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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相漸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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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相漸明晰

爾泰的刀鋒停在黑衣人膝上一寸,沒有再壓下去。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道冷硬的輪廓。那人額頭沁出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在下巴處聚成一滴,砸進衣領。

小燕子站在桌邊,手裏捏著那片從靴筒裏取出的布條。她沒說話,只是將布條輕輕攤在桌上,指尖點了點上面的數字:“七、九、二十一。軍眷巷的門牌號,對吧?你家人住那兒?”

黑衣人猛地擡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隨即又垂下眼簾。

“你不答也沒關系。”小燕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現在是三更天,街巷宵禁,能進出的只有官差和巡營。可要是有誰半夜開門接應,或者燒什麽東西,那就不只是看門守戶的事了。”

她頓了頓,看著那人微微顫抖的手指,“你說你是奉命行事,可命令從哪兒來,總得有個去處。參軍大人交代你的時候,有沒有說萬一失手,該怎麽收場?”

黑衣人喉頭動了動,嘴唇緊抿。

爾泰收回短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刀身。“你不是死士。”他說,“死士不會在袖子裏藏家人的地址。你怕的不是我們,是你回去交不了差。”

油燈忽閃了一下,墻上的影子晃了半寸。

“我只想活命。”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也想讓他們活著。”

“他們是誰?”小燕子追問。

“我婆娘,還有兩個娃。”他閉了閉眼,“去年裁撤三哨,我們這撥人本該脫籍返鄉。可將軍府參軍找到我,說只要肯辦事,每月有銀子送回家,孩子也能進軍塾讀書。我不敢不從。”

小燕子與爾泰交換了個眼神。

“所以你們這批人,名義上退役了,實際上還歸將軍調遣?”爾泰問。

“暗編。”黑衣人低聲道,“不入兵冊,也不領餉,只在緊要時候聽令。我們叫‘戍字隊’,編號從三十到四十,一共十二個人。你抓的這雙鞋碼,是舊制沒錯,但腰牌換了新的,沒人查得出。”

小燕子拿起桌上的豬油指印圖紙,翻過來對著燈看。“廚房那兩個挑水的,是不是你們的人?”

“一個是我同鄉,另一個……我不認識。但今晚該有人去東廂取圖,若我沒回去,他們會察覺。”

“那你現在告訴我,”小燕子走近一步,“那份假聯絡圖如果真被送出去,鎮北將軍打算怎麽用它?”

黑衣人沈默片刻,才緩緩道:“周侍郎最近在查北關糧冊,將軍怕他順藤摸瓜,牽出三年來虛報兵力的事。可單靠賬目對不上,扳不倒人。所以……要造個局。”

“什麽局?”爾泰瞇起眼。

“讓福府看起來像是和周侍郎勾結,私通軍情,結黨營私。將軍說,只要證據‘原樣送回’,日後就能當堂呈上,說是你們自己留下的鐵證。”

小燕子冷笑一聲:“所以他不僅要偷,還要換,還得讓我們渾然不知。等哪天朝會上突然拋出來,誰都來不及辯解。”

“正是如此。”

爾泰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裏踱了兩步。石墻上掛著一副舊馬鞍,角落堆著幾口空箱,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木料和塵土的味道。

“你們這次行動,除了取圖,還有別的任務嗎?”

“還有一個命令。”黑衣人聲音更低,“如果事敗,就立刻放風出去,說周侍郎連夜派人送密信來福府,意圖串供。”

小燕子猛地擡頭:“他是想先把周侍郎拖下水?”

“不止。”爾泰接口,“一旦傳出這種話,皇上必會震怒。周侍郎清查軍餉的動作會被迫中止,而我們福家也會因涉嫌結黨遭徹查。兩邊都被按住,他的貪腐賬本才能繼續捂著。”

“胃口不小。”小燕子喃喃道。

“這不是一時起意。”爾泰轉身盯著黑衣人,“你們準備多久了?”

“三個月。”那人答,“先是安插人進各府做雜役,再摸清幾位大人往來規律。周侍郎每五日去一次兵部核賬,每次都走西巷,路上有個茶攤是他慣坐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設了眼線。”

小燕子忽然想到什麽:“你說你們有十二人?現在還有幾個在外頭活動?”

“原本十二,死了兩個,一個病退,剩下九個。”他頓了頓,“我知道的都在這兒了。”

爾泰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問:“北關糧冊對照原件,現在在哪兒?”

“將軍府後院,藏書樓底下有個夾層。鑰匙由參軍親自保管,每日巡查兩次。”

“你還知道什麽?”小燕子追問,“比如,這些虛報的兵力,錢最後流向哪裏?”

“一部分進了將軍私庫,另一部分……”他遲疑了一下,“聽說是往宮裏送的,具體給誰,我不清楚。”

屋內一時安靜。

小燕子慢慢將布條收進袖中,轉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外面靜悄悄的,只有夜風拂過檐角的聲音。

她回身對爾泰說:“廚房那兩人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我們一抓人,外頭就會警覺。不如讓他們繼續傳消息,我們反過來利用這條線,放出些假情報。”

爾泰點頭:“可以。就說‘聯絡圖’已被銷毀,但副本藏在城外別院。看他們會不會派人去搜。”

“還有軍眷巷那三家。”小燕子補充,“既然他們是靠家人牽制,那就別讓他們收到平安信。拖得越久,心裏越慌。”

爾泰看向黑衣人:“你願意配合嗎?”

那人苦笑:“我不配合,能活著走出這兒嗎?”

“你可以活。”小燕子直視著他,“但能不能保住家人,得看你接下來怎麽做。只要你如實交代所有聯絡方式、交接暗語、信號標記,我們保證,不動你家裏一根頭發。”

黑衣人低頭看著被綁在椅上的雙手,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爾泰當即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幾個問題:聯絡頻率、接頭地點、口令變更規則。小燕子則在一旁整理剛才的供詞,把關鍵信息一一記下。

“原來如此。”她低聲說,“三年吃空餉,每年多報三千兵額,一人工食四兩銀,一年就是十四萬四千兩。十年下來,近一百五十萬兩白銀進了私囊。”

爾泰握緊拳頭:“難怪這幾年邊防軍備越來越差,戰馬瘦得拉不動車,弓弦一曬就斷。敢情錢根本沒落到實處。”

“更可怕的是,”小燕子擡眼,“這套系統早就成了網。不只是將軍一個人貪,而是整支邊軍被蛀空了。那些跟著他虛報的副將、參軍、糧官,哪個不是分了一杯羹?”

“所以他們必須聯手護住這個局。”爾泰沈聲說,“誰查,誰就是敵人。”

兩人同時沈默下來。

過了片刻,小燕子輕聲道:“這事不能只靠咱們查了。”

“嗯。”爾泰點頭,“必須面聖。”

“可皇阿瑪若不信呢?畢竟我們現在只有口供,沒有實證。”

“有口供就有突破口。”爾泰站起身,“只要皇上肯派欽差去查北關糧冊,哪怕只查一年,也能發現問題。到時候,不怕他們不亂。”

小燕子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肩頭沈重。她不是怕失敗,而是怕這盤棋太大,牽連太廣。一旦掀開,不知道多少人要倒下。

但她也知道,退不得。

“明天一早,我們就進宮。”她說。

爾泰應了一聲,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密室外的走廊上。

兩人同時警覺。

小燕子做了個手勢,示意爾泰別動。她輕輕走到門邊,貼耳傾聽。

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少爺,少夫人,我是阿貴。廚房剛端了夜宵去東廂,那兩個挑水的……其中一個偷偷翻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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