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賣藝不賣身

春日午時，陽光正盛。 京城東市街頭，人聲鼎沸，商販雲集。

小燕子站在三步見方的空地上，粗布衣裳貼著身子，草繩紮著的發辮散下一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她十五六歲，身形瘦小，手腳卻利索，翻起跟頭來像只靈巧的雀兒。腳邊擺著個木盤，幾枚銅板躺在裏頭，是剛才圍觀人扔的賞錢。她靠賣藝過活，雜耍、翻跟頭、踩高蹺，只要能換口飯吃，什麽都幹。昨夜下了雨，攤位搭的棚子塌了半邊，今日必須多賺些錢，買米買藥，不然今晚就得餓著肚子熬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一揚，木盤裏的銅板叮當響了一聲，像是給自己打了個節拍。

第一個空心跟頭翻出去，穩穩落地。人群“喲”地叫了一聲。她沒停，順勢又翻兩個，最後一個倒立行走，雙手撐地，雙腿筆直擡起，沿著泥地走完十步，鞋底拍出輕響。最後收勢時單膝點地，擡頭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有人拍手。

銅板陸續落進木盤，叮叮當當。她低頭數了數，差五文就夠今日飯錢。她心裏松了口氣，趕緊起身收拾攤位上的瓜果——幾只青皮梨、兩把酸梅、一小筐紅果，都是便宜貨，但對她來說，是今晚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的關鍵。

她剛把木桌擺正，幾個頑童從人群裏鉆出來，撿起石子就往她腳邊扔。一顆擦著她腳踝飛過，差點絆倒。她眉頭一皺，卻沒停下，反而腳尖一挑，把那顆石子踢起半空，右手一抄，穩穩接住。

人群哄笑。

她把石子往嘴裏一咬，假裝嚼了兩下，吐出來往地上一砸：“硌牙！”

滿場大笑。

她趁勢拱手一圈，笑道：“各位爺行行好，賞幾個銅板，買碗熱湯面，小女子給您翻個倒掛金鉤！”

正說著，街角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匹棗紅駿馬已沖進人群。馬頭高昂，鼻孔噴著白氣，前蹄亂踏，嘶鳴震耳。人群尖叫著四散，有人撞翻了菜筐，有人踩了腳，亂作一團。

小燕子剛彎腰去扶木桌，那馬已沖到眼前。前蹄重重踩在桌上，木桌“哢”地一聲裂開，瓜果滾落泥地，被馬蹄和人腳踩得稀爛。

她楞了一瞬，隨即沖上前，一把扯住馬上青年的衣袖：“你眼睛長頭頂上了？看不見人？”

青年勒住韁繩，低頭看她。他約莫二十出頭，錦袍玉帶，眉眼冷峻，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像座不動的山。他沒動，也沒說話，只盯著她攥著他衣袖的手——袖口沾著泥，指節發白，卻抓得死緊。

侍衛從後趕上來，伸手要將小燕子推開：“放肆！這是大學士府的公子！”

“賠我的東西。”小燕子不退，聲音拔高，“我一天的飯錢，全在那桌上！”

青年擡手，攔下侍衛。他依舊沒下馬，只從腰間解下一個銀袋，隨手一扔，銀錠落在殘破的木桌上，發出沈悶一響。

圍觀人群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說：“收了吧，夠你吃半年了。”

另一人道：“大學士府的錢，哪是你能推的？”

小燕子沒看那銀錠，只盯著馬上的人。她忽然笑了，彎腰撿起銀錠，手臂一揚，直接甩回青年懷裏。

“大學士府的錢燙手，我消受不起。”

她聲音清亮，一字一頓：“我賣藝不賣身，更不賣——尊——嚴！”

人群嘩然。

青年眉梢微動，盯著她片刻，忽然低笑一聲：“有意思。”

他沒動怒，也沒再說話，只調轉馬頭，對身後侍衛道：“明日此時，同地點，我等你。”

鞭子一揚，馬蹄踏起塵土，轉眼消失在街口。

風卷起地上的爛果皮，吹得木盤哐當一響。

小燕子站在原地，腳邊是翻倒的桌子，泥地裏躺著被踩爛的紅果，汁水混著塵土，染成暗紅色。她手裏還攥著那個空木盤，指節發酸，卻沒松開。

她擡頭望著街口，那裏只剩塵土緩緩落下。

她的發辮被風吹散了一縷，貼在臉上。她沒去拂，只盯著那條空蕩的長街。

手指慢慢收緊，木盤邊緣硌進掌心。

她忽然彎腰，從泥裏撿起一只沒完全踩爛的梨，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得她瞇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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