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為何要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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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為何要護她？
車輪碾過門檻的震動還沒散去，小燕子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板車原本正往東側巷道行進，突然停了下來。她伏在白菜堆裏不敢動，只從縫隙中望出去，看見幾雙靴子匆匆跑過，緊接著是鐵器出鞘的輕響。外面人群開始喧嘩，有人大聲喊話，聲音粗啞卻字字清晰：“大學士府仗勢欺人！昨夜擄走我妹小燕子，今日不交人，我們就不走！”
她心頭猛地一沈。
柳青來了。
木棍敲擊石獅的聲音咚咚作響，像是砸在她耳膜上。她認得那根棍子，是破廟門口撐晾衣繩用的舊槐木，被他磨得發亮，此刻正一下下撞著府門前的石雕底座。她幾乎能想象他站在朱紅大門前的樣子——肩背繃緊，額角青筋跳動，眼神像刀鋒掃過門房的臉。
“胡鬧！”她咬牙低語。
可罵不出口。他知道她昨晚翻墻、知道她帶回玉佩、更知道她今晨換衣出門時神情不對。他是把她從小帶大的義兄，不是街邊看熱鬧的閑人。他會來，早該想到他會來。
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百姓，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一個婦人道：“聽說那丫頭昨兒還在街上擺攤，給人賠錢都不要，怎麽就進了這高門？”另一個漢子接話：“可不是嘛，八成是被強擄了去！這世道，窮人說話不如狗叫。”
小燕子的手悄悄摸向袖中匕首，又緩緩松開。她不能露面，至少現在不能。她是“新來的粗使丫頭”，手裏還拎著裝針線的竹籃，若此刻沖出去，只會讓柳青更加確信她出了事。
可她也走不了。
菜筐擋著她的身，車夫早已跳下車去張望情況，沒人管這輛停在半道的板車。只要有人掀開苫布，一眼就能看出她不該在這兒。
她屏住呼吸，盯著前方的人影交錯。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穿過人群，緩步走下臺階。
福爾泰來了。
他沒穿官服，只一身素白長衫，腰間系著玉帶，發髻用一根銀簪束起。他站定在柳青面前，目光掃過那根敲打石獅的木棍，嘴角竟微微揚起：“你們要找的小燕子？”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靜了一瞬。
“她好好的，在破廟編螞蚱呢。”
人群嘩然。
小燕子腦中轟地一聲，幾乎坐不住。
下一刻，她聽見自己熟悉的聲音從斜後方炸開：“編你個頭！誰讓你來鬧了！”
她猛地轉頭，只見另一個“小燕子”從街角大樹後竄出，幾步沖到柳青跟前，擡手就是一記耳光——當然沒真打下去，只是狠狠扯住他的耳朵往前拖。
那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青布裙，梳著同樣的丫髻，連走路的姿態都有七八分像。是巷尾賣豆腐的阿香，常幫她們縫補衣物，模樣也算清秀。
假扮得極像。
柳青楞住，掙了一下沒掙脫，皺眉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我怎麽不能在這兒？”阿香瞪眼，“昨夜我回廟晚了，看你鬼鬼祟祟蹲在墻角說話，就知道你要壞事！我早躲進柴房了，你還當我不知道？”
她說得又急又兇，倒像是真被惹惱了。圍觀者紛紛點頭，有人笑道：“原來是誤會，人家兄妹吵架，咱們瞎摻和啥。”
柳青臉色變了數次，終於松了手。他看著阿香，又看向府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
小燕子伏在菜筐裏，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柳青不信。
他太了解她的眼神、她的步態、她生氣時甩手腕的習慣。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遲疑了。但他沒有拆穿，也沒有追問，只是低頭揉了揉被扯疼的耳朵，轉身對身後三人道：“走吧。”
侍衛上前欲攔，卻被門房揮手止住。這場風波，算是壓下了。
可小燕子沒敢松勁。
她仍趴在菜筐深處，直到板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廚房後巷。車輪滾過碎石路，顛簸中她悄悄掀開一角苫布，看見送菜的老漢正與廚娘交割清單，沒人註意這角落。
她動了。
趁著眾人忙亂卸貨，她貓腰從車尾滑下，順勢鉆進旁邊堆放柴火的窄道。竹籃抱在胸前，腳步放輕，貼著墻根往裏走。前方傳來鍋鏟碰撞聲和油鍋爆響，那是廚房重地，雜役往來頻繁，反而不易引人註目。
她剛拐過墻角，忽聽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輛紫帷馬車停在府門前，簾子掀開，一雙繡鞋踏下青石階。女子身著淡紫長裙，外罩薄紗披帛，發髻插著一支玉蝶簪，行走間姿態端方，不疾不徐。
晴兒到了。
她未直視爭執雙方，只朝福爾泰略一點頭，便開口道：“爾泰，壽宴在即，莫因小事生波瀾。”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福爾泰拱手：“知道了，晴兒。”
她不再多言，只轉身登車。臨行前，目光輕輕掃過廚房方向，似有所覺。
小燕子已退至檐下暗處，心跳未平。
她看著那輛馬車離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瞇起眼，擡手擋了一下。
遠處，福爾泰仍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望著柳青離開的方向，站了片刻。隨後，他擡起手，指尖摩挲了下袖口邊緣，像是觸碰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接著，他轉身步入內院，背影沈靜如常。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籃。
她還活著，還在這府裏，沒人識破她。柳青走了，阿香替她扛下了麻煩。福爾泰一句話救了她兩次——一次是言語化解危機，一次是默許那個冒牌貨安然離場。
可她不明白。
他為何要護她？
昨夜墻下相擁尚可說是避人耳目，今日當眾替她圓謊，已是逾矩。他明明可以下令搜查板車，可以當場揭穿阿香，甚至可以借機將她拿下治罪。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沈默，選擇了配合。
她攥緊竹籃把手，指甲嵌進木紋裏。
廚房門口走出兩名提水的仆婦，說笑著走近。她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籃中針線，側身讓到一旁。兩人擦肩而過，誰也沒多看她一眼。
她松了口氣，擡腳準備邁步。
就在這時，前方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整齊劃一，是巡值的侍衛。
她迅速退後，躲進一處凹進去的壁龕。那裏原是放花盆的位置，如今空著，勉強容她藏身。她貼墻站著，屏息聽著那隊人走近。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她慢慢伸手探向小腿綁帶，握住了匕首柄。
腳步聲到了近前。
忽然，其中一人停下。
“這兒怎麽有個竹籃？”
她心頭一緊。
那聲音繼續道：“不是廚房的東西，看著像外頭帶來的。”
另一人道：“許是誰落下的，送去管事那兒登記吧。”
她聽見有人彎腰拾物的聲音。
她不能再等。
就在那人直起身的剎那，她猛地從壁龕沖出，低頭快步上前：“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忘在柴房的，正找呢！”她一把奪過竹籃，語氣慌亂卻不失禮，“我是新來的，李嬸讓我送些備用針線去繡房，差點誤了差事。”
那人楞了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個院子的？”
“東三排第三間，今早才報的名。”她低頭，“還沒領牌子，明日才能去領。”
對方皺眉，正要再問，遠處傳來呼喊：“王哥！西院缺人搬炭，趕緊過去！”
那人應了一聲，揮揮手：“去吧去吧，下次別亂放東西。”
她連連點頭，抱著籃子快步走開。
直到轉入一條無人的偏道，她才靠在墻上喘氣。
冷汗浸濕了後背。
她低頭看著竹籃，忽然發現底部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她從未在裏面放過紙條。
她緩緩展開。
上面只有四個字：
“別進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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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門檻的震動還沒散去，小燕子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板車原本正往東側巷道行進，突然停了下來。她伏在白菜堆裏不敢動，只從縫隙中望出去，看見幾雙靴子匆匆跑過，緊接著是鐵器出鞘的輕響。外面人群開始喧嘩，有人大聲喊話，聲音粗啞卻字字清晰：“大學士府仗勢欺人！昨夜擄走我妹小燕子，今日不交人，我們就不走！”
她心頭猛地一沈。
柳青來了。
木棍敲擊石獅的聲音咚咚作響，像是砸在她耳膜上。她認得那根棍子，是破廟門口撐晾衣繩用的舊槐木，被他磨得發亮，此刻正一下下撞著府門前的石雕底座。她幾乎能想象他站在朱紅大門前的樣子——肩背繃緊，額角青筋跳動，眼神像刀鋒掃過門房的臉。
“胡鬧！”她咬牙低語。
可罵不出口。他知道她昨晚翻墻、知道她帶回玉佩、更知道她今晨換衣出門時神情不對。他是把她從小帶大的義兄，不是街邊看熱鬧的閑人。他會來，早該想到他會來。
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百姓，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一個婦人道：“聽說那丫頭昨兒還在街上擺攤，給人賠錢都不要，怎麽就進了這高門？”另一個漢子接話：“可不是嘛，八成是被強擄了去！這世道，窮人說話不如狗叫。”
小燕子的手悄悄摸向袖中匕首，又緩緩松開。她不能露面，至少現在不能。她是“新來的粗使丫頭”，手裏還拎著裝針線的竹籃，若此刻沖出去，只會讓柳青更加確信她出了事。
可她也走不了。
菜筐擋著她的身，車夫早已跳下車去張望情況，沒人管這輛停在半道的板車。只要有人掀開苫布，一眼就能看出她不該在這兒。
她屏住呼吸，盯著前方的人影交錯。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穿過人群，緩步走下臺階。
福爾泰來了。
他沒穿官服，只一身素白長衫，腰間系著玉帶，發髻用一根銀簪束起。他站定在柳青面前，目光掃過那根敲打石獅的木棍，嘴角竟微微揚起：“你們要找的小燕子？”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靜了一瞬。
“她好好的，在破廟編螞蚱呢。”
人群嘩然。
小燕子腦中轟地一聲，幾乎坐不住。
下一刻，她聽見自己熟悉的聲音從斜後方炸開：“編你個頭！誰讓你來鬧了！”
她猛地轉頭，只見另一個“小燕子”從街角大樹後竄出，幾步沖到柳青跟前，擡手就是一記耳光——當然沒真打下去，只是狠狠扯住他的耳朵往前拖。
那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青布裙，梳著同樣的丫髻，連走路的姿態都有七八分像。是巷尾賣豆腐的阿香，常幫她們縫補衣物，模樣也算清秀。
假扮得極像。
柳青楞住，掙了一下沒掙脫，皺眉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我怎麽不能在這兒？”阿香瞪眼，“昨夜我回廟晚了，看你鬼鬼祟祟蹲在墻角說話，就知道你要壞事！我早躲進柴房了，你還當我不知道？”
她說得又急又兇，倒像是真被惹惱了。圍觀者紛紛點頭，有人笑道：“原來是誤會，人家兄妹吵架，咱們瞎摻和啥。”
柳青臉色變了數次，終於松了手。他看著阿香，又看向府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
小燕子伏在菜筐裏，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柳青不信。
他太了解她的眼神、她的步態、她生氣時甩手腕的習慣。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遲疑了。但他沒有拆穿，也沒有追問，只是低頭揉了揉被扯疼的耳朵，轉身對身後三人道：“走吧。”
侍衛上前欲攔，卻被門房揮手止住。這場風波，算是壓下了。
可小燕子沒敢松勁。
她仍趴在菜筐深處，直到板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廚房後巷。車輪滾過碎石路，顛簸中她悄悄掀開一角苫布，看見送菜的老漢正與廚娘交割清單，沒人註意這角落。
她動了。
趁著眾人忙亂卸貨，她貓腰從車尾滑下，順勢鉆進旁邊堆放柴火的窄道。竹籃抱在胸前，腳步放輕，貼著墻根往裏走。前方傳來鍋鏟碰撞聲和油鍋爆響，那是廚房重地，雜役往來頻繁，反而不易引人註目。
她剛拐過墻角，忽聽馬蹄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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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兒到了。
她未直視爭執雙方，只朝福爾泰略一點頭，便開口道：“爾泰，壽宴在即，莫因小事生波瀾。”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福爾泰拱手：“知道了，晴兒。”
她不再多言，只轉身登車。臨行前，目光輕輕掃過廚房方向，似有所覺。
小燕子已退至檐下暗處，心跳未平。
她看著那輛馬車離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瞇起眼，擡手擋了一下。
遠處，福爾泰仍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望著柳青離開的方向，站了片刻。隨後，他擡起手，指尖摩挲了下袖口邊緣，像是觸碰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接著，他轉身步入內院，背影沈靜如常。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籃。
她還活著，還在這府裏，沒人識破她。柳青走了，阿香替她扛下了麻煩。福爾泰一句話救了她兩次——一次是言語化解危機，一次是默許那個冒牌貨安然離場。
可她不明白。
他為何要護她？
昨夜墻下相擁尚可說是避人耳目，今日當眾替她圓謊，已是逾矩。他明明可以下令搜查板車，可以當場揭穿阿香，甚至可以借機將她拿下治罪。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沈默，選擇了配合。
她攥緊竹籃把手，指甲嵌進木紋裏。
廚房門口走出兩名提水的仆婦，說笑著走近。她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籃中針線，側身讓到一旁。兩人擦肩而過，誰也沒多看她一眼。
她松了口氣，擡腳準備邁步。
就在這時，前方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整齊劃一，是巡值的侍衛。
她迅速退後，躲進一處凹進去的壁龕。那裏原是放花盆的位置，如今空著，勉強容她藏身。她貼墻站著，屏息聽著那隊人走近。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她慢慢伸手探向小腿綁帶，握住了匕首柄。
腳步聲到了近前。
忽然，其中一人停下。
“這兒怎麽有個竹籃？”
她心頭一緊。
那聲音繼續道：“不是廚房的東西，看著像外頭帶來的。”
另一人道：“許是誰落下的，送去管事那兒登記吧。”
她聽見有人彎腰拾物的聲音。
她不能再等。
就在那人直起身的剎那，她猛地從壁龕沖出，低頭快步上前：“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忘在柴房的，正找呢！”她一把奪過竹籃，語氣慌亂卻不失禮，“我是新來的，李嬸讓我送些備用針線去繡房，差點誤了差事。”
那人楞了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個院子的？”
“東三排第三間，今早才報的名。”她低頭，“還沒領牌子，明日才能去領。”
對方皺眉，正要再問，遠處傳來呼喊：“王哥！西院缺人搬炭，趕緊過去！”
那人應了一聲，揮揮手：“去吧去吧，下次別亂放東西。”
她連連點頭，抱著籃子快步走開。
直到轉入一條無人的偏道，她才靠在墻上喘氣。
冷汗浸濕了後背。
她低頭看著竹籃，忽然發現底部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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