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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泡沫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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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泡沫與月亮

宗墀的話問出口, 不等賀東籬應聲,便替她回答了,“你該真心話的、

我的意思是, 你該在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就把這真心話告訴我的。

或者,你該像當年那樣,堅定篤定咬死的口吻, 回我媽,對, 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兒子結婚, 你看到的這一切,不過是我在跟你洩憤, 我在你這受的窩囊氣, 終究我會全部報覆到你兒子身上去的。”

宗墀熬紅了一雙眼, 逼近的身體,往後退了一大步。

那一刻, 賀東籬整個心都空了。如朽木腐蝕,如河床破堤。更如, 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夜裏, 彼此精疲力竭後, 她不想他出來,她講不出他那些輕佻下流的話, 但是身體比她的認知誠實,他的撤退代表著離開, 飛行, 時差,家族,階級……

賀東籬趕在他轉身去的那一刻, 問他,“附中那年暑假,你在橋上看到我的那一次,宗墀,你原計劃是要去英國的,你從來沒說過。”於微時當年找賀東籬的那一次,她口裏的高中,賀東籬其實多少還有點摘脫不掉的動機,可是附中那一次,真的困惑她太久太久了,即便再一次跟他分開,她也要弄清楚。

宗墀沒回頭,但是面向大門,喻曉寒站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他近乎痛心疾首,拿一口一口的出氣平緩壓制著,“對,我確實是因為你不想去英國的。但跟你無關,你放心,我會替你正名。是我頭腦發昏,叫人過去跟你買你手裏的素描,原本想著你當真願意賣了,我拿到手再去狠狠戲弄你,讓你在學校裏對我愛答不理。可是你站在那裏,遠遠地看著我們打架,畫板掉在地上,彎腰的時候差點被人踩到。我就是那一刻改變主意的,我喜歡你,跟任何人無關,包括你,賀東籬。”

說罷,他擡腳下了玄關臺級,闊步而去。

廊道上,賀東籬聽神了十幾秒,逼動身子,才要追出去的,被喻曉寒一把拉住胳膊,“西西,我跟你說的,你就是聽不進去是不是,我要你沈住氣!”

“媽,我求你了,你根本不懂他,他這樣會出事的。不是傷到他父母就是傷到他自己,媽,我求你了。”

“西西!”

“媽媽,看在他兩次都義無反顧為我留下來的份上,好不好,你罵我吧,可是我在乎,我需要,我一直最要的不過就是這樣的偏袒。他和他父母再沒緣分,那是他親生父母,沒有他們就沒有他,媽,我求你了!”

喻曉寒氣得松開了手,賀東籬風一般地撲了出去。

宗墀的車子已經掉頭過來,預備回頭。後座上的人見到她出來,降下車窗,賀東籬作勢也要去取車的靜默,經過他泊停的位置,在他車窗前停了幾秒,喊裏頭的人,“宗墀,別說那些分府分家的話了,你永遠姓宗。就像你媽說的那樣,你出生的那一刻,你父母已經在為你規劃了,父母愛子無可厚非,就像我從前跟你強調的,沒有我媽和徐茂森的事,我們可能永遠沒有這一筆。你上學那會兒,為了我幾番跟徐西澤兄妹倆幹仗,說實在的,如果你不姓宗,徐家兩個壓根不會買賬的,所以說,宗墀不姓宗,就不是你了。”

賀東籬說完,驚鴻一瞥地掠過去。宗墀看著她上了一輛雷克薩斯,她坐進車裏,前後不到三分鐘,撥轉車子出來,駛向了他們醫院的方向。

而泊停下的車子,司機遲遲不敢動,最後透過後視鏡詢問:“宗先生,回去嗎?”

後面的人笑得幾近滲人,片刻,拍著他的行李袋,整個人仰靠在位置上,續命般地的孤立、冷漠,“當然。”

賀東籬安全無虞地把車鑰匙還給老陸的時候,老陸看著她紅著眼,忙問她怎麽了,“沒怎麽,太擔心把你車子弄壞了。”

*

是日,宗墀回到下榻酒店,依照秘書的行程,處理公務到下午四點多,整整一天,水米未進。

黃秘書兩次問他正餐、茶歇,他都不予理會。

最後一通電話會議撂定,他從書房裏出來,黃秘書在茶歇,她吃的是之前賀小姐送給她的巧克力,看宗墀走出來,連忙問他,要不要幫他準備吃的,最後,黃秘書大著膽子地建議了他一句,“要不要嘗一口這個巧克力,確實很好吃。”

宗墀避之不及的樣子,交代她,他去游會泳。今天沒事,就到這吧。

“唐姨和我說,想見你一面。”

“幹好你該幹的。”宗墀扔下這句,就自行下樓了。

*

唐姨執意過來一趟,也執意要黃秘書帶她去見小池的時候,看到的小池一個人在水裏游得幾近虛脫,他仰浮在淺水區,與當年妥協軟禁出來的那天如出一轍。

唐姨看在眼裏,當時的於微時也是哭到難自抑。天底下當爹的都愛棍棒教育那套,唯有當媽的才明白,自己的孩子在有淚不輕彈。

眼淚也只有泡在水裏才看不到。

唐姨在宗家三十五年,今天算是小池上位來頭一回同她發作、不是的嘴臉。乃至拿她的兒子威脅,可是唐姨打心裏知道,小池同他父親一樣,不會行這些欺下齷齪的事的。

他不過是被逼急了。今天母子聲張到這樣的地步,骨肉分離也不算為過了。

於微時回去後一直等著小池過來發作,可是半天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動靜。唐姨才覺得得來這一趟,她一定要來,拼著被這個小東家趕出門的代價。畢竟,微時待她近乎交心。

唐姨順著小池的位置,走到他的岸邊,喊了他一聲,要他別游了,上來吧,聽話。

水裏的人醒豁開眼,他站在淺水區裏,唐姨看他面色慘白,連忙給他拿喝的,是她給他燉得梨湯,她就像哄孩子般地口吻,“喝點吧,黃秘書說你一天水米不進,再熬著忙事,人會塌掉的,聽話。”

水裏的人置若罔聞。展臂劃拉了幾下,一意孤行地回頭去,再要往深水區游的時候,唐姨站在岸上,端著保溫杯喊他,“小池,你媽媽今天去,就是想去低頭的,她已經承認賀小姐了。”

“不然我也不會陪她去,她當真要去為難人,我一定,起碼要你知道的,小池呀!”

水裏的人霍然回頭,整個人已經耗得全無血色了,他露著光潔的額頭,一雙眼睛冷酷壓迫到了極點,“看來她沒有不會經營,她身邊有的是願意替她賣命吶喊的,我相信這些不會光只拿錢出來就有用的。回去告訴她,我不會和她不滿意的人結婚了,她大可以去盡情地挑她滿意的。娶十個八個的我都沒意見。”

“小池,你聽我一句勸好不好,這次你媽媽已經有愧了,你就著這個臺階和她好好談一次,你爸爸,還有我,都會幫著你說話,你信我,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能真的爭得過自己孩子的。你不能老拿你爸爸那會兒說事,你爸爸兄弟姐妹那麽多,你爺爺奶奶壓根也不指望他,可是你不同,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

水裏的人涉水走著,愈走愈遠。唐姨追在岸邊,忠心相隨,“你當真愛護賀小姐,朝你媽媽低這個頭,決計不會虧呀。你難道真的要學你爸爸,這些年你媽媽被冷落在外的苦,你難道沒有看到麽。你不在乎,賀小姐和她媽媽也不在乎麽,沒有哪個女方父母願意孩子沒名沒分地跟著你的,即便正式簽字結婚,外頭說起來,他們宗家不認這門親,苦得都是外姓的女人。小池,你姓宗,你永遠姓宗,你是不會懂一個女人嫁進一個家庭,最後,丈夫孩子一個姓,而她始終是外姓的軟苦的。”

涉水的人頓在水中央,他大部分是沒聽進去,一句你姓宗,幾乎誅心般地把他釘在原地。他就這麽孤島般地陷在水裏良久,想起喻曉寒斥責他的,難道婆媳一輩子不見面了,想起喻女士掙命也要女兒上名校,想起那個人一路過來支離破碎幾乎沒有一個家。

她最珍貴的不過就是名譽與尊嚴。偏偏這兩樣,都被他的姓踐踏得一塌糊塗。

宗墀打發唐姨回去覆命,“他們認不認已經不重要了,是我不想娶了,原因很簡單,我不配,人家也不需要。”

*

夜裏十點不到,黃秘書給宗墀來電,轉告老板,宗先生宗太太過來了。

彼時,宗墀剛跟他的律師結束通訊。

宗徑舟執意要見宗墀,秘書也攔不住,奪了她的門卡就進來了。套房裏沒有開暖氣,更沒有開燈,起居室正中央的落地玻璃外幽藍的光映在沙發一尊鬼魅上。

低迷禁錮的空間裏滿是酒精和煙草的味道。

宗徑舟第一時間開了起居室裏燈,不等他們夫妻倆準備好的開場白,飲酒的人把手裏一個威士忌杯徑直砸向落地窗防彈級別的玻璃上。

玻璃紋絲不動,酒杯粉身碎骨。

窗戶上流淌著琥珀色的液體,粘連著幾星泡沫,頃刻破滅。

甘願禁錮的人領土被侵犯到的反擊,“他媽有完沒完,我問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於微時看宗墀這般洩勁萎靡的樣子,著實被駭到了,他左眼處有一塊傷,幾案煙灰盤上幾乎滿滿當當的煙頭。他明明已經戒煙好幾年了,她才要上前去說什麽,宗徑舟一把攔住妻子,只平心靜氣知會宗墀,“我明早帶你媽回去。”

“自便。”

“宗墀,公事的態度與強硬不適宜帶到家務上來。這話我其實說在前頭,對不對。你媽這趟,我來前已經說

過她了,她去的心是好的,可是事沒辦成,沒辦成就等於沒辦,甚至更糟糕。但是,只要想挽救,我覺得……”

宗徑舟的談判口才沒有施展開來,被宗墀手裏一個平板扔到幾案上的動靜打斷了,亮屏展示是一份意外身故遺產授意書,擬定時間是他香港出事當年的10月,修訂時間是今晚。

擬定版是除去順位父母的受益人,額外一位贈與對象。

修訂版剔除掉了父母的順位資格,贈與且公證還是那唯一的一位,賀東籬。

宗徑舟夫婦一致地沈默,沙發上醺然的人,笑著同他們道:“我從前就跟她說過,我出事了不要怕,我保你十輩子榮華富貴。我說到做到。”

“小池!”於微時痛心地喊了聲。

“我好像沒有正式帶她見過你們,以至於你們一致地認為我在玩,是不是?我今天就告訴你們,我愛她,他媽這麽多年就只會愛她一個,愛到我對別的女人絲毫不感興趣。我不帶她見你們,是知道她一直在自卑什麽,我想著自己攢到一些話語權也等到她的學業正式銜接到她事業,即便你們不同意,我也能照顧她照顧她媽媽。我並不在意你們的點頭。我和她分開,我沒有怨過任何人,我當年同意回新加坡去也跟老宗協議過,不要去打擾她,不要去打擾她。可是你們呢,”控訴的人,因為酒精蒸騰的緣故,聲音激進且亢奮,“我當年是怎麽轉去附中的,說起來,你們才是我和她的媒人,怪得了誰。是你們權衡利弊,凡是權衡取舍已經是你們的慣性了。慣在事上還算可以原諒,慣在人上,是會遭報應的。”

“她給我補課的那一年,我想方設法地想多給她一點錢,她都不肯要。而我生怕嚇跑了她,只能聽她的。她媽媽那裏壓根不缺她上學的錢,可是她沒爸爸了,她壓根沒法心安理得地用一個連養父都算不上的錢。那些年和我在一起,她拿她的國獎給我買禮物、飛去見我,她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她苦讀換來的,就是她知道她的錢跟我比起來不值一提,她唯有多用點心,讓我感受到。最後她執意把我留給她的錢還給我,我也尊重她,我知道,留在她手裏她也不會用的,徒增負擔。”

“我已經沒有興趣知道,你們說得出怎樣傷人的話,才逼得她那麽要尊嚴的人收下那筆錢的了。我只想告訴你們,父母是孩子的福報,同樣也會是惡果。這份遺囑我不會改的,且我後半輩子也不會有任何第一順位人產生。你們想娶誰家的女兒就娶進來,供在你們宗家的祭桌上還是睡你們中間,或者抓緊去想辦法生一個過繼一個我都沒意見。”

“最後跟你們聲明一點,我確實是因為她留在國內的,但不是她勾引我,是我想方設法讓她看到我,高二退學那次,她即便不來找我,我也不會乖乖跟你們去英國的,這一點,我沒必要跟你們證明,我什麽德行你們清楚,所以,不要亂把屎盆子扣在別人頭上。”

“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擔心我脫離宗家。因為脫不掉的,她說了,我不姓宗,就不是宗墀了。宗家的事我會繼續管,一件不落下。就這樣,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於微時看著宗墀這樣冷靜過了頭的一番話,已經嚇到魂飛魄散,宗徑舟顧慮著這氣頭上,再說什麽只會更兩敗俱傷,他連忙拖著妻子走,示意她,容後再說,緩一下,他即便不了解兒子,也懂男人。

可惜於微時求好心切,不聽老宗的規勸,她掙脫般地回頭喊宗墀,“小池,當年那筆錢是因為她把你給她的錢追投給了陳向陽,我只是想替你彌補一筆給她。”

“是不是彌補你心裏清楚。”宗墀的話猶如一根針游進了於微時的心血裏。

“正如你一直不喜歡她,你也清楚因為什麽。”

須臾間,於微時站在那,腳下流淌了一地的心與血。

宗墀的字典裏就沒有低頭兩個字,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他撐著扶手站起來,頭重腳輕地問他的母親,“給她那筆錢的時候,到底怎麽說服她收下的。羞辱她勾引我,還有呢,羞辱她沒有一個名譽的家庭,嗯?”

“宗墀,你當年回來的時候,被你爸打的半張臉全是手指印,你幾天水米不進,你折騰的人家女方幾乎要報警,這樣傷人傷己的,你要我怎麽做,就那樣眼睜睜看著你錯下去,你的性情我知道,你緩過勁來你還是會回頭,我只是想叫她比你更看清楚點、”

“拿多少錢?她媽媽說沈甸甸地壓了她五年,你告訴我,多少錢,你那麽高高在上的大手一揮,壓得她五年喘不過氣!”

於微時不敢正視宗墀的眼睛。

豈料他忽地怒喝道:“說啊!”隨即,宣洩般地再吞一口酒,不管不顧地朝他這對名譽且高貴的父母坦白,“對,我緩過勁來一定會回來找她。我三年前就找過她,我現在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她會不理我。我答應過她,去醫院道歉是最後的殺手鐧,她一定會懂,可是她沒來。我整整等了她三天兩夜,我現在終於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絕情了,因為都是我欠她的!沒有那筆錢,她不會那樣對我的,她不會,她一定會來!我問你們,為什麽要這麽侮辱人,你們欺負一個沒爸的孩子有意思麽,我有這樣傲慢絕情的父母,怎麽不是我的報應!你們那點破事,為什麽要報到我的頭上來。那個破家族,一大家子眼高於頂爛嘴舌,你為什麽一心想著被他們接納,你在中國待得好好的,為什麽要那麽在意什麽狗屁夫家、婆婆,我一想到當年你帶著我去跪那個一輩子都沒承認你的老太婆就一肚子氣,對,我就是不願意和你們待一塊,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她更不是她媽媽,你恨錯人了,真正該恨的在你身後,是宗徑舟,他處理不好你們的婆媳關系,他冷處理了你的委屈又帶你回了他們宗家。

話音落,於微時顫栗失控地給了宗墀一巴掌。

酗酒斷碳太久的人,直接栽倒在沙發上。他笑著撐著身子坐起來,仰面朝親媽,悉聽尊便的樣子。“我在她媽媽那裏欠下的巴掌,你多打幾下吧,這樣我起碼心裏痛快點。”

“宗墀,你如果一意孤行地認為我是因為她和你爸爸第一個老婆一樣的職業而偏見甚至憎惡她,這樣你心裏能好過點,那就這樣恨我吧。”

“我不恨你們,懶得恨,恨的基礎一定是愛,我沒有這東西。”

“宗墀!”邊上的宗徑舟呵斥了聲。

沙發上的人並不買賬,他給秘書打電話,知道她一定在外頭,要她送他父母離開。一副多說無益的決絕。

黃秘書瑟瑟地進來,硬著頭皮聽從老板的話,不越級申訴的前提也一定是不越級諂媚。

宗徑舟夫婦迫於宗墀的淫威,走到門口,裏頭繼續吊兒郎當酗酒的人,想起什麽朝他們交代,也像酒精支配的肺腑,“今天之前,我設想的一直是追回她,哪怕在她媽那裏跪搓衣板我都認了,因為只是我一個人受過,我願意,我願意為她留在國內,在國內定居,結婚生子,有孩子跟她姓,如果她和婆婆合不來,那就一輩子不見也沒所謂。我一直覺得我有這個資本和立場和她談這個,只要她還愛我,她愛我,我願意為她退讓修改一切規則。可是我一想到她當年為我受了這麽大的屈辱,她卻不能告訴我,我什麽心氣都沒了,就這樣吧,她應該說那樣的話,或許一開始她就是這麽想的,等著我一點點爬到井口,快要夠到她手了,最後一腳把我踹回頭,她該這樣的,而不是我今天從她那裏回頭,她還追出來,追出來叮囑我,她怕我回來把你們掀得天翻地覆,是的,我確實這麽想過,我一直是我不痛快別人也休想痛快的王八蛋,可是她當真勸住我了,因為跟失去她比起來,別的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就是把整個宗家揚了又能怎麽樣,你們加起來捆一塊,也抵不上她一個。可是她一秒槍決了我,她說我姓宗,宗墀的宗,沒有那光環,也就徹底失去她眼裏的意義了。”

*

這一夜宗墀喝得酩酊爛醉。

次日快到中午才醒了過來,他給秘書電話,要她幫忙叫客房清潔的時候,秘書告訴宗墀,有個物流箱一早就送到了,還沒正式簽收,香港那邊的經紀提醒,需得宗先生親自驗收一下,以策萬全。

房間清潔打掃完畢,宗墀一身洗漱過後居家模樣出來,不說話倒是看不出什麽二樣,甚至斷碳斷得人更清瘦上鏡臉了,他原本長得就不賴,齊代表手下幾個妹子說他臉在江山在。但是卡顏的總舵主剛才電話裏嗓子啞得很,黃秘書心想,他昨晚一個人戰他父母兩個,能不啞麽。黃秘書平日見到的宗徑舟向來談笑風生、信手拈來的大佬風采,昨晚給親兒子氣得心臟病要犯了,妻子也朝他恨不得拳腳相加。黃秘書無端想到兩個詞,無人幸免又無人勝出。

宗墀坐在那,生人勿近的殺神臉,等著物流箱啟封。他眼瞼處有塊傷,隔了一夜結了層薄薄的痂,宿醉難除,一口氣喝了兩瓶水。

最終,那幅串月圖從精心保固的押送裏得見真容。

其實宗墀老早忘記具體是怎樣的月亮,怎樣的綠色,只記得她逛著逛著就吃驚起來,拽著他的胳膊讚不絕口,說怎麽會有人能把顏色運用得這麽精湛,最神來之筆的還是那抹月亮,畫得好美,怎樣的一只手,信手拈來的一筆,就把月亮畫活了,點亮了。

工作人員給宗先生遞驗收的白手套,他起身踱步過來,卻沒有接,徑直徒手去摸那抹亮月的時候,指間快挨到了,及時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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