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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還敢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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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還敢來嗎?

她咬了一口梨,酸得舌尖發麻,喉嚨裏泛起一股澀意。可她沒吐,反倒用力咽了下去,像是要把那股酸勁兒壓進肚裏,連同剛才那陣憋屈一起壓住。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塊銀錠上。陽光照在上面,泛著冷光,像塊冰,擱在一堆爛泥和碎木中間,格格不入。

圍觀的人還沒散,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議論。

“這丫頭瘋了,大學士府的公子親自賠錢,還敢不收?”

“可不是,剛才那一扔,誰給的面子?”

小燕子聽見了,沒理會。她慢慢走過去,彎腰撿起銀錠,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她掂了掂,冷笑一聲,擡眼望向遠處塵土揚起的街口,爾泰早已騎馬離去,只留下一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諸位都瞧見了。”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馬踩了我的攤,他給錢,是賠罪?還是打發叫花子?”

人群一靜。

她沒等回應,徑直走向攤前,將銀錠輕輕放在殘破的木板上,正對著方才馬蹄踏過的地方。

“福公子,您這錢,我不要。”她盯著那遠去的方向,語氣平靜卻堅定,“我要的是一個對不起,可您有嗎?”

風卷起幾片碎葉,掠過空蕩的街道。無人應答。

小燕子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那只被踩得半爛的梨,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像那銀錠,也像這世道。夕陽的光還殘在街口,小燕子站在原地,腳邊是被踩爛的梨,果肉塌陷在泥裏,汁水混著塵土滲進磚縫。她盯著那塊銀錠,冷光映著她的影子,像一道裂痕橫在眼前。

她彎腰,沒碰銀子,而是拾起一只完好的瓜,掂了掂,轉身就走。

腳步沒停,穿過收攤的商販、散去的人群,她一路往城西去。破廟藏在巷尾,墻皮剝落,門框歪斜,夜裏風一吹就吱呀響。她鉆進去,從草堆底下抽出一個布包,抖開,是一件黑衣,窄袖束腰,輕便貼身。又翻出一塊黑巾,蒙住口鼻,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

她把舊匕首插進腰帶,手指撫過刀柄上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她在雪地裏刨了三天才換來的防身家夥。

天黑透了。

她出了廟,沿著墻根走,專挑暗處。大學士府在城東,高墻深院,夜裏燈火通明。她繞到後墻,仰頭看,墻頂壓著瓦片,縫隙裏長出幾根枯藤。她伸手試了試,藤蔓纏得緊,雖不粗壯,但能借力。

她攀上去,動作輕巧,像貓。指尖蹭著磚面,膝蓋抵住凹處,一步步往上挪。快到墻頭時,右腳踩空,身子一晃,她立刻甩手抓藤,整個人懸了半秒,隨即翻身滾上墻頂,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底下沒人。

她滑下去,落地時腳跟一軟,順勢矮身打了個滾,沒發出聲音。眼前是一片花圃,夜色裏花草影影綽綽,遠處有燈籠亮著,微光浮動。

她貼著墻根走,背脊緊貼冰涼的磚面。剛拐過影壁,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她閃身躲進一叢灌木,枝葉刮過臉,她不動,連呼吸都壓住。

福爾泰提著燈走來。

他穿著家常深色長衫,發髻松散,手裏一盞紙燈籠,火光搖曳。小燕子縮在葉間,看著他的影子一點點移近,心跳撞在肋骨上,像要沖出來。

燈光掃過她蒙面的邊緣,照到她眼底。她死死盯住他,怕他擡頭,怕他駐足。

但他只是往前走,腳步慢,像是例行巡視。到了院門口,他停下,蹲下身檢查門閂,手指撥了撥鐵扣,低聲說了句什麽,聲音太輕,聽不清。

小燕子慢慢松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等他走遠,她才從花叢裏退出,貼著回廊摸到一處角落。那裏有塊磚,顏色比別的深,邊緣刻著細紋,像是某種花紋。她記下了位置,正要離開,忽然看見福爾泰又折了回來。

她慌忙藏身柱後。

他沒往這邊走,卻在臺階旁停住,低頭看著地面。

小燕子這才想起,剛才慌亂中,她從懷裏摸出一只草編的螞蚱,隨手扔在石階邊的草縫裏——那是她小時候常做的玩意兒,細草擰成身子,兩根長須翹著,活靈活現。

她本想試探他是否留意細節,若他一腳踩碎,便知是個粗鄙之人;若他視而不見,也說明不過如此。

可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只螞蚱。

他舉到燈前,仔細看,指尖輕輕撥弄那對草須。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是真笑。嘴角揚起,眼角微彎,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這手藝……”他低聲說,“倒像小時候見過的。”

小燕子僵在柱後,指甲掐進掌心。

她沒想到他會撿,更沒想到他會笑。那一瞬,他臉上沒有白日裏的倨傲,也沒有權貴的冷漠,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溫和。

他把螞蚱收進袖中,提燈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小燕子沒動,直到他的腳步徹底消失,才緩緩從柱後走出。她低頭看自己空著的手,方才扔螞蚱時沒覺得什麽,現在卻像少了點東西。

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墻邊去。

這一次她沒再爬藤,而是找到一處排水口,鐵柵欄年久失修,銹跡斑斑。她抽出匕首撬了兩下,縫隙夠大,她側身擠進去,動作利落。

翻出墻外,她沒立刻走,而是蹲在屋檐下喘氣。胸口起伏,冷風灌進來,喉嚨幹澀。

她擡眼望府內,燈火漸熄,只剩幾處偏院還亮著。她盯著那扇他曾停留的門,低聲說:“有意思?我倒要看你明早還笑不笑得出來。”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草屑,往破廟方向走。

第二天,她照樣出現在東市街頭。

木桌重新搭好,瓜果擺得整齊。她翻了三個跟頭,贏得一陣喝彩,銅板落進盤裏,叮當響。

她笑著拱手,眼角卻一直瞄著街口。

日頭升高,人群喧鬧,她一邊收拾道具,一邊數著時間。

快到午時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擡起頭,看見福爾泰騎馬而來,身後沒帶侍衛。他在攤前勒馬,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緩緩移到桌上。

桌上放著一只新編的草螞蚱。

他盯著看了幾秒,沒說話,伸手拿起來。

小燕子直視他:“昨夜風大,墻根冷,公子巡得辛苦。”

福爾泰擡眼,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將草螞蚱放進袖中,和昨日那只放在一起。

“你今日,”他開口,聲音低沈,“怎麽不罵我了?”

小燕子冷笑:“罵有用嗎?銀子甩回去,話喊出去,人走了,事過了。可我想知道——”她逼近一步,指尖點在桌面上,“你到底是什麽人?”

福爾泰沈默。

她盯著他:“你以為用錢就能堵住所有嘴?可有些事,不是賠得起的。”

他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更深,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那你昨夜,”他反問,“爬進我家墻頭,是想看我吃飯,還是睡覺?”

小燕子瞳孔一縮。

他竟知道。

她沒否認,也沒退,反而揚起下巴:“既然知道,為何不說破?為何還撿我的東西?”

福爾泰垂眸,手指摩挲著袖口,似在感受那根草莖的觸感。

“因為你編得不好。”他淡淡道,“尾巴歪了,少了一根須。”

小燕子楞住。

他擡眼,目光如釘:“可偏偏,像極了一個人。”

她心頭猛地一顫。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聲叫賣:“熱包子——剛出籠的肉包——”

福爾泰牽動韁繩,馬兒原地轉了個圈。

“明日此時,”他回頭,看著她,“你還敢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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