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9、此生唯你

關燈
79、此生唯你

爾泰的耳朵還貼在小燕子的腹部,指尖微微顫抖。那一記輕踢像是從深水裏浮上來的一縷氣泡,撞得他心口發悶。他沒擡頭,只是把臉更緊地貼了上去,仿佛怕錯過下一秒。

小燕子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他終於擡起頭,眼眶紅著,卻笑了:“哪一句?”

“你說,只要我在,你就不會讓任何人拆開我們。”她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現在不止我了,還有他。”

爾泰握住她的手,慢慢站起身,將她扶坐到榻邊。晨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輪廓。他轉身走到外間,端來一碗溫著的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

“先吃點東西。”他說。

她沒動。

“你不餓?”他問。

“不是。”她看著他,“我在想,如果以後的日子都不太平呢?你還能這樣守著我嗎?”

他放下碗,蹲在她面前,雙手搭在她膝上:“昨夜的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只想著護你一時。我要護你一輩子,護你們兩個。”

她眼底泛起濕意,卻倔強地沒讓淚落下:“可朝裏那些人不會罷休的。你姓福,生來就在風口浪尖上。我跟著你,只會讓你更難做人。”

“那你當初為什麽答應嫁給我?”他反問。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我信你能護住我。”

“那現在呢?”

她盯著他眼睛:“我現在更信你了。可我也怕,怕自己成了你的累贅。”

“你從來不是。”他語氣堅定,“你是讓我敢去扛事的人。沒有你,我不過是個循規蹈矩的少爺;有了你,我才敢在大殿上頂撞權貴,才敢為一句公道拼到底。”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腹部:“可這次不一樣。孩子來了,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豁出去。我得穩重,得小心,得為你、為他留條後路。”

“我不需要你退。”爾泰握住她的手腕,“我需要你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往前走。哪怕走得慢,哪怕摔了跤,只要我們在一塊兒,就有希望。”

她擡眼看他,嘴唇微顫。

“要不,咱們去一趟祠堂?”他忽然說。

“現在?”

“嗯。”他點頭,“我想讓列祖列宗知道,福爾泰娶的妻子,不只是個會翻墻打架的小丫頭,而是能與我共擔風雨的女人。我也想當著他們的面,給你一個承諾。”

她沈默片刻,慢慢點頭:“好。我去換衣。”

他扶她起身,親自取來素色褙子替她披上。她動作遲緩了些,腰身已顯出輕微弧度,走路時也不再輕快如風。他一路攙著她穿過回廊,腳步放得很慢。

到了祠堂門口,爾泰停下:“你要不等我一下?我進去點香。”

她搖頭:“我要一起去。”

“可……”

“可什麽?”她打斷他,“我是福家的媳婦,也是孩子的娘。這一拜,不該只有你一個人。”

他望著她,終是伸手推開了門。

香火早已備好,青煙裊裊升起。爾泰點燃三炷香,遞給她一枝。她雙手合十,閉目片刻,然後將香插入爐中。

兩人並肩立於祖宗牌位前,靜默良久。

小燕子忽然轉身,面向爾泰,聲音清亮:“我小燕子今日在此立誓,此生不負爾泰,不棄福家,無論貧賤富貴、順境逆境,皆與你攜手同行。若有違此誓,天厭之,地棄之。”

爾泰怔住,隨即單膝跪地,執起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我福爾泰對天發誓,此生護你周全,守你笑顏,縱使山崩海裂,絕不相負。若違此誓,神明共誅之。”

她沒拉他起來,也沒說話,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陽光恰好破雲而出,透過高窗灑在祠堂中央,照亮了兩人交疊的手影。

他們走出祠堂時,風正吹過庭院,竹葉沙沙作響。東廂那邊傳來木匠敲打的聲音,幾根新梁已經架起,窗框也換了新的。

“進度快嗎?”她問。

“比預計早了兩天。”他說,“工匠說月底就能搬進去。”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那扇新開的窗上:“我想把孩子的搖床放在靠南的位置,早上能曬到太陽。”

“就按你說的。”他應道,“奶娘我也挑好了,是額娘當年用過的李嬤嬤,穩重又細心。”

她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你說,他會喜歡我這個娘嗎?”

“他會敬你。”爾泰看著她,“因為你不是躲在屋裏的女人。你是敢站在風雨裏,為家人撐傘的人。”

她眼角微熱,仰頭望天。晴空萬裏,無一絲陰霾。

他們在廊下石凳坐下。爾泰扶她落座時,順手揉了揉她小腿,力道適中。她沒躲,也沒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

“爾泰。”她輕聲叫他。

“嗯?”

“如果這一次,敵人不只是沖你來呢?如果他們拿孩子做文章,拿我出身說事,甚至逼你休妻避禍……你還敢站出來嗎?”

他轉頭看她,眼神沈靜:“我會先把你們安頓好,然後轉身迎上去。誰要動你們,就得先踩著我的屍首過去。”

“可皇上呢?他會不會為了大局犧牲你?”

“我不知道。”他坦言,“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還在等我回家,我就一定會回來。”

她閉上眼,呼吸平穩了些:“我不是想嚇你。我只是……不想你因為我吃虧。”

“你不是累贅。”他又重覆了一遍,“你是讓我變得完整的人。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意思。”

她睜開眼,嘴角揚起一點笑意:“你知道嗎?剛才在祠堂裏,我聽見香爐裏的灰‘啪’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人應了我們的誓。”

“那是火星爆了。”他笑。

“可我覺得,是祖先聽見了。”她認真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在說漂亮話,是真的要把這輩子綁在一起。”

他握緊她的手:“那就讓他們看著。看我們怎麽把日子過下去,看我們的孩子怎麽長大,看福家的新一代,是怎麽由一個‘野丫頭’和一個‘莽少爺’養出來的。”

她笑出聲,輕輕捶他一下:“你還敢說我野?”

“你不野?”他挑眉,“半夜溜進宮偷畫、在禦前翻跟頭、拿掃帚追打太監,哪一件不野?”

“那都是為了你!”她瞪他。

“所以我才不敢放開你。”他低聲說,“換了別人,敢這麽豁出去嗎?”

她靠回他肩上,不再說話。

遠處傳來丫鬟的腳步聲,似是去廚房傳膳。風吹動檐角銅鈴,叮當一聲,驚起一只飛鳥。

小燕子忽然問:“你說,將來他會叫你什麽?”

“爹。”他答得幹脆。

“我是說名字。”她歪頭看他,“他會怎麽稱呼你?阿瑪?父親?還是……爾泰?”

他楞了下:“爾泰?那不成平輩了?”

“可你不喜歡被叫‘爹’嗎?”她笑,“就像你現在叫你阿瑪那樣,冷冰冰的,一點親熱都沒有。”

他沈默片刻:“我喜歡你叫我名字。所以……也許我也想聽兒子這麽叫我。”

“那就定了。”她拍拍他的手,“以後家裏誰也不許喊‘老爺’‘少爺’那一套,都叫名字。咱們的孩子,要在一個能大聲喊‘爾泰’‘小燕子’的家裏長大。”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漲得厲害。

“好。”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靜靜坐著,目光投向宮墻方向。那裏依舊巍峨森嚴,暗流從未真正平息。但他們已不再慌張。

爾泰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她順勢倚著他,一只手仍輕輕撫著肚子。

“咱們還沒給孩子想名字。”她喃喃道。

“不急。”他答,“等他出生那天,我們抱著他,在這兒重新拜一次祖宗,再當面告訴他,他是怎麽來的,他的父母是誰,又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點頭:“好。到時候,我也要再說一遍誓言。”

“我也是。”

風停了,銅鈴不再響。陽光鋪滿整個院子,暖得讓人想睡。

小燕子閉著眼,幾乎要盹過去。爾泰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一下一下。

忽然,她睜開眼,抓住他的手腕:“爾泰。”

“怎麽了?”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我們都不要再分開了,好不好?”

他低頭看她,拇指擦過她眼角未落的淚:“不好。”

她一怔。

“因為這不是請求。”他聲音低而穩,“這是註定的事。我們不會分開,也不能分開。命運把我們纏在一起了,掙不開,也逃不掉。”

她望著他,終於笑了。

他扶她起身,兩人緩緩往內院走去。身後,祠堂的門半掩著,香火未熄,餘煙裊裊升騰。

跨過門檻時,小燕子腳步微頓。

爾泰察覺:“累了?”

她沒答,只是擡手指了指東廂屋頂新換的瓦片。

一片烏雲不知何時飄了過來,遮住了日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