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玖羽還小的時候，心中的願望是去東靈林外的世界，體驗一番別樣的人生樂趣。他見身邊長輩，生在靈林，死在靈林，日覆一日地做著同樣的工作，終生被困在這小小的林子不見天日，就如同井底之蛙甚是無趣。他不想同他們一樣。

後來大了些，外面的世界對於他來說依舊新奇，卻也讓他產生了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直到現在，他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不過是東靈林的隔壁——另一個靈林。可見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碌碌無為，一事無成，連心上人的心也得不到，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麽值得留戀。

他想得清楚，並不畏懼死亡。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無法親眼看著鈴妹出嫁。

玖羽拿了只陶制的容器，盛了點水，來到他親自用竹條圍起來的小小花圃前，想為織星蘭的種子澆點水。

卻沒想到在那裏見到了綠色的嫩芽，是織星蘭長出來了？玖羽看著突然升起了一種希望。他原以為織星蘭無法在西靈林活下去，可它卻真真實實地發芽了。

“景霄，你快看，織星蘭發芽了。”

玖羽拉著景霄過來，景霄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並非織星蘭，而是雜草。若是如實說，怕是會掃了玖羽的興，可若是騙他，這謊言也瞞不了多久。猶豫再三，還是說道：“那是雜草。”

“我就奇怪……”玖羽楞了一下，又苦澀地笑了笑，“織星蘭怎麽可能在西靈林開放。”

雖是這樣說，玖羽仍舊一天要去看三次織星蘭。景霄就發現玖羽此次回來後變了，變得多愁善感了。

終於到了要分離的那天，玖羽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只留下了一封遺書，便逃離了景霄的家。

遺書裏也沒寫幾句話，想說的愛語在活著的時候都已經對景霄說完了，沒有得到回覆又何必再說。就只在信中囑咐景霄要好好照顧織星蘭，還有要找到他的屍體，用他的血去養織星蘭，或許這樣做能助其開花。

玖羽躺在山洞裏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他閉上了眼，靜靜地等待死亡。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想著自己應該是到了冥府，便睜開眼來，入眼卻是藍天白雲。

玖羽坐起身來，奇怪這個冥府怎麽和書上寫的不一樣。

再轉身去看，這地方他異常熟悉，竟是景霄的竹屋。

這竹屋偏離西靈林族人合住地，是景霄的另一處住所，景霄也只帶他來過此地三次。為什麽他會在這個地方醒來？難道他沒有死？

玖羽檢查全身，除了在右手上多了個印記外，其他完好無損。

這個印記長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

還沒來得及細想，突然從竹屋裏傳來了什麽重物倒下的聲音。玖羽聞聲走了過去，竟是景霄倒在了地上。

玖羽趕緊去撫，還問道：“景霄，發生什麽事了？”

他將景霄扶起來後，景霄卻依舊像沒骨頭似的要倒下去，他的雙眼通紅，一直死死地盯著玖羽。

“景霄？怎麽了？”既然景霄站不穩，玖羽便抱緊他的腰，讓他靠著自己站著。

“你……”景霄聲音沙啞地說道，“你扶我去旁邊坐著。”

“好。”玖羽看了一眼房間擺設，抱起景霄把他放到了最近的椅子上，“你的腿怎麽了？”仔細一看，那椅子竟是輪椅。

原本他有好多話想問，然而景霄那一雙毫無力氣的腿讓其他的事都變得毫無意義。

景霄冷冷地瞥了玖羽一眼，沒有說什麽話。

玖羽蹲在地上，檢查景霄雙腿傷勢，竟發現在兩條腿上有許多傷痕：“誰幹的？”

“我太奶奶。”景霄突然輕笑一聲，“那麽生氣幹什麽？你想去殺了她嗎？”

“為什麽？”玖羽呆呆地問道。

“我犯錯了。”景霄聲音冷淡到好似變了一個人，“我因歉疚偷了族中秘藥覆活了仇敵的孫子，你說是不是大錯？我知道是錯，可又怎會料到，懲罰竟是被同族人厭棄，挑斷腳筋，丟了出去。”

“覆活？”

玖羽想握住景霄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別碰我。”

玖羽摔在地上，不敢置信道：“你……是在怨我？”

景霄沒有回話，而是坐著輪椅離開了。

玖羽心裏有十二萬分的委屈，卻無法訴說。但很快，身體的巨變讓他沒有力氣再去思考別的問題。

只是手上破了一個小傷口，血液卻大量流失，臉色慘白的不像凡人。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能看能思考，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直到景霄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景霄帶來了一只鳥類靈獸，用匕首割斷了那只靈獸的脖子，血液順著傷口流下，一滴一滴流進了玖羽半張開的嘴裏。

身體機能漸漸恢覆，感覺能動後，玖羽跑到水井邊，吐掉還殘留在嘴裏的血液，著急用井水漱口。

“為什麽？”

景霄恢覆了一點他以前的樣子，他低垂雙眸，略帶歉疚道：“我只以為是太奶奶騙我，沒想到是真的。世間沒有萬全的覆活之術，你的軀體已經不是凡人，而是妖，沒有靈力支持就會死。”

那不就是傀儡？並非覆活之術，而是操縱傀儡的禁術？原來在他手臂上的是妖族印記，他成了妖，還是沒有靈力支持就會死的妖。

玖羽頹廢地坐在地上。靠靈力才能活下去的妖是妖族中的下下階，智力喪失，嗜血好鬥，為了靈力還常為禍於人間，是那些修仙道士不問緣由就可以除去的妖。

他都已經死了，為何還要掛上個妖的身份讓自己蒙羞？可是景霄已經如此難受，他就無法再去責怪他什麽。

“以後捕捉靈獸的事需要你自己去做。”

景霄突然說道，玖羽卻沒有理解他話中的意思：“什麽？”

“我說過，沒有靈力你會死。”

靈力便是靈獸的生命力，凝聚於血液之中，最簡單又粗暴地獲得靈力的方法就是吸血。

東靈林中人一向與靈獸平等相處，更是從未做出過一絲傷害靈獸的事。如今為了茍延殘喘地活著，竟要去剝奪靈獸的性命？

“我做不到。”

“我為了你廢了兩條腿，你卻想尋死？”景霄冷笑了一聲，“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我不會允許你死。”

玖羽心裏想著他不喝血，景霄又能拿他怎麽辦，卻沒想到景霄竟會用那雙腿相逼。

景霄抓了一只活的敏雀扔到玖羽面前，又用匕首抵在自己腿上，玖羽久久不動手，他便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右腿。自從雙腿廢了之後，景霄便有一些自殘傾向，只是這次比以往來得都嚴重。

曾經的翩翩佳公子已然不見，如今在他眼前的是因為自己不幸而心有不甘的人。

為什麽人會有這麽大的變化？是後悔救了他？所以才將一切過錯都怪到了他頭上？

他想去幫景霄包紮傷口，卻被推了回去：“去殺了那只鳥。”

“你真要逼我？”

景霄不置可否。

玖羽心一橫，說道，“既然如此，我也會順著自己心意來，你要是不喜歡，隨時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他引著景霄的手，讓他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隨時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說完，便俯身吻了上去，緊貼著的匕首劃破肌膚，流出絲絲鮮血。

一但開始之後，再無禁忌。玖羽破了東靈林族人的規矩，他殺了那只敏雀，之後又有無數靈獸死在他的手上。玖羽的心越來越冷，他不明白，他們這麽互相折磨下去又有什麽意義？

景霄並不愛他，只是不甘心自己那一雙腿失去得毫無意義，才強留著他，忍受著他的索取。他清楚地明白，他並不能從景霄那裏得到他想要的感情。因為十分理解，所以才會那麽難過。

玖羽想到了死，或許只有他真正地死去，他們兩人才能得到解脫。

那天，玖羽只是坐在院子裏望天出神，不知怎麽的，就惹怒了景霄。

景霄把他關在屋裏整整五日，直到靈力流逝，他如同斷了線的牽線木偶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時，景霄才將他放了出來。

“為什麽？”玖羽問道。他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你想離開，你在憧憬自由。”

“……我沒有。”

“玖羽，我不會允許你離開。”

“我離開又如何？”

“我會自盡。”景霄淡淡地將他想了很久的心底話說了出來，“拖著這樣殘廢的身體就已經想到了我的結局。玖羽，你背負著我的命，你若是拋下我離開，我會自盡。”

“你又何必……”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景霄覆活了他之後發生了變化。玖羽把那句“我沒有讓你救我”憋在心裏，在無數次的沖動下差點脫口而出，但又因為明白這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才會在最後關頭將那又噎了下去。

相互折磨又有什麽意思？他只是想死得安生一點。

“把織星蘭的種子還給我吧。”如果可以，把他曾付出的真心也還回來。

景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開不了花，已經被我扔了。”

“是嗎？”玖羽苦笑了一聲。他躺在地上，望著天空，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真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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