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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不能讓你把我從記憶裏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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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不能讓你把我從記憶裏抹去

他翻身上馬,沿著山路疾馳而下,晨光落在肩頭,風灌進衣領。山道濕滑,馬蹄幾次打偏,他死死攥著韁繩,掌心被勒出深痕。那面寫著“悅來”的酒旗在遠處飄動,像一根線,牽著他快要斷裂的呼吸。

鎮口無人守門,幾只雞在泥水裏刨食。他跳下馬,腳步踉蹌,手臂上的血痕被汗水浸得發燙。街邊茶棚半塌,油布簾子垂著水珠,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旱煙。

“可有女子路過?”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穿青衣,獨自一人。”

老漢擡眼看了看他,又低頭吐了口煙沫:“半個時辰前有個姑娘進了南巷,腳上沾泥,走得很急。”

他轉身就走,沒再問。

南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旁土墻斑駁,晾衣繩上搭著濕衣。他一路疾行,目光掃過每扇虛掩的門。走到盡頭時,聽見院內傳來水聲——有人在井邊打水。

他停住。

院門半開,木門板裂了一道縫。他伸手推了開,腳步卻頓在門檻外。

小燕子背對著他,正彎腰提桶,青布裙角沾了泥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她頭發松了,幾縷貼在頸側,肩膀微微顫抖。

桶沒提穩,嘩啦一聲傾倒,水灑了一地。

她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時間像是被刀割斷。

她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下一瞬,她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上井沿,險些跌倒。

“別走。”他跨進來,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你吃過的糖糕……我找到了。”他從懷裏掏出那塊裹著碎屑的布巾,手指發僵,“在破廟裏。還有腳印,在茶棚外頭。路線圖……也是你留的吧?”

她睫毛顫了顫,指尖掐進掌心。

“你要去江南?”他往前一步,“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連一句話都不留給我?”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屋檐:“我已經說了從此陌路。”

“可你現在就站在我面前。”他忽然笑了下,眼角泛紅,“你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麽找過來的嗎?每一處荒村,每一個岔口,我都想,要是她死了,至少會有人告訴我屍體在哪。可沒人說你死了。你還在走,還在吃糖糕,還在畫圖……你還活著,卻要我當你死了。”

她低下頭,喉頭滾動了一下。

“你在怕什麽?”他聲音沈下去,“怕我攔你?怕我求你?還是怕你自己……根本不想走?”

她猛地擡頭:“我不想再疼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她突然拔高聲音,眼裏湧出淚,“你知道我在破廟裏燒掉半張圖的時候有多狠嗎?你知道我咬著帕子不敢哭出聲,就怕被人聽見嗎?你說你要等我,可你等的是哪個我?是那個為你擋箭、為你偷信、為你跪在雨裏求一條活路的小燕子?還是現在這個只想好好喘口氣的我?”

他胸口一緊。

“我不是不愛你。”她聲音抖著,“我是不敢再把自己交出去了。一次就夠了。兩次……我會死。”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她面前一步遠。雨水順著他的發尾滴落,在兩人之間的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我不攔你。”他說,“你要去江南,我陪你去。”

“我不需要你陪。”

“我知道你不需。”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袖口的泥點,“但我需要跟著你。不是為了拉你回去,是為了看著你吃飯、走路、笑,哪怕你不看我一眼。只要你活著,我就不能停。”

她閉上眼,一滴淚滑下來。

“你走得太狠。”他聲音啞得幾乎破碎,“可我追得太真。你若當我是仇人,我也不走。你若肯讓我走在你身後十步,我就守著那十步的距離,絕不靠近。”

她睜開眼,看著他肩頭滲血的布條,嘴唇動了動。

“你受傷了。”

“摔了一跤。”他扯了下嘴角,“不礙事。”

她忽然蹲下身,從裙擺撕下一截布條,站起身時,手伸向他肩膀。

他沒躲。

她解開舊布條,傷口已經裂開,血混著汗黏在皮膚上。她低頭用嘴咬開新布條的一角,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他靜靜看著她低垂的臉,鼻尖幾乎碰到她的發絲。

“你還記得怎麽包紮。”他輕聲說。

“忘不掉。”她系緊結,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就像忘不掉你推開我的那天。”

他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她收回手,後退一步:“你可以跟我走一段。但別指望我能回到從前。”

“我不指望。”

“你也別許諾未來。我現在聽不得這些。”

“好。”

她轉身走向院角的包袱,拎起來挎在肩上。走到門口時停下,沒回頭。

“走吧。”

他跟上去,兩人並肩出了院子,走上窄巷。

街口有輛牛車停著,車夫正綁繩索。她走過去問了幾句,付了錢,爬上車板。他站在原地沒動。

她朝他伸出手:“上來。”

他楞住。

“我說了,你可以走一段。”她眼神平靜,“但別讓我回頭找你。”

他踏上車板,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半車幹草。

車輪吱呀轉動,駛出小鎮。

日頭升高,陽光照在車篷上,熱氣慢慢升騰。她靠在木欄邊,閉著眼,臉色蒼白。他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眼皮輕顫,睜開一條縫。

“幹嘛?”

“看你還在。”

她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車行至官道,顛簸起來。她身子晃了晃,沒抓穩,往旁邊一歪。他伸手扶住她胳膊,立刻又松開。

她沒甩開,也沒說什麽。

前方出現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渾濁。剛駛上橋面,牛突然受驚,前蹄揚起,車夫大喝一聲勒韁。車身猛晃,她整個人向前撲去。

他一把將她拽回,摟進懷裏。她掙紮了一下,沒掙脫。

“別動。”他在她耳邊說,“橋板松了。”

她停住,背貼著他胸膛,能感覺到他心跳撞在她肩胛骨上。

車夫穩住牛,罵罵咧咧下了車查看。橋面果然有塊石板翹起,卡住了車輪。

“得撬開。”車夫蹲下身,“誰來搭把手?”

他松開她,跳下車。

她坐在車上,看著他蹲在泥水裏,和車夫一起撬石頭。陽光照在他濕透的背上,肩頭的布條又被蹭開,血滲出來,在白布上暈成一朵暗花。

她忽然彎腰,從包袱裏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藥粉,又撕了塊幹凈布。

等他重新上車時,她把藥遞過去:“塗上。”

他接過,沒問哪來的。

“你一直帶著?”

“隨手備的。”她別開臉,“誰知道路上會不會遇上不要命的傻子。”

他低頭笑了笑,解開衣領,自己往傷口抹藥。

風吹過橋面,揚起塵土。她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忽然說:“我不會再回頭了。”

“我知道。”

“你也別等我回頭。”

“好。”

她沒再說話。

車繼續前行,穿過一片楊樹林。枝葉拍打車篷,沙沙作響。

快出林子時,她忽然轉頭看他:“你為什麽非得找我?”

他正在收藥瓶的手一頓。

“因為那天在桃林,你說‘你再敢丟下我試試’。”他擡頭,直視她眼睛,“我答應過帶你去看草原。我沒做到。你走了,我才知道,原來最怕的不是你恨我,是你忘了我。”

她怔住。

“我可以不要你愛我。”他聲音很輕,“但我不能讓你把我從記憶裏抹掉。”

她手指緊緊摳住車板邊緣,指節泛白。

牛車駛出樹林,陽光大片灑落。她緩緩松開手,擡起臉,迎著光。

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

不是雨。

她沒擦。

他看見了,卻沒說話。

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碎石與枯葉。

她忽然開口:“下一站是清河鎮。”

“嗯。”

“那裏有家醫館,專治舊傷。”

他看向她。

“你的傷,不能再拖了。”她說得平淡,像在說天氣,“我去問問。”

他點頭,聲音低下去:“謝了。”

她沒應,只望著前方路盡頭。

風吹起她的發絲,有一縷掃過他的手腕,像多年前那個春天,桃瓣落在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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