可是今晚她成了那個昏庸的君主,被狐媚到了,被引誘到了,被可憐到了。

被他一次再一次的去而覆返蠱惑到了。

明明是再幼稚的把戲,他總能認認真真把它履行成情趣,甚至一往情深。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心房,口裏再輕佻地說著什麽,和她商量的口吻,喝一口,我保證什麽都不做了,好不好?

可是等到他丟開她們再去別處時,賀東籬再女兒姿態地罵他,罵他你剛才說好的保證呢。

宗墀臉一抹,什麽都不認了,我說什麽了,我什麽都沒說。

“剛才那不是我說的,西西。”

賀東籬罵他,“不要臉。”

下一秒,他的卑劣好像才真正開始。他從她腰間再要往下,賀東籬敏銳地覺察到了,腿才要合攏的,他捉住她一只腳踝,頭都沒擡地問她,為什麽不肯?

“寶貝,讓我看看你。”

說著,連同他的這句話一齊親吻了上去。

賀東籬從這一刻後悔了,一切撼動軍心的確實需要摒棄的。她害怕宗墀這樣的撼動,這比直接舔舐她的骨血還叫人一潰再潰。

像春雷勾起的地火燎過的青草痕;

像夏季過境那一遍遍狂擊在門上的風;

像秋海棠抖落橫陳在上蓄滿池塘的雨;

……

沒有冬天,冬天他回來了。胸膛像那燒得正盛的壁爐,劈裏啪啦地蹦出些火星子,被攬入烈火中的她,唯有化為灰燼。

他跟著倒塌下來的時候,賀東籬的手在他脊背上,來回摩挲時能感到他因快慰而起了一層最直觀的雞皮疙瘩。

那細微的反應,酥酥麻麻地爬進了賀東籬的腦海裏。她怎麽也抹平不掉。

*

即便出了些汗,賀東籬也沒高興再去沖澡。

宗墀起來投了條熱毛巾來給她擦,於是她就監督著他,眼睛一會兒睜一會兒閉,“你手裏那條是擦身體的,不準擦那裏,得分開。”

“事真多。還有力氣說話,那就起來自己去洗。”

有人學他的糙,就這麽糙著過吧,“不洗了,這是我自己的床和四件套,我愛怎麽睡就怎麽睡。”

宗墀笑罵,“傻瓜。”

“我好像忘記有件什麽事跟你說了。”

“除了你愛我,其餘我不想聽,快睡吧,姑奶奶。”

“那你快點,收拾好,把燈關掉,不要吵了,小池。”

忙活半天的人楞在那裏,哭笑不得,最後手裏的毛巾和盆也不高興端回頭了,就那麽擱在邊上,爬上床,拉了燈,把她牢牢逮在懷裏,“都是你問我答,最後我成吵吵鳥了,是吧!”

“你本來就吵。”

吵吵鳥睡前最後一個問題,“剛才打多少分?”

“再多說一個字,作考試結束繼續答題的取消成績處理。”

室內歸於黑暗的靜謐,靜不下來的唯有同頻的呼吸與心跳。

*

次日一早,賀東籬的鬧鐘比往常早了半個小時,她今天得早點到。

躡手躡腳從床上下來的時候,還是吵醒了睡在外口的人。他跟著坐起來了,問她為什麽不開燈,賀東籬開了外面的燈,站在床邊換衣服,“太亮了。”

聽後,他什麽都沒說,伸手去摸臺燈的拉繩,不熟悉位置,摸索著,賀東籬的手過來,幫他扽了下。

房裏一半角落亮起了燈,靠在床頭的人一臉惺忪,最後搓搓臉,“所以住這麽近,也沒見你多睡多少啊。”

“今天特殊,起早了。”床邊的人利索換好襯衫,扭頭朝他,“你繼續睡吧。”

“你早上想吃什麽?”

賀東籬怕他起來又給她弄白人飯,婉拒道:“不想吃吐司配牛奶了。”

宗墀光著上身趴在她枕頭上悶悶地笑,“你還記得那會兒訂牛奶的笑話麽?”

她愛喝玻璃瓶的鮮奶,宗墀就給她一直訂奶,結果有陣子她太忙了,空瓶也沒放進奶箱,送奶的師傅隔了一天,發現前一天的奶還在奶箱裏。聯系訂奶的電話也不覆call,奶箱裏的玻璃瓶都快放不下了,師傅著急地報了警。

那陣子他倆在冷戰。賀東籬不想接他的電話,宗墀氣得給她發消息,說她再不回去人家送奶的師傅連你埋哪都想好了。那天賀東籬連忙跑回去,跟帽子叔叔解釋也跟送奶的師傅抱歉,宗墀為這事特地回國了趟,為了感謝送奶師傅的好心,特地把他們總部那年的中秋員工福利明細裏添了項鮮奶訂購券。

他問穿戴整齊的人,“現在還訂奶喝麽?”

“不高興,沒空天天拿天天放。”

“訂吧。我幫你拿幫你放。”

賀東籬匆忙把夜裏的盆和毛巾端回衛生間,並不信他的話,“等著你,人家師傅又要急著報警了!”

宗墀掀被下床,隨便翻了件衛衣套起來,跟著她來到衛生間,他要她別不信,“我說了來陪你住,就絕不是住酒店的態度。”

賀東籬不理他,怪他,“你爬起來幹嘛!”

“送你上班。”

“別鬧了,我走過去更快。”

“那我陪你走過去。”

臺盆前刷牙的人有條不紊地趕時間,“宗墀,我是去上班,不是去上幼兒園。”

“我知道啊,我送你去上班,一點沒錯啊。酒店那裏可以送,挨得近就不能送了啊。”

“這麽近要送了幹嘛啊,我又不是小孩子。”賀東籬滿嘴泡沫地朝他抱怨。

“誰說只有小孩子才要送的,小孩子那叫監護,是義務,我想送你,是你同意賦予我的權利。”

“宗墀!”

“我想把這些年欠你上下班的時間趁著我有空檔,都補給你。”

賀東籬站在那裏,像一盞老式的鎢絲燈泡,明明通著電的,一下子就憋掉了。她由著宗墀拿著牙刷牙膏去廚房的水龍頭趕時間地洗漱了。

沒一會兒,她一邊塗抹著面霜一邊想起什麽事來告訴洗臉的人了,“我昨晚忘了跟你說了,東笙和新朝要過來。”

賀東笙是做項目監理的,他們這回這個項目要在這邊駐紮兩年多,妻子陳媛是做奢侈品銷售的,夫妻倆早幾年就有調到這邊的打算,這回阿笙的項目時間夠長,也就叫他們下定了決心,連同孩子一同跟著陳媛的升職落戶進來。

大人的工作都好適應安排,就是新朝借讀的事,趕在學期末,一中附小的借讀名額本來就緊俏且卡分數很嚴,賀東籬也是焦頭爛額,好學生也有躲懶的時候。阿笙夫妻倆一心想兒子上最好的學校,實則安家且學籍借讀都沒怎麽勞煩她們,但是新朝這趟過來並不大愉快,阿笙要東籬作姑姑的以過來人的求學心態勸勸侄子。

賀東籬朝宗墀牢騷,勸學哎,你說多要命的差事。說著,她把虎口處多餘的一豆點面霜揩到他臉上去了,指使他抹勻了。

宗墀聽得迷迷糊糊,“新朝是阿笙他們的兒子?”

賀東籬點點頭,他們當初一起參加過阿笙的婚禮。現在新朝都七歲多了,“我和阿笙名字都是我爸爸起的,輪到下一代,他們也想我給起一個,那時候我們要麽吵架要麽聚少離多……”賀東籬也忘了,忘了她有沒有跟他提過阿笙孩子的事。

“賀新朝。不愧是你們賀家的孩子。”宗墀一點沒介懷她當初到底有沒有告訴他這樁家務事,眼下知道也不晚。他誇她爸爸兩個名字都起得很正,輪到她給她的侄兒起,更正,“好聽又好記。我都有點舍不得給別人家的孩子用了。”

賀東籬不想一大早聽他的癲話,擺出一副不想搭理白癡且要出門的不耐煩,“你好了沒,我要走了。”

“還沒吃早飯。”

“我去買油條豆漿,醫院邊上有家現炸油條的攤子,你要麽,要的話,可以拿個杯子去,打杯熱豆漿回來。”

於是,兩個人就這麽想到什麽說什麽又著急忙慌地出了門,直到賀東籬買完兩份早餐,一份她帶走,一份囑咐著交給一大早陪送過來反而給她附加麻煩的少爺手裏,“熱豆漿,保溫杯打開的時候註意點,別崩臉上。”

這話有點耳熟,宗墀一只手從牛仔褲口袋裏伸出來接她手裏的早飯,他站在嘈雜喧囂裏,眉眼倨傲甚至鶴立雞群,濃情從眼底裏湧出來,出口的話,淡淡地,“我說一大早對我這麽好的,原來是想報覆回來。”

賀東籬沒空理他那滿腦子的黃廢料。她要他就送到這吧,“回去,衣服該洗的洗,該收拾的收拾。”

他難得的點點頭。再出口的話,已經滿是成算了,“既然東笙過來安家,我們幫他們接風吧,孩子上學的事包在我身上,當年你上一中我沒能給你出到力,現在你娘家的侄兒,我說什麽也要管一管。他還是你親自取名的孩子,就沖這一點,我也得另眼相看。”

賀東籬楞在那裏。

宗墀笑吟吟再道:“那我的孩子跟你姓,你取個什麽名啊?”

一楞再楞的人,想起夜裏那陣他問她打多少分的事,他就是有這種本事,把荒唐的事合理化,也慫恿著與他朝夕相處的人和他一樣:荒誕且劍走偏鋒,“賀新郎。”

宗墀聞言,一點沒惱,而是再甲方不過的嘴臉,挑挑揀揀,勉強能用的咋舌道:“新郎多難聽啊,新朗吧,女兒就叫新游,就這麽定了。”

賀東籬嘴裏的脆油條瞬間不香了。什麽定了,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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